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进窗户,带着初春的凉意。
沈月华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个青灰色的布包,看着夜色深处那个微撇的右脚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追。
追不上,也不能追。
那人敢在窗外留下东西,就不怕被她发现——或者说,故意让她发现。
她关上窗户,回到灯下,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两颗翡翠珠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颗是之前在后墙捡到的,带着蓝调的老坑种,孔洞边缘有手工打磨的痕迹——阿萝说,那是周嬷嬷自己磨的,是长公主赏的。
另一颗是刚才放在窗台上的,颜色更浅一些,但也泛着幽幽的蓝光,成色相近。孔洞同样有手工打磨的痕迹,但手法略有不同——这一颗的边缘更光滑,像是磨了很多次。
两颗珠子,应该是一对。
周嬷嬷有一颗,另一个人在另一颗。
那个人是谁?
周姑姑?
还是那个趴在窗户上的第四个人?
沈月华拿起那张纸条,再次细看:“别再查了。下次,就不是窗台了。”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刻意写得歪斜,想掩饰原本的笔迹。
威胁,还是警告?
如果是凶手,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如果是知情人,为什么不敢现身?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姑娘?”是青杏的声音,“您还没睡?”
沈月华把珠子和纸条收进袖中,打开门。
青杏端着热茶进来,看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沈月华没有隐瞒,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青杏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报官吧?”
“报官?”沈月华苦笑,“京兆府有周姑姑的哥哥,报官是自投罗网。”
青杏急了:“那怎么办?”
沈月华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阿萝呢?”
“睡着了。”青杏说,“她折腾了一天,累坏了。”
沈月华点点头,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耳房里,阿萝蜷缩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沈月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这个少女,一夜之间失去了母亲,现在又被卷进这么复杂的局里。她说自己十六岁,可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沈月华从袖中取出那两颗珠子,放在手心。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两颗珠子泛着幽幽的绿光。
阿萝说,那颗珠子是她娘的,是长公主赏的。
那另一颗,是谁的?
长公主赏给两个人的?
还是——有人从周嬷嬷那里偷走的?
她正想着,阿萝突然睁开眼睛。
“沈姑娘?”她坐起身,揉着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沈月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心的珠子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阿萝接过,凑到月光下细看。
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怎么有两颗?”
“一颗是你娘的,另一颗是刚才有人放在我窗台上的。”沈月华盯着她的眼睛,“你见过另一颗吗?”
阿萝仔细端详着那颗颜色稍浅的珠子,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疑,“这个好像是我娘的那个。”
沈月华一愣:“什么意思?”
阿萝指着珠子上的孔洞:“你看这个孔,边缘很光滑,像是磨了很多次。我娘那颗也是这样——她说,她每天睡前都会摸一摸这颗珠子,摸了二十年,把孔洞的边缘都摸光滑了。”
沈月华心里一震。
摸光滑的?
那这两颗珠子,其实是同一颗?
不对。
两颗珠子都在,颜色深浅不同,不可能是同一颗。
除非——
“阿萝,你娘那颗珠子,是一直都在,还是后来才有的?”
阿萝想了想:“我娘说,是她出宫时长公主赏的,一直带在身上。”
“从来没有丢过?”
“没有。”阿萝肯定地摇头,“她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丢?”
沈月华沉默了。
如果周嬷嬷那颗一直没丢,那另一颗就不是她的。
可那颗珠子的孔洞,也有被长期抚摸的痕迹。
说明另一个人,也有一颗同样的珠子,也摸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
和周嬷嬷有什么关系?
“沈姑娘,”阿萝突然抓住她的手,“会不会……会不会是我娘说的那个人?”
沈月华看着她:“哪个人?”
阿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娘说过,她年轻时在宫里,有一个好姐妹。两人一起进宫,一起当差,一起得了长公主赏的翡翠珠子。后来那个好姐妹犯了事,被赶出宫,我娘就再也没见过她。”
沈月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姐妹?
一起得的赏?
两颗一模一样的珠子?
“那个好姐妹,叫什么名字?”
阿萝摇头:“我娘不肯说。只说那人后来嫁了人,在京城开了间绣坊。她让我记住,万一有一天遇到那个人,要叫一声‘姨’。”
绣坊。
京城。
周嬷嬷的好姐妹。
沈月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祖母说过,三十年前宫里有个贵人,身边有个宫女被遣散出宫,后来在京城开了绣坊。
是那个人吗?
她正想着,阿萝突然说:“对了,我娘还说,那个好姐妹走路有点不一样——右脚会往外撇一点。”
沈月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右脚往外撇。
周姑姑
“你确定?”沈月华盯着阿萝,“你娘说的那个好姐妹,走路右脚往外撇?”
阿萝被她看得有些慌:“我……我确定。我娘说的时候还学了一下,就是那样走的。”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
周姑姑和周嬷嬷,曾经是好姐妹?
一起进宫,一起当差,一起得了长公主赏的翡翠珠子?
那她们怎么会变成死对头?
周姑姑为什么会害周嬷嬷被赶出宫?
周嬷嬷又为什么让阿萝记住周姑姑的特征,要躲着走?
“你娘有没有说过,她们为什么反目?”
阿萝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娘每次说起她,脸色就很难看,不肯多说。我只知道,后来那人害得我娘被赶出宫,我娘恨她。”
沈月华沉默了。
一段旧事,两个人,两颗珠子。
一个被赶出宫,一个留在长公主身边。
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嫌疑人。
她把两颗珠子并排放在手心,看着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一模一样。
除了颜色深浅略有不同——那是因为一颗被摸了二十年,另一颗也被摸了二十年,但摸的人不同,手心的汗渍不同,氧化的程度也不同。
这两颗珠子,就像它们的主人。
曾经一样,后来分道扬镳,各自走过了二十年不同的路。
现在,它们又到了一起。
在周嬷嬷死后的第三天。
“阿萝,”沈月华看着她,“如果周姑姑就是你说的那个好姐妹,你想怎么做?”
阿萝愣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想见她。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害我娘。”
从耳房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月华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想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周姑姑和周嬷嬷曾经是好姐妹,后来反目成仇。
周嬷嬷被赶出宫,周姑姑留在长公主身边。
周嬷嬷死了,周姑姑出现在现场。
周姑姑的哥哥是京兆府捕头,手下孙拐子去了长公主的庄子。
周姑姑昨晚在她窗外留下威胁纸条和另一颗翡翠珠子。
她想什么?
警告她别再查?
还是——想通过这颗珠子,传递什么信息?
如果她想威胁,直接动手就好,何必留下珠子?
如果她想传递信息,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月华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大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青杏进来伺候洗漱,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姑娘,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用。”沈月华坐起身,“今天有事要办。”
“什么事?”
沈月华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两颗珠子,用帕子包好,收进怀里。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三十年前那桩旧事的人。
祖母。
祖母在宫里待过,认识那位被打入冷宫的贵人,也见过那个被遣散出宫的宫女。
她应该知道,那个宫女是不是周姑姑。
如果周姑姑就是那个人,那她和周嬷嬷之间的恩怨,也许就能理清了。
沈月华简单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
院门被敲响了。
青杏去开门,不一会儿,领着一个面生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福了福身:“大姑娘,长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请您明过府一叙。”
沈月华心里一震。
长公主府?
她接过帖子,打开——
字迹娟秀,语气客气,落款是“端淑”。
是长公主亲笔。
请她明去长公主府,说是“听闻姑娘厨艺精湛,想请姑娘指点几道寿宴的点心”。
指点?
长公主请她指点?
沈月华看着这张帖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长公主这个时候请她过府,是巧合,还是——
和周嬷嬷的死有关?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天光大亮,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明天。
长公主府。
她要去见那位三十年前赏下翡翠珠子的贵人。
也要去见那位——可能和周嬷嬷反目成仇的周姑姑。
沈月华把帖子收进袖中,和那两颗翡翠珠子放在一起。
明天,会揭开多少真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条路,已经不可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