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宗的山门建在青云山主峰上,距离苍梧山约三百里。
青云山比苍梧山矮了一截,但山势更加险峻。主峰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阶旁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汉白玉牌坊,上书“青木”二字。牌坊下常年有两名练气期的守山弟子站岗,身上穿着陈风见过的那种青色长袍。
陈风站在三里外的一座小山头上,远远望着那座牌坊。
他曾经从另一个方向仰望过青云山。那是矿洞的方向,从矿场抬头看,只能看见青云山背面灰扑扑的山壁和偶尔掠过的剑光。矿奴们私下传言,青木宗的仙师们住在山顶的琼楼玉宇里,饮的是灵泉,吃的是灵果,脚下的石板都是灵石铺的。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传言一半真一半假。青木宗确实有灵泉灵果,但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们享用。外门弟子住的是山腰的石屋,吃的比矿奴好不了太多。至于灵石铺地,纯属矿奴们的想象。
但有一点是真的。
站在青木宗的山门前往下看,确实看不见山背面的矿场。那座用矿奴的血汗供养着宗门的矿场,被主峰的山体挡得严严实实。仙师们不用看见它,就像不用看见自己踩着的泥土里埋着多少尸骨。
“你在看什么?”苏棠站在他旁边。
“看那个牌坊。”陈风说,“三年前,青木宗的人去矿场招杂役弟子,拿测灵石给我们一个个测过。测到我时,灵石没亮。那人说了一个字——废。”
“然后呢?”
“然后老驴的鞭子就抽得更狠了。因为没灵的矿奴不值钱,打死也不心疼。”
苏棠没有说话。
陈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说我废的人,应该还活着。筑基期修士的寿元有两百多岁,他看上去不到四十。”
“你想找他?”
“不想。”
陈风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想找那个人。不是宽恕,是没有意义。那个人只是青木宗最底层的一个外门执事,说了一个字,然后就把测过灵石的孩子忘了。他既不记得那个孩子的脸,也不知道那一鞭子抽下去有多疼。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人。
是整个青木宗。
“走吧。”陈风转身,“看完了。”
苏棠微微一怔:“就这样?”
“就这样。”陈风朝山下走去,“我现在打不过他们。一个筑基期的外门执事我都打不过,更不用说他们的金丹长老。”
他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汉白玉牌坊。
“但我知道了它在哪里。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从哪条路上去。”
苏棠走到他身边:“下次来的时候,我陪你。”
陈风看着她。
冬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完全化开了,露出下面清澈见底的水光。
“好。”
两人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不到百步,陈风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手臂上的符文忽然烫了一下。
那种烫和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遇到同源气息时的脉动,不是战斗时的灼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热度。像是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忽然翻了个身,地底的岩浆顶了顶地壳。
苏棠也感应到了。她的金丹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从青云山主峰的方向传来。
不是从山门。是从山腹深处。
“是什么?”她低声问。
陈风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手臂上的符文占据了。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透过冬衣,在他的手臂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一次符文没有发热,反而越来越烫,烫到他的皮肤开始冒烟。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符文直接把画面灌进了他的脑海。
青云山主峰的山腹深处,有一片被掏空的空间。空间中央立着一座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截白骨。
那是一截小臂骨。长约一尺,通体如墨玉般漆黑,表面刻着和陈风手臂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白骨静静地躺在祭坛上,符文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缓缓明灭,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还在跳动。
古尸的遗骨。
不止他体内的那一具。
陈风的瞳孔猛地收缩。画面中断了,符文的灼热也随之消退。但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新的符文——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位于手腕内侧,只有米粒大小,颜色比其他符文更深,几乎是黑色的。
“陈风。”苏棠握住了他的手臂,霜白色的灵力从她掌心中渡过来,帮他压制符文残余的热量,“你看到了什么?”
“骨头。”陈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青云山山腹里,供着一截古尸的骨头。”
苏棠的脸色变了。
“青木宗在供养那截骨头。”陈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新出现的黑色符文,“三百年前他们就在找了。赵谦说的‘那件东西’,不是我这具,是山腹里那截。”
他忽然明白了厉寒那句话的意思。
“青木宗只是其中最弱的一股势力。”
青木宗在供养古骨。尸傀宗在寻找古骨。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势力,也在寻找散落各处的古尸遗骸。
而他体内,有整整一具。
“走。”苏棠拉起他的手,“先离开这里。”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快速下山。直到青云山的轮廓消失在身后的山峦中,苏棠才放慢了速度。
她松开陈风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手腕上那个符文,是什么?”
陈风低头看着那个米粒大小的黑色符文。它静静地嵌在皮肤下,不像其他符文那样会发光发热,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不知道。但它是在感应到山腹里那截骨头之后才出现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棠。
“那截骨头也在感应我。它动了一下。”
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截被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在他靠近时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说出来,两人心里都清楚。
“如果青木宗发现了……”苏棠没有说完这句话。
如果青木宗发现,他们供养了三百年的古骨会对一个少年产生感应,那么整个青木宗——从金丹长老到外门弟子——都会倾巢而出。
“所以他们不能发现。”陈风说。
“怎么瞒?”
陈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黑色的符文。它很小,很安静,气息收敛得几乎感知不到。如果不是他自己盯着看,连他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它不想被青木宗发现。”陈风缓缓说道,“它是故意藏起来的。”
苏棠看着他。
“那截骨头不想让供养它的人知道它在感应我。”陈风抬起头,“它有自己的意志。”
古尸的遗骨,有自己的意志。
这个认知比任何敌人都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敌人可以从外部对抗,但一具有自己意志的古尸遗骨,已经在他的体内扎下了。
“怕吗?”苏棠问。
陈风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没用。”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符文:“它既然不想被发现,说明它需要我。在它不需要我之前,我是安全的。”
苏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拔出霜棠剑。
“你做什么?”陈风一愣。
苏棠没有回答。她用剑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轻轻一点,刺破了一个小口。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悬在指尖。
“把手伸出来。”
陈风伸出手。苏棠将那滴血按在他手腕的黑色符文上。血珠接触到符文的瞬间,霜白色的灵光一闪而逝,那滴血化作一道极细的红色丝线,缠绕在符文边缘,像是一圈小小的堤坝。
“这是我金丹的本命精血。”苏棠收剑入鞘,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它如果有一天想害你,这滴血会先烧起来。”
陈风看着手腕上那圈细如发丝的红色纹路,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伤到你吗?”
“不会。”
“真的?”
苏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朝前走去,走出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比它害你伤得轻。”
陈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在雪地里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裙在枯黄的草木间格外显眼,像是一朵开在冬天里的花。
他握紧了手腕上被她精血封印的符文,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