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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月二,星期六。

陈知行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已经下了锅,滋滋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混着油烟味和煤炉子的热气。他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看着深南大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在清晨的时候最好看——安静、净,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他今天不去银行。星期六下午不用上班,上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走。他打算利用周末的时间,好好研究一下国债市场。

系统的新任务要求他在四个月内把资产从八百块做到五千块,收益率百分之五百二。光靠,在震荡市中很难实现。他需要找到一种波动更大、或者套利空间更大的品种。

国债。就是国债。

他在后世读过杨百万的故事——1988年国库券放开交易后,杨百万从上海跑到安徽、河南、黑龙江,低价买入国库券,拿回上海高价卖出,一倒手就是百分之十几的利润。两年时间,从两万块做到了上百万。

现在是1991年。国库券的跨地区套利空间虽然比1988年小了一些,但依然存在。而且,交易所国债市场刚刚起步,价格波动比还大——因为没有涨跌停板,一天涨跌百分之十几是常事。

他需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场外国库券在不同地区的价差有多大;第二,交易所国债的交易规则和波动规律。

系统光幕可以提供历史数据,但需要消耗查询次数。他现在的查询次数还是每天三次,不能随便浪费。他决定先用自己的办法——看报纸、跑市场、问人。

上午在银行,他把手头的贷款档案整理完,提前跟老韩打了招呼,十二点就走了。他骑上车,先去了趟深圳市中心的邮局——邮局门口常年有人在买卖国库券,这是1991年中国最原始的“债券市场”。

邮局门口果然围着一群人。他们或蹲或站,手里攥着一沓沓花花绿绿的国库券,嘴里喊着价格:“一九八八年的国库券,一百块面值,九十五收,九十八卖!”

“一九八九年的一百块面值,九十六收,九十九卖!”

“一九九零年的,九十七收,一百零一卖!”

陈知行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致摸清了价格。不同年份的国库券,因为利率不同、剩余期限不同,价格差异很大。但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同样是一九九零年的国库券,在深圳的“收价”是九十七块,那在上海能卖多少钱?

他需要这个数据。

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到上海。他在上海没有熟人,但他记得一个名字——上海证券交易所。他拨了114查号台,查到了上交所的总机号码,拨过去,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一九九零年的国库券,在上海是什么价格?”

对方沉默了两秒,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可以打给交易部问一下。”

她给了一个号码。陈知行记下来,拨过去。这次是个男的接的,声音很公事化:“交易部。”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一九九零年国库券的场外交易价格。”

“你是者还是机构?”

“个人者。”

对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一百零三块五左右。”

一百零三块五。深圳的“卖价”是一百零一。两块五的差价。如果他在深圳用一百零一买进,拿到上海用一百零三块五卖出,扣除手续费和路费,一张一百块面值的国库券能赚一块多。一千张就是一千多块。

但问题是,他没有那么多钱。他只有八百块,只能买八张。

八张,一张赚一块多,总共赚十块钱。还不够他从深圳到上海的单程火车票。

陈知行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握着听筒,忽然觉得有些沮丧。他知道这个套利空间存在,但知道又怎样?他没有本钱。八百块钱,在这个市场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需要找到一种不需要大本钱的玩法。

交易所国债。

他骑上车,去了趟深圳证券交易所——不是那个营业部,而是真正的交易所。交易所在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出的人不多。他推门进去,大厅里比营业部安静得多,几个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偶尔打一个电话。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陈知行进来,抬起头问:“办什么业务?”

“我想了解一下国债期货的交易规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国债期货?那东西还没推出呢。”

陈知行心里一紧。他想起来了——国债期货是1992年才在交易所推出的。现在是1991年2月,确实还没有。

“那交易所现在有什么国债品种可以交易?”

“有现货。九二年到期的国库券,代码零零一。还有九五年到期的,代码零零二。你可以像买一样买。”

陈知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出交易所大门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不跑场外国库券了,本钱太小,跑不出利润。他要在交易所国债现货市场上找机会。国债现货虽然没有期货那么大的杠杆,但波动也不小,而且交易成本比低。

他需要数据。

回到宿舍,他打开系统光幕,调出国债的历史行情。1991年2月到5月,国债市场有一波不小的行情——因为国家在1991年4月下调了银行存款利率,导致国债的收益率相对上升,价格随之上涨。零零二国债(1995年到期)从一百零三块涨到了一百一十二块,涨幅接近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八百块的百分之九是七十二块。四个月赚七十二块,离五千块差得太远了。

不行。他需要杠杆。

国债回购。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国债回购是一种短期的资金融通方式——你把国债卖给对方,约定在未来某个时间以略高的价格买回来,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息。反过来,你也可以通过回购借入资金,用借来的钱去买更多的国债,放大收益。

但国债回购需要一定的门槛。个人者能不能做,他不太确定。

他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把国债的行情摸清楚,把作策略定好,然后再解决资金的问题。

二月三,星期天。

陈知行一整天都泡在市图书馆里。他找到了一本关于国债交易的书,是1990年出版的,纸张发黄,印刷质量很差,但内容很实用。书里详细介绍了国债的定价原理、收益率计算方法、以及回购交易的作流程。

他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想通了再继续。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一直坐在那里。

下午四点,他合上书,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关键的数字:

零零二国债(1995年到期),票面利率百分之十四,剩余期限四年。当前价格一百零三块,到期收益率大约百分之十二点五。如果四月份存款利率下调,收益率会降到百分之十一左右,对应的价格是一百一十二块。

涨幅百分之九。用两倍杠杆,涨幅百分之十八。用三倍杠杆,涨幅百分之二十七。

八百块的三倍杠杆是两千四百块。百分之二十七的收益是六百四十八块。总资产一千四百四十八块。

还是不够。离五千块差得太远。

他需要更大的杠杆,或者更多的本金。

更多的本金从哪里来?银行的工作不能丢,那是他唯一的稳定收入。每个月两百多块,四个月能攒下八百块。加上他现有的八百块,总共一千六。用三倍杠杆,放大到四千八。百分之二十七的收益是一千三百块。总资产六千一。

刚好够五千。

但这是理想情况。实际交易中,有佣金、有滑点、有判断失误的风险。他需要给自己留出安全边际。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个计划的每一步:

第一步:二月到三月,继续持有现金,等待国债回调。同时,每个月从工资里省下一百五十块,四个月攒六百块。

第二步:四月初,存款利率下调的消息出来之前,全仓买入零零二国债。

第三步:通过国债回购放大杠杆,倍数控制在两到三倍。

第四步:五月中下旬,在价格达到一百一十二块左右时卖出。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本子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最大的不确定性,不是国债价格的走势,而是国债回购的门槛。他需要去证券公司问清楚,个人能不能做回购,最低资金要求是多少。

二月四,星期一。

陈知行中午去了趟营业部,找到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问了他关于国债回购的事。

小伙子听完,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经理。”

他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前别着一个工牌——营业部经理,姓赵。

赵经理上下打量了陈知行一眼:“你想做国债回购?”

“对,想了解一下。”

赵经理把他领到旁边的会客区,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国债回购这个业务,我们营业部可以做。但主要是针对机构客户,个人客户很少做。”赵经理顿了一下,“你的资金量有多大?”

陈知行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最低门槛是多少?”

“一万。低于一万,我们一般不接。”

一万。他现在的资金是八百块,加上四个月的工资,最多一千六。离一万差得太远了。

陈知行点了点头,站起来,跟赵经理道了谢,走了。

走出营业部的时候,他心里那个问号变成了一个句号。国债回购这条路走不通了,至少现在走不通。没有一万块钱,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需要重新规划。

二月五,星期二。

陈知行在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方明远。

“陈知行,我卖了。”

“什么价?”

“二十五块三。三十号卖的。”方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比你的二十六块六低了一块三。三十股,少赚了三十九块。”

陈知行没有说话。方明远不是三十股,他是几万股。少赚的不是三十九块,而是几万块。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方明远继续说,“如果不是你让我等到月底,我可能二十块就卖了。现在能卖在二十五块三,我已经知足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知行问。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知行意外的话:“我想跟你。”

又是。上次方明远说的时候,陈知行拒绝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方明远不是高高在上的“大户”,而是一个被打落谷底、想要爬起来的人。

“怎么?”陈知行问。

“你出主意,我出钱。本金五万块,赚了,你拿三成,我拿七成。亏了,算我的。”

三成。五万块的三成是一万五。如果他能在四个月内把五万块做到多少?按照他的国债计划,百分之九的收益,五万块就是四千五。他的三成是一千三百五。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块,总资产两千一百五。离五千还差一半。

但如果他用方明远的资金做呢?在震荡市中虽然难做,但如果能踩准节奏,收益可能比国债高。

“我需要想一想。”陈知行说。

“好。你想好了随时找我。”方明远挂了电话。

陈知行握着听筒,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在飞速地算。方明远的五万块,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块,总共五万零八百。如果他能在这四个月里实现百分之二十的收益,就是一万零一百六。他的三成是三千零五十。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块,总资产三千八百五。离五千还差一千一百五。

如果实现百分之三十的收益,一万五千二,他的三成是四千五百六,加上八百,五千三百六——刚好过五千。

百分之三十。四个月。在震荡市中,不是不可能,但需要非常精准的作。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需要知道二到五月市场的具体走势。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系统光幕,调出1991年2月到5月的股市行情。上证指数在这段时间里从一百三十点跌到一百一十点,跌幅百分之十五。个股方面,深市老五股有涨有跌,但整体是震荡下行。

不好做。不好做。

国债的涨幅是百分之九,比好一些,但也不够。他需要找到一个在这段时间里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品种。

他继续翻系统数据。债券、基金、期货——期货还没有。基金?1991年的中国有基金吗?他想了想,好像第一批基金是1992年才出现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品种上——深发展可转换债券。1991年,深发展发行了一期可转债,规模不大,但在市场上交易活跃。可转债兼具债券和的特性,波动比普通债券大,风险比小。

他点开深发展可转债的历史数据。1991年2月到5月,可转债从一百零五块涨到了一百三十五块,涨幅百分之二十八点六。

百分之二十八点六。五万块的百分之二十八点六是一万四千三,他的三成是四千二百九,加上八百,五千零九十——刚好过五千。

就是它了。

陈知行关掉光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计划有了。深发展可转债,二月下旬买入,五月中下旬卖出。用方明远的五万块加上他自己的八百块,总共五万零八百。不做杠杆,不借钱,就做现货。百分之二十八的收益,足够他完成任务。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他能不能说服方明远,把五万块交给他来作?

二月六,星期三。

晚上,陈知行约了方明远在南国酒家见面。

方明远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精神还不错。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红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想好了?”方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

“想好了。”陈知行端起酒杯,但没有喝,“我同意。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资金由我全权作,你不能涉我的买卖决定。”

方明远点了点头。

“第二,我只做可转债,不做,不做期货。”

方明远皱了皱眉:“可转债?那是什么东西?”

“深发展发行的可转换债券。比稳,比国债赚得多。”

方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懂可转债。但既然你说行,那就行。第三呢?”

“第三,如果亏损超过百分之十,终止,剩下的钱还给你。”

方明远笑了:“你倒是把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行,我都答应。”

他举起酒杯,陈知行也举起来,两人碰了一下,各自了。

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陈知行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方明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陈知行,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不知道。”

“你永远不着急。”方明远说,“市场涨,你不着急卖。市场跌,你不着急买。你就像一块石头,水涨你也涨,水落你还在那里。”

陈知行放下筷子,看着方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不着急。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着急,什么时候不该着急。”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一些:“行。我就信你这一次。”

吃完饭,方明远开车送陈知行回宿舍。皇冠轿车停在楼下,方明远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钱什么时候到位?”陈知行问。

“明天。我明天上午去银行转账,五万块,打到你的账户上。”

“打到我的账户?你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会。”

陈知行下了车,关上车门。皇冠轿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五万块。明天,他的账户里就会有五万块。

五万块,在1991年的深圳,可以在罗湖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五万块,可以在东门开一家不小的店铺。五万块,是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这笔钱不是他的。但他要用这笔钱,为自己赚到第一桶金。

他上楼,开门,开灯。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像往常一样。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计划:本金50800元(方50000+陈800)。标的:深发展可转债。买入区间:105-108元。目标:135元以上。预期收益:28%。作周期:2月下旬-5月中下旬。”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路面照得橘黄,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出来,飞快地穿过马路,消失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现在手里有五万块钱——不,是五万零八百块——会怎么想?父亲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父亲在建筑工地上一个月,才挣两百多块。五万块,要二十年。

爸,你放心。这笔钱不会丢。我会用它,做你当年没做成的事。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楼下那只野猫又窜了回来,在路灯下蹲着舔爪子,他才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边。

躺下,关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数字——五万、八百、一百零五、一百三十五、百分之二十八、五千。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被子有些薄,夜里凉,他缩了缩身子。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传呼机忽然响了。

他伸手摸到传呼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林晚秋的号码。十一点多了,她怎么这时候呼他?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电话。太晚了,明天再说。

他把传呼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传呼机又响了。还是林晚秋。

陈知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楼下小卖部。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板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师傅,麻烦开一下门,我回个电话,急事。”

老板嘟囔了一句什么,开了门,把电话机推到柜台上,又回去睡了。

陈知行拨了林晚秋的传呼号,等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哭。

“陈知行?”

“是我。怎么了?”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我在报社,出了点事。”

陈知行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事?”

“有人在跟踪我。从报社一直跟到我宿舍楼下。我跑了,又跑回报社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陈知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跟踪。是谁?方明远?还是那个纵深发展的神秘力量?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夜风很凉,吹得他脸发麻。他把车蹬得飞快,链条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深南大道上格外刺耳。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报社门口。林晚秋站在门厅里,裹着一件大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陈知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林晚秋哭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别这么说。你看到跟踪你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我只看到一辆黑色的车,一直跟着我。我从报社出来,它就跟着,我拐弯它也拐弯,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我吓坏了,就把车骑回报社了。”

黑色的车。陈知行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方明远的那辆皇冠。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敏感的事?”他问。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上次你帮我分析的那个深发展大额买单的事,我没有发,但我没有停止查。我找到了一个新的线人,他给了我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

“深发展内部的一些文件。关于他们和几家公司的资金往来的。”

陈知行的心跳加速了。深发展。大额买单。纵市场。现在又出现了资金往来的内部文件。这不是普通的股市投机,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些材料在哪?”

“在我宿舍里。”

“你今晚不能回去。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再说。”

林晚秋摇了摇头:“我不敢一个人住旅馆。”

陈知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那你跟我回宿舍。我睡地上,你睡床。”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知行推着自行车,林晚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慢慢地走。

夜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林晚秋忽然说:“陈知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知行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林晚秋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步子慢了下来。

陈知行也慢了下来,和她并肩走着。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吹乱了她的头发。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告诉她一切。想告诉她,他来自三十三年后。想告诉她,他知道她的命运。想告诉她,他暗恋了她二十多年。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走在她的旁边,在这条深南大道上,在这个一九九一年二月的深夜里,沉默地走着。

到了宿舍楼下,陈知行停好自行车,带着林晚秋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向后伸着,说:“小心,有台阶。”

林晚秋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和之前每一次握手一样凉。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松开。她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到了四楼,陈知行开了门,开了灯。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狭小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桌上摊着几本金融书籍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和计划。

“你就住这里?”她问。

“嗯。”

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床沿上。陈知行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上面。

“你睡床,我睡地上。”他说。

林晚秋看着他铺在地上的被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冷吗?”

“不冷。我有被子。”

她没有再说什么。陈知行关了灯,躺在地上的被子上。地板很硬,硌得他的脊背生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听到林晚秋躺下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陈知行。”她忽然小声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知行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沉默。

“陈知行,你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坏人?”

陈知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墙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好像永远比好人多。或者说,好人和坏人之间,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线。方明远是好人还是坏人?那些在暗处纵市场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自己——从三十三年后穿越回来,利用信息差赚钱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知道。”他说。

林晚秋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陈知行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黑暗中那条看不见的裂缝。

系统光幕无声无息地浮现,银白色的字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警告:林晚秋当前的调查行为可能引发严重风险。建议宿主劝其停止调查,或转移调查材料。”

“提示:方明远的资金将于明到账。请宿主做好资金管理。”

“新信息:深发展可转债的发行方近期有异常动向。建议宿主在买入前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陈知行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沉甸甸的。

林晚秋的事,方明远的事,可转债的事,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变得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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