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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去苏州那天,陆然带上了周桐。

葛大兴留在厂里盯秦蔚然的一万件垫片。临出发前,他把周桐叫到旁边,说了几句话。陆然没听见说了什么,只看见周桐点了点头,表情比平时严肃。

从青浦到苏州工业园区,开车一个小时。陆然开的是董师傅那辆旧桑塔纳,方向盘套磨得发亮,空调出风口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周桐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数控加工工艺》,是从葛大兴的工具箱里借的。书皮上用圆珠笔写着“葛大兴”三个字,字迹和葛大兴在检测记录表上写的一样,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实。

“葛叔给你的?”

“嗯。”周桐把书翻开,里面用铅笔画了很多杠,空白处有小字的批注,“他说这书是他自学的。工地上的技术员借他的。”

陆然看了一眼。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翻了很多遍。有一页讲刀具角度的,葛大兴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前角大,锋利但易崩;前角小,耐用但不光。看料下刀。

“看懂了吗?”

“看懂了字。”周桐把书合上,“但葛叔说,看懂字和会磨刀,中间隔着上百把废刀。”

陆然没有再问。葛大兴教人的方式一直是这样:先把道理给你,然后让你自己去撞。撞疼了,道理就长在手上。

捷迈医疗在苏州工业园区的医疗器械产业园里。和方远的艾瑞医疗不一样,捷迈的厂房是新的,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LOGO,门口有保安亭和车牌识别系统。陆然报了于总的名字,保安在对讲机里确认了,抬起道闸。

于总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转角处挂着一排相框,是捷迈历年获得的认证——ISO13485、CE、FDA,一个比一个级别高。周桐在相框前停了一下。陆然没有催他。

“学长,这些认证,我们一个都没有。”

“现在没有。”陆然继续往上走,“以后会有。”

于总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和电话里的声音给人的印象一样,三十出头,比陆然想象中年轻。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淡灰色——那是经常摸碳纤零件的痕迹。他的头顶,陆然看见了。

【上一家供应商,他亲自去看了三次。每次回来都写报告,写了三份,三份都被采购部压下了。】

词条比秦蔚然的短,比方远的短,但信息很密。去了三次,写了三份报告,被采购部压下。他发现问题了,也提出了,但没有决定权。

“于总。”

“陆然。”于总握了一下手,手掌有力,指的茧和葛大兴的位置一样。“这位是?”

“周桐。我们厂的。”

于总点了点头,没有客套。“先看生产线?”

“先看报废品。”

于总的眼神变了一下。“为什么先看报废品?”

“因为合格品会说‘做到了什么’,报废品会说‘还差什么’。”

于总看了他两秒,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跟我来。”

报废品存放在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不是仓库,更像一个解剖室——墙上挂着检测报告,工作台上摆着几件拆开的碳纤PEEK零件,每一件旁边都附着一张不合格品通知单。陆然拿起最近的一件。是一个髋臼杯内衬,外球面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划痕。通知单上写的原因只有四个字:粗糙度超差。

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很浅,指甲感觉不到,但指尖皮肤能感觉到极细微的涩感。这种涩感在消毒后会变成裂纹的起点。

“这一件,是涂层剥落划的。”陆然说。

于总没有说话。

陆然拿起第二件。同一个型号,不合格原因一样。第三件,也是。他放下零件,看着于总。“您亲自去看了三次,写的报告,采购部压下了。”

于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方远跟你说的?”

“他没说。我看到的。”陆然把零件放回工作台,“您知道问题出在涂层刀上。预防性换刀就能解决。但采购部不批,因为换刀成本会上升。”

报废品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排气扇低速转着,发出均匀的嗡鸣。于总靠在检测台边,双手抱在前。

“我写了三份报告。第一份,发现涂层剥落,建议预防性换刀。采购部说‘成本增加,需评估’。第二份,统计了三个月报废率,证明预防性换刀总成本更低。采购部说‘现有供应商不同意,强行要求会影响关系’。第三份,我找了一家愿意按预防性换刀报价的供应商——就是你。”他把手放下来,“采购部说,新供应商准入周期太长,产线等不起。”

“所以您还在用那家。”

“在用。每一批来货,我亲自抽检。不合格的,挑出来,退回。合格的,放行。”他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报废品,“但这些是抽检漏掉的。抽检不是全检,总有漏的。漏一件,到消毒环节才发现,就是一批的损失。”

陆然想起秦蔚然抽屉里那片断裂的垫片。她也是亲自验收通过的,也是半年后批量事故。她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发现问题的人,没有叫停的权力。

“于总,您的三份报告,能不能给我看看?”

于总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脊背上贴着标签:碳纤PEEK质量异常报告·2024.01-03。陆然翻开。第一份报告写得很工整,有问题描述,有原因分析,有纠正措施,有成本对比。纠正措施那一栏写着:建议供应商实施预防性换刀,每加工XX件更换涂层刀片。和秦蔚然教他写的格式一样。

第二份报告更详细。增加了三个月报废品的统计分析,用Excel做的图表,涂层剥落导致的报废占比最高。第三份报告的措辞比前两份都急。最后一段写着:如现有供应商无法满足质量要求,建议启动新供应商准入流程。附件:新供应商评估报告。

陆然翻到附件。是一份空白的供应商评估表,只填了第一栏:供应商名称——恒力精密。后面的评估全是空白。

“附件没填完。”

“因为没机会填。”于总把文件夹收回去,“采购部说,新供应商准入需要现场审核、样品测试、小批量验证,周期至少三个月。产线等不了三个月。”

陆然看着他。“产线现在用的供应商,等得了吗?”

于总没有说话。排气扇的叶片转过一个又一个影子。

“于总,我不需要三个月。”陆然说,“碳纤PEEK的试制报告方总已经转给您了。五件,四件合格,一件涂层剥落——原因我写在报告里了。如果您认可,第一批三百件,我用预防性换刀来做。每一件全检,每一件附追溯报告。”

“采购部那边——”

“采购部压的是供应商变更,不是试样。”陆然说,“三百件可以走‘样品验证’通道,不需要正式准入。您用这三百件的数据,去跟采购部说。”

于总看着他。排气扇的嗡鸣忽然变得很响。

“你连采购流程都懂?”

“不懂。但秦蔚然教过我。”陆然说,“她说,大公司的采购部,不是铁板一块。有‘正式准入’,也有‘样品验证’。样品验证不需要三个月,数据够了就能走。”

秦蔚然确实教过他。不是当面教的,是她那份技术要求文件里夹着一页供应商管理流程的复印件。陆然当时没看懂,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把“正式准入”和“样品验证”两条路径搞清楚。大公司为了应对紧急需求,一定会留一条快车道。快车道需要数据。

于总把文件夹放回文件柜,关上门。“三百件。报告你出,数据你给。我拿去上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碳纤PEEK髋臼杯内衬的图纸和技术要求,“拿回去看。有问题,打电话。”

陆然接过图纸。走到门口的时候,于总叫住他。

“你刚才说,秦蔚然教你的。秦蔚然是谁?”

“苏州另一个厂的质检部长。做精密垫片的。”

于总点了点头。“她教得对。数据够了就能走。”

走出捷迈,阳光兜头浇下来。周桐跟在陆然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上了车,他把葛大兴那本《数控加工工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学长。”

“嗯。”

“于总那个报废品室,那些零件,都是放进人身体里的。”

“是。”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葛叔今天早上跟我说,让我去苏州看看。他说,你看了,就知道自己车的东西有多重。”

陆然发动车子。旧桑塔纳的方向盘微微发抖,像老车床低速运转时的手感。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周桐把书翻开,翻到葛大兴批注过的那一页,“但我不怕。葛叔说,怕也要做。做了,第九件就变成第一件了。”

陆然没有接话。他想起葛大兴蹲在车间门口说的那句话:怕也要做。那个在工地上试了七次才做成第八件的老钳工,把他学会的东西写在书页边上,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带着书去苏州,去看那些会放进人身体里的零件。

回到青浦已经是下午。葛大兴正在检测台旁边量垫片,千分尺在他手里稳得像长在那里。看到陆然和周桐进来,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把千分尺放下。

“葛叔。”周桐走过去,把那本《数控加工工艺》放在工作台上,“书看完了。”

“看完了?三百多页。”

“没看完字。但看懂了一句话。”

“哪句?”

周桐翻到刀具角度那一页,指着葛大兴写在页边的那行字:看料下刀。

“看料下刀。碳纤PEEK和纯PEEK不一样,和钛合金不一样,和不锈钢不一样。料不一样,刀就不一样。”他把书合上,“以前我以为,车得好不好,看手。现在知道了,看料。”

葛大兴没有说话。他把千分尺拿起来,继续量下一件垫片。量完,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

“明天开始,你学磨刀。不是砂轮上磨两下,是从选刀条开始。”

周桐点了点头。

陆然把捷迈的图纸摊在工作台上。碳纤PEEK髋臼杯内衬,外球面,内锥面,密封槽。公差正负半丝。他在图纸右上角写了一行字:三百件。预防性换刀。全检。然后抬头看着葛大兴和周桐。

“捷迈的三百件。于总用这三百件的数据去上会。数据够了,后面就是正式订单。”

葛大兴拿起图纸看了看。“半丝。比秦蔚然的严一倍。”

“能做好吗?”

葛大兴把图纸放下,拿起那把新卡尺。“能。”周桐把那件超差的垫片和那件有振纹的PEEK连接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图纸旁边。“能。”

陆然看着那两件废品。一件是不锈钢的,一件是纯PEEK的。很快会有第三件——碳纤PEEK的。不是因为他会犯错,是因为他还会试。试了,可能会废。不试,永远不会。

窗外,工业园的天色暗下来了。面姨端来三碗葱油拌面,加卤蛋。三个人围在工作台旁边吃面。葛大兴把卤蛋夹到碗边,先吃面,一口一口,像在数。

陆然打开笔记本,翻到于总那一页。

于总。词条:亲自去看了三次,写了三份报告,被采购部压下。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没有决定的权力。

我能做的,是给他三百件的数据。数据够了,他就能去争。

秦蔚然教我的:大公司有快车道。快车道需要数据。

他翻到新的一页,顶上写了一行字:第十九天?不对。来恒力已经一个多月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数天数。他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接着写:今天周桐说,知道了自己车的东西有多重。葛叔给他那本书,不是为了让他学会磨刀,是为了让他学会“看料下刀”。料不一样,刀不一样。人不一样,教法也不一样。他合上笔记本。窗外,路灯亮了一排。车间里,三台车床安静地蹲着。明天开始,三百件碳纤PEEK。预防性换刀,每一件全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