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
“沈姑娘，到了。”太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月华掀开车帘，扶着太监的手下了车。眼前是一处僻静的院落，灰墙青瓦，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哪位贵人的宅邸。
“这边请。”太监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前。太监躬身退下，只留她一人。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雅致。窗边的紫檀榻上，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正是那天在食味斋见过的“神秘食客”。
“沈姑娘来了。”太子放下手里的卷宗，微微抬手，“坐吧。”
沈月华敛衽行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陈设简单，但每一样都透着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意萧疏，像是宋人手笔。
“不必紧张。”太子的声音温和，“今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太子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周嬷嬷的死，你怎么看？”
沈月华心里一震。
太子果然知道。
她斟酌着开口：“臣女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周嬷嬷死前，曾受人所托，来沈府——”她顿了顿，“来针对臣女。”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谁托的？”
“臣女不知。”沈月华如实道，“但臣女查到，周嬷嬷曾在长公主府当差多年，与长公主身边的周姑姑有旧怨。周嬷嬷死后，臣女在她遗物中发现一颗翡翠珠子，是长公主所赐。”
太子眼神微微一动。
“那颗珠子，现在何处？”
“在臣女手中。”
太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知道周嬷嬷为何会来沈府吗？”
沈月华摇头。
太子看着她，缓缓道：“因为有人想让你在寿宴上出事。”
沈月华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知道是谁？”
“知道，也不能知道。”太子的话很绕，但沈月华听懂了。
他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不能直接说出来——或者说，不能说给她听。
“那殿下今召臣女来，是想……”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她。
沈月华接过，打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和关系。
“这是……”
“端淑长公主府的人员名录。”太子说，“周姑姑的名字，在第七行。”
沈月华顺着看过去——周姑姑，本名周芸娘，长公主府掌事姑姑，在府中二十三年，深得长公主信任。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其兄周贵，现任京兆府捕头。”
沈月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姑姑的哥哥，是京兆府的捕头？
京兆府，正是负责查办周嬷嬷命案的衙门。
“殿下是说……”她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说。”太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是告诉你，有些人的手，比你想象的要长。”
沈月华沉默了。
周嬷嬷死在沈府，查案的京兆府，有周姑姑的哥哥。如果周姑姑想掩盖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那殿下为何要告诉臣女这些？”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因为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沈月华一愣。
“你那在食味斋做的菜，”太子微微弯了弯嘴角，“本宫吃了之后，想了很久。那道菜的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沈月华垂下眼。
那是她用现代烹饪理念做的一道菜，融合了中西技法，讲究的是“平衡”和“层次”。没想到太子能从中看出“格局”。
“殿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太子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这些年见过无数人，能在一道菜里做出格局的，你是第一个。所以本宫想知道，这样的人，会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
沈月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这是在考验她？
还是在帮她？
“殿下想让臣女怎么做？”
太子回过头，目光幽深：“不是本宫想让你怎么做，而是你自己想怎么做。周嬷嬷的死，牵扯到长公主府，牵扯到京兆府，甚至可能牵扯到宫里。你一个闺阁女子，可以选择就此放手，安心准备寿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也可以选择查下去。但查下去的代价，你可能承受不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月华看着太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给她选择。
放手，安全，但周嬷嬷的死将永远成谜。
查下去，危险，但能找出真相——还有，能揪出那个想害她的人。
“殿下，”她缓缓开口，“如果臣女选择查下去，殿下会帮臣女吗？”
太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本宫已经帮了。那份名单，就是本宫帮你的第一步。”
沈月华心里一松。
“那臣女想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周嬷嬷虽然是想害我的人，但她罪不至死。”沈月华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她的女儿阿萝现在在我身边。我想给她一个交代。”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本宫再送你一个消息。”
他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卷宗，翻开：
“昨晚子时，有人在京兆府后门，看见一个人影。那人进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沈月华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人是谁？”
“看不清脸。”太子说，“但那人走路有些跛，右腿使不上力。”
跛脚？
沈月华脑海里迅速闪过可能的人选。
周嬷嬷被那晚，出现在现场的几个人里，有没有跛脚的？
阿萝没有，陆珩没有，她自己没有，那个别院的男人——不知道。
但周姑姑的哥哥周贵，京兆府捕头——
他跛脚吗？
“殿下，周贵……”
“周贵不跛。”太子知道她要问什么，“但他有个手下，姓孙，外号孙拐子，是个跛脚。那人跟着周贵多年，专办见不得人的事。”
沈月华的心沉了下去。
孙拐子。
周贵的手下。
子时进出京兆府，出来时拿着包袱。
那个包袱里，会不会就是周嬷嬷手里那块布？
“殿下能查到那个包袱的下落吗？”
太子摇头：“孙拐子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回乡探亲。但本宫的人查到，他本没回乡，而是去了城外一处庄子。”
“什么庄子？”
“端淑长公主的庄子。”太子看着她，“在城西二十里，叫芙蓉山庄。”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
又是长公主府。
周嬷嬷的死，周姑姑，周贵，孙拐子，翡翠珠子，芙蓉山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长公主府。
“殿下，”她抬起头，“长公主知道这些事吗？”
太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就是本宫最想知道的事。”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太监依然恭敬地在前面引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月华走在回廊里，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太子给她指了路，但也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查，还是不查？
查下去，可能会触怒长公主，可能会得罪京兆府，可能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但不查——
不查，周嬷嬷白死。阿萝的信任白费。那个想害自己的人，还会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到角门前，马车还在原地等着。太监躬身道：“姑娘请上车，咱家送您回去。”
沈月华点点头，正要上车，突然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陆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陆珩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太子为难你了？”
“没有。”沈月华摇头，“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什么事？”
沈月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孙拐子，芙蓉山庄，还有——”
她话没说完，突然看见陆珩身后不远处，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
陆珩瞬间转身，却什么都没看见。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吹过。
沈月华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黑影，和昨晚趴在窗户上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你看见什么了？”陆珩问。
沈月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条巷子。
月光下，巷子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是一块布。
青灰色的布，挂在墙头的枯枝上，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和勒死周嬷嬷的那块布，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月华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