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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百件PEEK连接件做到第六天的时候,方远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陆然,是打给董师傅的。董师傅接完电话,端着搪瓷杯走到陆然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主轴停下来才开口。

“方远明天过来。”

陆然把千分尺放下。“合同里没写要来现场。”

“不是验货。”董师傅喝了一口茶,“他说想看看燥间。”

陆然看着车间旁边那扇密封门。燥间投入使用快一周了,湿度一直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二十八之间。葛大兴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和当年在工地上记录混凝土养护室一样。

“那就看。”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远的车停在车间门口。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没有带质检员。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和上次在张江见到时一样的深蓝色Polo衫,口绣着艾瑞医疗的logo。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进车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工业园的水泥路,看隔壁纸箱厂门口堆着的废料,看恒力精密那块褪色的招牌。

陆然走出来。“方总。”

方远收回视线。“你们这块牌子,用了多久了?”

“不是我挂的。董师傅六年前挂的。”

方远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进车间,第一眼看的是地面。恒力的地面是老水泥地,年头久了有些细小的裂纹,但扫得很净,没有铁屑,没有油渍。方远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从第一台车床扫到最后一台。

“哪台是做PEEK的?”

陆然指了指最里面那台。“那台。专机专用。”

方远走过去。葛大兴正在车密封槽,主轴转着,白色的PEEK粉末落在床身上。方远站在旁边看,没有说话。他看的不是工件,是葛大兴的手。葛大兴的手放在手轮上,稳的。车刀切入,退刀,再切入。每一个动作的节奏都一样。

一件车完。葛大兴把工件取下来,用粗糙度仪测槽底。数字跳出来:Ra0.68。他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远拿起那件连接件,对着光看密封槽。槽底在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没有振纹,没有毛刺。他把连接件放下,转向那扇密封门。

“燥间?”

陆然打开门。方远走进去。除湿机正在运行,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湿度计的数字停在百分之二十六。货架上,PEEK棒料按批次码放,每一的端面都朝外,白色油漆写的批次号清晰可见。方远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棒料的端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看湿度计。

“你那个湿度计,校准过吗?”

“没有。”陆然说,“但方总可以带一台校准过的来比对。”

方远看了他一眼。“下次来我带。”他走出燥间,回到车间,在工作台旁边站住。工作台上放着陆然的全检记录,每一页都按期排列,超差品单独标注。方远翻了一遍,翻到周桐那件有振纹的不合格品记录时停住了。

“这件,原因写的是‘转速过高导致振纹’。你怎么知道是转速过高?”

“试了。同一批料,同一把刀,转速从三千降到两千八,振纹消失。”陆然把周桐那两件——一件不合格、一件合格——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方远面前。一件槽底有极细的振纹,一件光滑。方远拿起那件不合格的,用指尖摸了摸槽底。

“差别不大。”

“消毒之后差别就大了。振纹的地方,应力集中,十次消毒之后会有微裂纹。”

方远把连接件放下。“你测过?”

“没测过。但葛叔在工地上见过类似的。尼龙齿轮,表面有振纹,用着用着就从振纹那里裂开了。”

方远看着葛大兴。葛大兴正在装夹下一件,头没抬。“PEEK比尼龙硬,但道理一样。刀切过去的时候如果振,材料表面就会有看不见的伤。当时看不出来,用久了就裂。”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葛大兴的车床旁边,看他又车了一件。主轴转着,白色的粉末落下来。车完,测粗糙度,记录。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葛师傅,你车PEEK多久了?”

“从试制到现在,十一天。”

“十一天能做到这个手感?”

葛大兴把手从手轮上放下来。“我开了二十年普车。塑料、尼龙、铜、不锈钢、钛合金,什么材料都摸过。PEEK是新材料,但刀就是刀,料就是料。摸顺了,都一样。”

方远点了点头。他走回陆然旁边。“八百件做完,后面还有一批。一千二百件,材料换一种——PEEK加碳纤。”

陆然没有说话。碳纤增强PEEK,比纯PEEK更硬,更耐磨,但更难车。碳纤维对刀具的磨损是纯PEEK的好几倍,车不了几件就要换刀。换刀频繁,效率就低,成本就高。

“碳纤PEEK,我们没做过。”

“我知道。”方远说,“无锡那家也没做过。我找了三家,都不敢接。”

“为什么找我?”

方远看着他。“因为你那个燥间里,湿度计是百分之二十六。上一家供应商,我问他们湿度控制在多少,他们说‘开着的,应该没问题’。你是第一个能准确报出数字的。”

车间里很安静。葛大兴的车床主轴停了,他在换刀。周桐在另一台车床上做外圆,切削液喷淋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小孟在检测台旁边量内孔,内径千分表在他手里还不太稳,测了三次才读数。

“碳纤PEEK,我试。”陆然说,“但不是直接接单。方总给我十件料,我试制,送测。通过了再谈。”

“料我明天送来。十件料的钱——”

“我自己出。”

方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不是之前那张艾瑞医疗的名片,是另一张,上面印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以前在的外企,做骨科植入物的。他们的供应链经理姓于,是我以前的同事。碳纤PEEK就是他们常用的材料。你试成了,我介绍你认识。”

陆然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捷迈医疗”四个字,地址在苏州。

“方总,您为什么帮我介绍客户?”

方远把之前那张名片也放回口袋。“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找能做好PEEK的供应商找了半年。你做好了,我的供应链就稳了。你做好了碳纤PEEK,于总那边的供应链也稳了。他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好办事。”

他走向门口,经过董师傅身边时停了一下。

“董师傅,你那个牌子,该换了。”

董师傅端着搪瓷杯,看了看车间门口那块褪色的“恒力精密”。“还能用。”

“能用和该换是两回事。”

方远走了。他的车驶出工业园,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

陆然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捷迈医疗的名片。名片纸质很厚,边缘是圆角,摸上去有细微的磨砂感。葛大兴走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一烟。

“碳纤PEEK。听说过,没摸过。”

“我也没摸过。但方远说无锡那家也不敢接。”

葛大兴吸了一口烟。“不是不敢。是不划算。碳纤伤刀,一把刀车不了几件就钝。换刀频繁,效率上不去,成本下不来。大厂算过账,觉得赚不到钱,就不做了。”

“我们能赚到吗?”

葛大兴把烟灰弹掉。“大厂算的是大账。人工、设备折旧、管理费,全摊进去。我们小,账不一样。人工是自己,设备是租的,管理费没有。只要刀的钱和料钱能覆盖,就有得赚。”

陆然在脑子里算了一遍。碳纤PEEK的材料比纯PEEK贵,刀具损耗是纯PEEK的好几倍。但方远给的试制机会,背后是捷迈医疗的订单。捷迈做骨科植入物,批量不会小。

“葛叔,碳纤伤刀,有没有办法让刀耐用一点?”

葛大兴想了想。“涂层刀。不是普通的高速钢,是带涂层的硬质合金刀。涂层耐磨,碳纤伤不动。”他把烟头摁灭,“但这种刀贵。一把顶普通刀好几把。”

“贵多少?”

葛大兴报了个数。

陆然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的十件试制,材料费加刀具费,成本不低。如果试制失败,钱就白花了。如果试制成功但后续订单利润覆盖不了刀具成本,也是白。

他走回车间,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上写了一行:碳纤PEEK。试制十件。下面分两栏,一栏写“成本”,一栏写“风险”。成本:材料、涂层刀、检测。风险:没做过、伤刀、效率未知、合格率未知。

他在风险那一栏最后一条旁边打了个星号。

但如果做成了——捷迈医疗。骨科植入物。

周桐走过来,看着那行字。“学长,碳纤PEEK,我能不能试?”

“你想试?”

“想。”周桐说,“PEEK我车出过振纹,知道哪里会出问题。碳纤更难,但我想知道难在哪里。”

陆然看着他。二十岁,眼镜腿上还缠着电工胶布。口袋里有两件废品,一件垫片,一件PEEK连接件。他说“想知道难在哪里”,不是“我能做好”,是“我想知道”。

“行。试制的时候,你车外圆。葛叔车密封槽。”

周桐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学长”,而是走到砂轮机旁边,开始磨刀。砂轮转起来,火花溅成一束。他现在磨刀的手法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刃角不再偏,磨完会用放大镜看刃口。

陆然在笔记本上接着写:周桐说想试。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行,是因为想知道难在哪里。知道难在哪里,是学会的第一步。

他合上笔记本。车间外面,天色暗下来了。面姨端来三碗葱油拌面,加卤蛋,放在工作台上。葛大兴和周桐围过来。三个人,站在工作台旁边,吃面。

“葛叔,碳纤PEEK,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葛大兴把卤蛋夹到碗边。“不是车。是磨刀。碳纤维伤刀,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不导热。刀尖切进去,热量全聚在刃口上,退火。刃口一退火,就钝了。所以不能让它热。”

“那怎么办?”

“涂层刀。涂层的导热性差,热量被切屑带走,不留在刃口上。再一个,转速不能高,进给不能快。和PEEK反过来。”

陆然记在心里。纯PEEK要快,碳纤PEEK要慢。不是因为材料软硬,是因为导热。葛大兴没摸过碳纤PEEK,但他从“碳纤维”和“PEEK”两个词,就推断出了加工要点。二十年,不是白的。

那天晚上,陆然给方远发了一条微信:碳纤PEEK的料,麻烦附一份刀具推荐。涂层硬质合金,厂家和牌号。

过了一会儿,方远回了:问于总了。明天和料一起送过来。又过了一分钟,补了一句:于总说,他们现在用的供应商,一件的加工费是这个价。他发了一个数字。

陆然看着那个数字。比纯PEEK高不少。不是因为材料贵,是因为加工难。难度本身就是门槛。跨过去的人,能拿到跨过去的价。

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工业园的路灯亮着。燥间里,除湿机均匀地响着。货架上,纯PEEK棒料还剩一半。很快,旁边会多一种新的料——碳纤PEEK,更硬,更伤刀,更不好伺候。

但伺候好了,它比纯PEEK值钱。

陆然打开笔记本,在碳纤PEEK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字:门槛。跨不过去是墙,跨过去是台阶。

他合上笔记本。车间里,小孟还在练习磨刀。砂轮的声音断断续续。周桐站在他旁边,没有指导,只是看着。就像葛大兴当初看着周桐一样。

教的人不急,学的人不躁。

明天,碳纤PEEK的料送到。试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