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苍梧山后山,已是三后的黄昏。
两人在溪边青石旁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屋。说是木屋,其实就是用断木和枯枝搭起来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雪。苏棠本是金丹修士,寒暑不侵,不需要房屋。但陈风只有筑基期,还做不到完全无视风雪。
木屋搭好的当晚,又下了一场雪。
陈风坐在屋内,就着一盏小油灯,研究手腕上那个黑色符文。苏棠坐在他对面,膝上横着霜棠剑,闭眼调息。本命精血的损耗对她不是完全没有影响,她的气息比之前弱了一丝,需要时间恢复。
符文很安静。自从被那滴本命精血缠绕后,它就像是睡着了,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都消失了。陈风尝试用灵力试探它,灵力刚触及符文边缘那圈红色丝线,就被轻轻弹开了。
苏棠的精血在保护他,也在隔离他。
“别试了。”苏棠闭着眼说,“我的精血封着它,你越试,它越醒不过来。”
陈风收回灵力,抬起头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两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你的精血什么时候能恢复?”
“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内它醒了呢?”
苏棠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就再给它一滴。”
陈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苏棠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的手还冷吗?”陈风问。
“什么?”
“上次在雁回山的岩洞里,你握了一夜,我的手是热的。”
苏棠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左手伸过来,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她的手依然凉,比上次在雁回山时还凉。是本命精血损耗的缘故。陈风把她的手握紧,锻骨后那股恒定的温热从掌心渡过去,一点一点地暖着她冰凉的手指。
“以后不要随便用本命精血。”他说。
“不是随便。”
“我知道。但不要用了。”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屋的墙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你管我?”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意,更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嗯。”
“凭什么?”
陈风想了想:“凭你握过我的手。”
苏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就一次。”
“什么就一次?”
“管我。就让你管这一次。”
陈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木屋外风雪呼啸,木屋里油灯如豆。苏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发丝间的清冷气息萦绕在他鼻端,像后山溪边初雪后的松风。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很轻。轻到她也许本没有察觉。
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冬天冻僵的蝴蝶慢慢舒展开翅膀。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人在后山住了下来。
苏棠每天在溪边练剑,恢复本命精血损耗的元气。陈风则继续修炼九转轮回诀。第二转锻骨已经大成,全身骨骼坚如法器,他开始尝试触及第三转的封印。
第三转名为“易筋”。
灵力淬筋,百脉贯通。
和锻骨一样,易筋也需要灵药辅助。主药是一味叫“龙筋草”的三阶灵药。三阶灵药对应的是金丹期的价值,别说苍梧山,就是落星城的坊市里也未必能买到。
陈风不急。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符文。
手腕上那个黑色符文虽然被苏棠的精血封印了,但它出现的方式让他确定了一件事——古尸的遗骸不止一具。青云山山腹里供着一截臂骨,其他地方呢?头颅、躯、双腿,都散落在哪里?
尸傀宗的厉寒在找。青木宗在供养。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也在做同样的事。
而他的体内,有整整一具完整的古尸。
这个消息一旦泄露,来的就不止是厉寒那种筑基巅峰的尸道修士了。金丹、元婴,甚至化神期的老怪物,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或者,找到其他遗骨,抢在别人之前。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和这具古尸之间,迟早要有一个了断。要么是他彻底炼化古尸的力量,要么是古尸的意志将他吞噬,借他的躯壳复活。
要想不被吞噬,他必须比古尸更强。
而了解古尸的最好方式,就是找到它的其他部分。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苏棠的本命精血完全恢复了。她站在溪边,霜棠剑出鞘,一剑斩向溪对岸的一棵枯树。霜白色的剑光一闪而逝,枯树纹丝不动。
她收剑入鞘。
身后,那棵枯树从树到每一枝丫,同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风吹过,树冠上的霜花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微型的雪。
金丹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陈风走到她身边。
“哪里?”
“青云山矿场。”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去青木宗。”陈风说,“是去矿场。我待了三年的那个矿洞。”
“为什么?”
陈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古棺是在矿洞深处挖出来的。但那天我接受传承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古棺是从哪面矿壁上挖出来的,地动震开的裂隙通向哪里,黑鳞蟒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这些我都需要重新看一遍。”
他抬起头:“那具古尸不止一截臂骨在青木宗。我想知道,矿洞深处还藏着什么。”
苏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一起去。”
青云山矿场在后山背面,距离青木宗的主峰有二十多里山路。因为是废弃的矿场,青木宗并没有派人驻守,只有赵家留下的几个监工和两百多个矿奴。
陈风和苏棠没有惊动任何人。苏棠用金丹期的修为遮掩了两人的气息,从矿场侧面的山崖上绕过了监工的视线,直接从一处塌方的废矿道进入了矿洞。
矿洞里还是老样子。
狭窄、湿、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粉味和矿奴们常年不洗澡积攒下来的酸臭。洞壁上每隔几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最劣质的兽脂,烧起来冒黑烟,熏得洞顶的石头都黑了。
陈风走在这条他走了三年的矿道里,脚步很轻,呼吸很稳。但苏棠注意到,他的拳头一直攥着。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绪。
一个曾经被困在这里三年的囚徒,自己走回了牢房。
“是哪边?”苏棠轻声问。
陈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矿道深处走去。经过他曾经挖矿的那个矿窝时,他停了一下。矿窝已经被别的矿奴占据了,洞壁上有新凿的痕迹,角落里扔着一把断了柄的药锄。
他当年的药锄也是断过的。老驴不给换,他就用麻绳缠着断柄继续凿,手心里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
陈风收回目光,继续往深处走。
矿道的尽头是三个月前地动震开的那道裂隙。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陈风侧身挤了进去,苏棠紧随其后。
裂隙尽头,是那个溶洞。
溶洞里一片狼藉。石棺已经碎裂成几块,散落在溶洞各处。黑鳞蟒的尸骸只剩下一堆白骨,骨头上残留着被血光融化的痕迹。赵谦的痕迹已经找不到了,连那几片烧焦的布片都被溶洞的湿气腐蚀殆尽。
陈风走到石棺原本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槽,是石棺常年放置压出来的痕迹。凹槽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凹陷,比周围更深,像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