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料第二天上午送到了。不是快递,是他自己开车送来的。十碳纤PEEK棒料,黑色,和纯PEEK的白色不同,表面有一种极细的哑光质感,像磨砂过的石墨。方远把料放在工作台上,又从副驾驶拎下一个纸箱,里面是五把涂层硬质合金刀。
“于总推荐的。山高的,涂层是金刚石。”他把刀递给陆然,“他说这种刀车碳纤PEEK,寿命比普通硬质合金长好几倍。”
陆然接过一把。刀杆是钢的,刀片是深灰色的,刃口在光下泛着一点彩虹色。那是金刚石涂层的特征。
“替我谢于总。”
“你自己谢。”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这是于总的电话。试制结果出来,打给他。他比你急——捷迈现在用的供应商,交期越来越不稳。”
方远走后,陆然把十碳纤PEEK棒料搬进燥间。湿度计显示百分之二十六。他把棒料码在纯PEEK旁边,端面朝外。碳纤PEEK的端面上,白色油漆写的批次号比纯PEEK的更清晰——黑色底衬白色字,像黑板上的粉笔。
葛大兴拿起一,掂了掂。“比纯的沉。”
“碳纤维密度比PEEK大。”陆然说。他在学校学材料的时候背过:PEEK密度约1.3,碳纤PEEK约1.4。重了不到百分之十,但强度和耐磨性翻倍。代价是更难加工。
葛大兴把那棒料放回货架,拿起方远送来的涂层刀。刀片在光灯下泛着彩虹色。他把刀翻过来,看刃口。“金刚石涂层。这东西硬,但脆。不能撞,一撞涂层就崩。”
“您用过?”
“工地上用过一种涂层钻头,钻混凝土的。也是金刚石涂层。不能钻到钢筋,一碰到钢筋,涂层就崩一块。”他把刀放下,“这个也一样。车的时候不能有振动,振了,涂层就裂。”
陆然在笔记本上记下:碳纤PEEK,切削要稳。不能振。
试制放在下午。陆然决定只用一台车床,自己先试第一件,摸清参数再让周桐上手。装夹、对刀、编程。他用的转速比纯PEEK低了一档,进给也慢。涂层刀装上去,刃口对准棒料端面。
启动。
车刀切进去的瞬间,声音不一样。纯PEEK是“沙沙”的闷响,碳纤PEEK带一点极细的“嘶”声,像砂纸擦过硬木。切屑也不一样——不是纯PEEK那种白色粉末,是黑色的细碎颗粒,混着极短的断纤维,落在床身上像一层炭灰。
陆然盯着刀尖。车外圆还算顺利,尺寸稳住了。钻孔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阻力比纯PEEK大。钻头往里走,每进一段都能听见碳纤维被切断的细碎声响。他退刀排屑,再进。反复了四次才钻通。
镗内孔是最紧张的。他换了新的涂层镗刀,转速再降一档。镗刀伸进孔里,切削的声音比外圆更尖。陆然的手放在手轮上,不敢快。一刀,退出来,量尺寸。再一刀,再退,再量。最后一刀精镗,他只加了半丝的进给量,刀尖几乎是擦着内壁滑过去。
镗完。他用内径千分表量内孔。表针跳动了一下,停在正差一丝的位置。过了。
最后是密封槽。这是最难的部分。碳纤PEEK的密封槽,槽底比纯PEEK更容易起毛——碳纤维被切断后,如果刀不够快,断口会翘起来,形成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毛刺。消毒的时候,这些毛刺就是裂纹的起点。
陆然换上葛大兴磨的那把圆弧刀。不是涂层刀,是高速钢的。葛大兴说槽底要用高速钢——涂层刀太硬,车出来的槽底反而没有高速钢光。陆然把刀装好,对着放大镜看了刃口。完好的。
车刀切入。黑色的细碎颗粒从槽口涌出来,在光灯下泛着微光。陆然的呼吸很轻。一刀,退刀。他把工件取下来,放到投影仪下面。槽形投在屏幕上,和标准图纸叠在一起——吻合。再用粗糙度仪测槽底。数字跳了几下,停下来:Ra0.82。合格。
第一件,过了。
他把工件放在工作台上。黑色的,小小的,比纯PEEK那件颜色深,表面有一种极细的磨砂质感。方远说碳纤PEEK用在骨科植入物上。这件东西有一天会放进一个人的身体里,在骨头和骨头之间,承受几十年的摩擦。不能有毛刺,不能有微裂纹,不能有任何“差不多”。
陆然把千分尺放下。
“继续。今天试五件。”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都合格。第五件,车密封槽的时候,他听见声音变了。不是“嘶”声,是更尖的“吱”声,像刀尖在材料表面打滑。他立刻停了。
取下来一看。槽底有一片区域,粗糙度明显不对。用放大镜看——不是振纹,是涂层刀崩了一块。崩掉的那一小块涂层,在槽底划出了一道极细的沟。沟不深,但粗糙度超标了。
陆然把那件废品放在工作台上。涂层刀拆下来,对着光看。刃口上缺了一个极小的口子,比芝麻粒还小。葛大兴走过来,拿起那把刀看了看。
“撞到了?”
“没有。正常切削。”
葛大兴把刀翻过来,看崩口的位置。“不是撞的。是碳纤维把涂层拉掉了。金刚石涂层和基体之间有一层结合层,碳纤维硬,反复摩擦,结合层疲劳了,涂层就剥落。”
“那怎么办?”
葛大兴想了想。“换刀勤一点。涂层刀不是用钝了才换,是车到一定件数就换。不等它疲劳。”
陆然在笔记本上记下:涂层刀,预防性换刀。不等到崩,按件数换。
第五件废了。但知道为什么废,废品就没有白废。
五件试制,四件合格。陆然把合格品装进密封袋,附上检测数据,寄往张江。涂层刀的事,他在报告里单独写了一页:第五件涂层剥落,建议批量生产时每车若件更换涂层刀,成本增加,但合格率可保。
寄走之后,他拿着方远给的纸条,拨了于总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于总好,我是陆然。方远介绍的。”
“碳纤PEEK试制结果出来了?”声音比陆然想象中年轻。方远说于总是他以前的同事,陆然以为也是四十多岁。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
“五件,四件合格。一件涂层剥落。报告寄给方总了,他可以转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涂层剥落的原因找到了?”
“碳纤维反复摩擦,结合层疲劳。建议预防性换刀。”
“你以前做过碳纤PEEK?”
“没有。第一次。”
又安静了一拍。“方远说你有个老师傅,开过二十年普车。是他找到的原因?”
陆然看了一眼葛大兴。葛大兴正在车床旁边,教小孟磨刀。“是。”
“你替我谢谢他。”于总的声音不急不慢,“捷迈现在用的供应商,做了三年碳纤PEEK。上个月有一批货,密封槽粗糙度超标,退回重做。他们的原因是‘刀具正常磨损’。没提涂层剥落。”
陆然没有说话。
“我跟他们说了三年,涂层刀要预防性更换。他们不听。因为预防性换刀意味着成本上升。他们算的是刀的钱,不算废品的钱。”
陆然握着手机。他想起方远说的——大厂算大账,小厂算小账。但有时候,小账反而算得更明白。因为每一分废品的钱,都是自己口袋里的。
“于总,碳纤PEEK的订单——”
“试制报告我看了再说。如果合格率稳定,第一批,三百件。不是八百件,是三百件。骨科植入物的量没有医疗器械大,但要求更高。”他停了一下,“每一件都要全检。每一件都要追溯。和方远那边一样。”
“明白。”
“还有。”于总的声音忽然放慢了,“方远说你能看见别人最在意的事。”
陆然的手指在手机背上收紧了一下。
“他说你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上一家供应商的问题出在湿度上。”
“那是猜的——”
“怎么猜的不重要。”于总打断他,“重要的是猜对了。我这边,你也猜一次。不是现在,是你来苏州的时候。我想看看,你能不能猜对我最在意什么。”
电话挂了。
陆然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三分多钟。于总最后那句话,不是测试,不是刁难,更像是一个对方远推荐的人的好奇。但陆然知道,于总的头顶一定有一行字。和方远一样,和秦蔚然一样,和每一个人一样。他去苏州的时候会看见。
晚上,陆然把于总的话告诉了葛大兴。葛大兴正在擦那把新卡尺,听完,手没停。
“他让你猜,你就猜。”
“猜不对怎么办?”
葛大兴把卡尺放进工具包,拉链拉上。“你什么时候猜错过?”
陆然没有说话。不是没有猜错过。是每一次猜之前,他都做足了功课。方远的湿度问题,他查了PEEK的材料特性,问了葛大兴工地上尼龙齿轮的事,看了老邱文件夹里关于塑料吸湿的记录,才猜出来。不是看一眼词条就知道答案。词条只告诉他方向。往那个方向走多远,看他自己。
“葛叔,于总那边,我想先去看看。不是猜,是看。”
“看什么?”
“看他们的生产线。看他们现在用的供应商做的零件。看报废品。”
葛大兴点了点头。“带上周桐。”
“为什么带他?”
“让他看看,什么叫‘更高的要求’。骨科植入物,是放进人身体里的。比秦蔚然的垫片,比方远的连接件,都重。”葛大兴把工具包放在架子上,“他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一天会放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陆然看着葛大兴。四十七岁,鬓角白了一半。他说“重”,不是指重量,是指责任。
“好。带他。”
窗外,工业园的路灯亮着。燥间里,黑色的碳纤PEEK棒料和白色的纯PEEK棒料并排码着。两种颜色,两种材料,两种门槛。纯PEEK的门槛是湿度,碳纤PEEK的门槛是涂层刀。跨过去了,就是台阶。
陆然打开笔记本,翻到碳纤PEEK那一页。他在“涂层刀预防性更换”旁边打了一个星号,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字:于总。捷迈医疗。骨科植入物。他要我猜。我不是猜,是去看。看他们的生产线,看报废品,看他们现在用的供应商做的东西。词条告诉我方向,路要自己走。
他合上笔记本。车间里,周桐在夜班,车床主轴转着。白色的纯PEEK粉末落在床身上。很快,黑色的碳纤PEEK粉末也会落下来。
苏州,下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