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青灰色的布条,在墙头的枯枝上轻轻摆动。
沈月华盯着那块布,心跳如擂鼓。
“别动。”陆珩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我先去看看。”
他身形一闪,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沈月华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那条巷子——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片刻后,陆珩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那块布,脸色凝重。
“是凶器吗?”沈月华问。
陆珩把布条摊开在手心——青灰色,云纹,大约两指宽,一尺来长。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颜色和纹样都对得上。”他抬起头,“但需要阿萝辨认。”
沈月华点头,目光落在那块布上。月光下,布条上隐约有些深色的斑点——
“那是血吗?”
陆珩凑近看了看:“是。已经了。”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是勒死周嬷嬷的那块布,那上面的血,就是周嬷嬷挣扎时留下的。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不是故意把它挂在这儿的?
还是说——那个黑影,就是拿走布的人?
“先回去。”陆珩把布条收进袖中,“这里不安全。”
两人快步离开巷子,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辘辘驶向沈府。
车厢里,沈月华看着陆珩手中的布条,脑子飞速转动。
“你说,那个黑影是故意引我们发现的,还是不小心留下的?”
陆珩沉吟道:“如果是故意引我们发现,那他应该现身,而不是跑掉。”
“所以他是不小心留下的。”沈月华接道,“他可能刚从别处过来,手里拿着这块布,听见我们的声音,仓促间把布挂在了墙上,自己躲了起来。”
“然后趁我们说话的时候,溜了。”
两人对视一眼。
“那他为什么要拿着这块布?”沈月华问,“如果他是凶手,或者帮凶,应该把布销毁才对。留着它做什么?”
陆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块布,眼神幽深。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这布不是新的。”
沈月华一愣。
“你看这里。”陆珩指着布条的一端,“这个边缘,是旧痕,不是刚扯断的。这块布,原本就是从一整块布上扯下来的,而且扯下来有些子了。”
沈月华凑近细看——果然,边缘的纤维已经有些松散,不像新扯的那样整齐。
“所以凶手用的凶器,是早就准备好的。”她缓缓道,“不是随手拿的,是特意准备的。”
“对。”陆珩看着她,“这说明,周嬷嬷,是计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沈月华的心沉了沉。
预谋人。
不是冲动,不是失手,是有人早就想让她死。
周嬷嬷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招来身之祸?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
沈月华下车前,看着陆珩:“这块布,你先收着。明天我带阿萝来辨认。”
陆珩点头:“你自己小心。那个黑影,说不定还在附近。”
沈月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门。
青杏已经在门房里等了许久,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沈月华拍拍她的手,“阿萝呢?”
“在您屋里等着呢。”青杏压低声音,“她一直没睡,说等您回来有话要说。”
沈月华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屋里,阿萝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块翡翠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见沈月华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沈姑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月华看着她:“什么事?”
阿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白天在食味斋,我……我有件事没说实话。”
沈月华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事?”
阿萝低下头,声音发颤:“我娘死的那天晚上,我……我除了看见那个趴在窗户上的人,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沈月华的心猛地一跳。
另一个人?
“谁?”
“是……”阿萝抬起头,眼眶泛红,“是长公主身边的周姑姑。”
沈月华瞳孔猛缩。
周姑姑?
周嬷嬷的死对头,周贵的妹妹?
“你确定?”
“确定。”阿萝的声音在发抖,“我娘给我看过周姑姑的画像,说让我记住这个人,以后见了要躲着走。那天晚上,我从后墙逃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周姑姑站在院子另一头的月亮门下,往这边看。”
沈月华脑子嗡的一声。
周姑姑也在现场?
那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凶手之前?凶手之后?还是——
“她看见你了吗?”
“我不知道。”阿萝摇头,“我当时吓坏了,看了一眼就跑了。我不敢回头再看。”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阿萝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出现在周嬷嬷房间附近的,就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
凶手——了周嬷嬷。
第三个人——拿走了布条,制造劫财假象。
别院的男人——站在别院窗户底下,目睹了部分过程。
阿萝——翻墙进来,偷拿遗物,目睹了部分过程。
周姑姑——站在月亮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还有那个趴在窗户上的第四个人——阿萝逃跑时看见的。
等等。
阿萝说,她逃跑时回头,看见了周姑姑站在月亮门下。
那她之前看见的那个趴在窗户上的影子,是在逃跑的中途。
也就是说,时间顺序是:
阿萝逃跑→跑到半路回头→看见趴在窗户上的影子→继续跑→再回头→看见周姑姑站在月亮门下?
不对。
她应该是在同一次回头里,同时看见了窗户上的影子和月亮门下的人?
“阿萝,你仔细想想。”沈月华按住她的肩膀,“你逃跑的时候,回头看了几次?”
阿萝努力回忆:“就……就一次。我跑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了窗户上的影子,也看见了月亮门下站着的人。”
一次回头,看见了两个地方的人?
那窗户和周姑姑站的月亮门,在不在同一个方向?
“月亮门在哪个位置?”
“在院子西边。”阿萝说,“周嬷嬷房间的窗户,在南边。”
不是一个方向。
一次回头,不可能同时看见两个方向的东西。
除非——
除非她看见的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阿萝,”沈月华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只回了一次头?”
阿萝被她看得有些慌:“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太害怕,跑得很快……”
沈月华沉默了。
记忆在恐惧中会扭曲,这是正常的。但周姑姑的出现,如果是真的,那这条线就太重要了。
“你确定那个人是周姑姑?”她再次确认。
阿萝点头,这次更坚定:“我确定。我娘给我看过好多次她的画像,那张脸我刻在心里。她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
周姑姑。
她出现在现场,却没有报官,也没有声张。
她想什么?
“还有一件事。”阿萝的声音更低了,“我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月华看着她:“什么话?”
“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去找长公主。”阿萝的眼眶又红了,“她说,长公主会护着我。”
沈月华心里一震。
周嬷嬷让女儿去找长公主?
可周姑姑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周嬷嬷的死很可能和周姑姑有关。长公主会护着阿萝吗?
还是说——周嬷嬷相信长公主不知道周姑姑做的事?
“你娘还说了什么?”
阿萝想了想:“她说,长公主是个好人,当年要不是长公主开恩,她早就死了。她说长公主欠她一条命,如果她有事,长公主不会不管我。”
沈月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长公主欠周嬷嬷一条命?
这里面的故事,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阿萝,”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你信我吗?”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信。你要是不信我,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那好。”沈月华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灰色的布条——是陆珩给她的那块,“你看看这个。”
阿萝接过布条,凑到灯下细看。
只一眼,她的脸就白了。
“这……这是我娘攥着的那块布!”
“你确定?”
“确定!”阿萝的手在发抖,“你看这里,这个云纹,还有这个边缘——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娘手里露出来的,就是这块!”
沈月华的心跳加速。
陆珩的判断是对的。
这确实是凶器。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那个黑影,到底是谁?
“这布你们从哪儿找到的?”阿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期待。
沈月华没有隐瞒,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阿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那个黑影,会不会是周姑姑?”
沈月华一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阿萝咬着嘴唇,“周姑姑的右腿,以前受过伤。虽然不跛,但她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往外撇一点。我娘跟我说过,让我记住这个特征。”
右脚往外撇?
沈月华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当时她只看见一个轮廓,没注意脚步。
但如果是周姑姑,她为什么要拿着这块布?
难道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夜深了。
阿萝睡在隔壁的耳房里,青杏守在她旁边。
沈月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线索:
周姑姑出现在现场。
周嬷嬷让阿萝去找长公主。
周姑姑的哥哥周贵,是京兆府捕头,管着这个案子。
周贵的手下孙拐子,拿着一个包袱去了长公主的庄子。
那块布出现在巷子里,被一个黑影挂在了墙上。
还有那个别院的男人,那个趴在窗户上的第四个人——
这些人,到底谁是谁?
她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月华瞬间警惕起来,目光扫向窗户。
月光下,窗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
沈月华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想起了阿萝说的——那个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第四个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她的窗外。
她缓缓站起身,手悄悄摸向桌上的剪刀。
那个影子依然一动不动,像是在往里看。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窗户——
窗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她低下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青灰色,和那块布条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月华的心猛地一缩。
她伸手拿起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颗翡翠珠子。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了。下次,就不是窗台了。”
沈月华抬起头,看向茫茫夜色。
远处,似乎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右脚的步子,微微往外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