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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时将至。

乱石滩上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青冥山腰那道裂缝。几十座帐篷拆了大半,各路人马聚集在山脚下的碎石坡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被牵到了远处,怕它们的嘶鸣声扰了秘境开启时的感知。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碎石坡上投下短促的影子。山风比昨天小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的尘土气息,混着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汗味和皮革味。有人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兵器的柄,指尖敲击金属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楚昊站在楚家队伍的前排,沈月棠在他右侧,距离不到一臂。楚仲衡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紧盯着山腰那道裂缝。楚平和楚铁分立两侧,把楚家的年轻子弟夹在中间。楚昭握着他的长枪,枪头上裹着的油布套已经取下来了,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楚恒把两把短刀又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刀鞘上的皮扣被他的拇指按得变了形。

山腰那道裂缝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丝极淡的青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像黑暗中的一蚕丝。然后光芒越来越亮,从青色变成了青白色,又从青白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碧色。光芒从裂缝里溢出来,沿着山体的岩壁向下流淌,像一条倒悬的发光河流。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腿骨一直传到牙齿。碎石坡上的小石子被震得轻轻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被同伴拉住了。

裂缝在扩大。

不是山体裂开的那种扩大,而是裂缝本身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从紧闭的状态缓缓张开。青碧色的光芒从扩大的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半座山体。光芒照在碎石坡上的人脸上,把所有人的面孔都染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青色。

楚昊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裂缝。他的灵觉全开,能感受到裂缝深处传来的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秘境开启时那种散乱的波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青冥宗的护山大阵还在运转,三千年的岁月没有让它完全失效。

裂缝张开的宽度达到了三丈左右,停了下来。青碧色的光芒不再外溢,而是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封住了裂缝的入口。光膜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禁制开了。”楚仲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武士境以上不能进,强行进入会被禁制反噬。都记住,进去之后——”

他的话没说完,黑石城的人已经动了。

石虎没有亲自进,他已经是武将境,禁制不会让他通过。但他带来的三十多个武士境好手像一群黑色的蝗虫,从碎石坡上蜂拥而起,朝裂缝处冲去。领头的几个武士九重的汉子冲到光膜前,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进去。光膜表面泛起几圈涟漪,人就没入了其中,消失不见。

然后是铁剑门的人。铁云同样没有进,但他门下的八个剑修动了。他们没有像黑石城那样蜂拥而上,而是排成一个楔形的队形,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白河城的人紧随其后。白素衣站在光膜外面,对每一个进入的弟子低声叮嘱着什么。她的嘴唇翕动得很快,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孙家的人动了。孙烈走在最前面,他那扇门板一样宽的肩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走到光膜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楚家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人群,楚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嘴角咧开的弧度。

然后他转回头,大步迈进了光膜。

赵家的人也动了。赵青云带着赵家的武士境子弟,排成一条直线,鱼贯而入。他进去之前没有回头,步伐很快,像不愿意多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楚仲衡拍了拍楚昊的肩膀。“去吧。记住我的话——命最重要。”

楚昊点了点头,抬脚朝裂缝走去。沈月棠跟在他右侧,步伐和他的完全一致。身后是楚昭、楚恒和楚家其他年轻子弟,脚步声在碎石坡上响成一片。

走到光膜前的时候,楚昊停了一步。他能感受到光膜上传来的灵力波动——温热,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像被阳光晒了很久的石头。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膜表面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指尖传来,像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往里拉。

他迈了进去。

穿过光膜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穿越空间的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的触感,从头到脚,缓慢而均匀。视野里全是一片青碧色的光,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光的海洋。耳边是极度的安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

光消失了。

楚昊的脚踩在了实地上。触感坚硬而光滑,是经过打磨的石头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混着石粉和铜锈的味道,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像檀香燃尽后的余韵。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大约有两丈宽,三丈高,地面和墙壁都是用青色的石砖铺成的,砖缝之间填着一种黑色的胶状物质,三千年的时间让它硬化成了石头一样的质感。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盏是青铜铸造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鹤。灯盏里没有油,也没有火,但散发着一种青白色的微光——那是灵石被激发后的光芒。三千年前的灵石,到现在还在发光。

甬道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通向哪里。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表面有新鲜的脚印——先进来的人已经往前走了。脚印很乱,显然各路人马都选择了直接向前探索。

沈月棠出现在他身边,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楚家子弟。楚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的长枪在穿过光膜的时候枪尖不小心碰到了一处凸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进来之后,楚昊没有急着往前走。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很厚,抹开之后露出底下青色的石砖。石砖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普通人本注意不到,但楚昊的指尖能感受到那些纹路的走向——是一套完整的阵纹。

“这条甬道是活的。”他站起身,对楚家众人说。“地面上的阵纹会感应到踏入者的修为和数量,调整甬道里的机关强度。进来的人越多,机关越强。”

楚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我们——”

“不走这条道。”楚昊转身,走向甬道右侧的墙壁。他的手贴在墙壁上,沿着石砖的缝隙缓缓移动。指尖划过每一道砖缝,感受着缝隙里黑色胶状物质的硬度和温度。三千年前青冥宗的阵法师在布置这条甬道的时候,留下了一条暗道——不是为了让人发现,而是为了方便宗门弟子在紧急情况下快速通过。这条暗道在任何一张秘境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上一世他发现这条暗道,是在第三次进入秘境的时候,而且是偶然。那次他在甬道里被一头石像傀儡到了绝路,背靠着墙壁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进了一处松动的砖缝。

他的手指停住了。第三排第七块砖,缝隙里的黑色胶状物质比其他地方稍微软一点——差别极小,只有灵觉全开的人才能感知到。他屈指敲了敲那块砖,声音空洞,和其他砖块的沉闷声响完全不同。

“退后。”

沈月棠和楚家众人往后退了几步。楚昊一掌按在那块砖上,灵力从掌心吐出。砖块向内凹陷,然后整面墙壁开始震动。灰尘从砖缝里簌簌落下,呛得几个人捂住口鼻。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门——不是向外打开,而是整块石墙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壁灯,没有灵石的光芒。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一种金属锈蚀后特有的酸涩味。

楚昊率先走了进去。沈月棠紧随其后,然后是楚昭和楚恒,其余楚家子弟依次跟上。当最后一个人进入暗道后,身后的石门又无声地滑了回去,把所有光线隔绝在外面。

黑暗中响起一连串兵器出鞘的声音。

“别点火。”楚昊的声音在黑暗中很稳。“这条暗道里有感应灵力的机关,任何额外的灵力波动都会触发它。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开始往前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三千年前走过这条路,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台阶都印在他脑海里。暗道里没有机关,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青冥宗留给自家弟子的后路。但有一个前提——不能使用灵力。一旦有人在暗道里释放灵力,墙壁里埋着的感应阵纹就会启动,整条暗道会在三个呼吸之内坍塌。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后面的人。“第三步有台阶。台阶很高,抬脚的时候抬高一点。”

身后传来沈月棠的脚步声,然后是楚昭绊了一下又站稳的声音,楚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什么,接着是更多人磕磕绊绊的动静。

暗道很长,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楚昊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三百步的时候,暗道开始向上倾斜。五百步的时候,头顶传来微弱的气流,说明前方有出口。七百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到了。”

他伸手向前,摸到了一面石壁。石壁表面冰凉,手感粗糙,没有经过打磨。他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那处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他握住石头,向左转了三圈,又向右转了两圈。

石壁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上升起。

光线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楚昊眯着眼睛,等视线适应之后,迈步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直径至少有五十丈,穹顶高悬在空中,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地面是用黑白两色的大理石拼成的,拼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墙壁上刻满了浮雕,人物、妖兽、山水、云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壮丽的上古画卷。

大厅的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巨鼎。鼎有三丈高,四足双耳,鼎身上铸着繁复的纹饰——不是普通的云雷纹,而是一整套修炼法门的图解。从武徒到武圣,每一个境界的经脉路线都刻在鼎身上,线条细如发丝,但清晰得惊人。鼎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铜绿,边缘处有被手指抚摸过的痕迹——三千年前,不知道有多少青冥宗的弟子在这座鼎前参悟过功法。

楚家的年轻子弟们陆陆续续从暗道里走出来,每个人都被眼前的大厅震撼得说不出话。楚昭仰着头看穹顶的夜明珠,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动。楚恒蹲下身摸地上的大理石太极图,指尖沿着黑白交界处的弧线划过,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沈月棠站在楚昊身边,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中央那座青铜巨鼎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也注意到了鼎身上的经脉图解。

“这是……”

“传功鼎。”楚昊说。“青冥宗弟子入门时参悟功法的地方。鼎身上刻的是青冥宗的基础功法《青冥诀》,从武徒到武圣的完整路线。”

他顿了顿。

“外面那些人进来的甬道,最终会通向这座大厅。但他们会比我们晚至少半个时辰——甬道里的机关会据人数调整强度,人越多,机关越难。黑石城三十多个人一起走,他们遇到的机关会是最高级别的。”

沈月棠偏过头看着他。“所以我们有半个时辰。”

“对。”楚昊走向那座青铜巨鼎。“半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

他走到巨鼎前,仰头看着鼎身上的经脉图解。三千年前的工艺,每一道刻痕都精准得不可思议。从武徒境的经脉路线开始,一路向上,武士境、武师境、武将境、武王境、武皇境——刻到武皇境的时候,线条突然变得凌乱起来,像是刻字的人心神不宁。然后是武宗境,线条更加凌乱,有几处甚至刻错了又修改的痕迹。武尊境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空白的鼎面。武圣境完全没有。

不是被人刻意抹掉了。是刻这座鼎的人,自己的修为就只到武尊境。再往上,他也只是猜测。

楚昊的目光从鼎身上移开,落在鼎足的位置。四只鼎足,每一只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功法,是名字——青冥宗历代弟子的名字。从上到下,从先到后,名字越来越多,字体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在第三只鼎足的最底部找到了那个名字。

青冥老祖。

四个字,刻得很小,笔画也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和上面那些名字相比,它甚至显得有些寒酸。开派祖师的名字,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楚昊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个名字上。

鼎身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沈月棠察觉到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楚家的年轻子弟们也察觉到了,纷纷拔出兵器,紧张地环顾四周。

震动只持续了一息就停止了。然后,鼎身正面的浮雕开始移动。那些刻着经脉路线的青铜浮雕像活了一样,一块一块地缩进鼎身内部,露出后面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很小,只有巴掌大。木料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三千年的时间没有让它腐烂,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坚硬密实。匣面上刻着一个字——“心”。

楚昊拿起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青白色,质地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楚昊将灵识探入玉简,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一封信。

青冥老祖写给后世之人的信。

信的开头很平淡:“余少年时,偶得一部残卷,言武道之极,可证长生。余信之,穷毕生之力以求。今寿元将尽,回首千年,始知长生不在武道之中,而在武道之外。后人来者,当知武道通天,天外有天。然天之外者,非武也,乃心也。”

楚昊将玉简收回木匣,合上盖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千年前,青冥老祖就已经触碰到了那个秘密。武道的尽头不是更高的境界,而是某种超越武道本身的东西。他称之为“心”,但楚昊知道,那不是心,而是——

“有人来了。”

沈月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转向大厅另一侧的主入口。那条从甬道通向大厅的主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只有一个人。

楚昊将木匣收入怀中,转过身,面对着主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走得很从容,步伐不急不缓,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脚步声判断,是个年轻人,修为在武士四重左右。

来人的轮廓从通道的阴影中显现出来。

赵青云。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了不少灰尘,袖口处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束发的银环里脱出来,垂在额前。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楚家的众人,最后落在楚昊身上。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楚家的人比他先到了,而且身上净净,没有一丝战斗的痕迹。这意味着他们走的不是那条充满机关的甬道。

“楚家的暗道?”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楚昊没有回答。

赵青云也没有追问。他走到青铜巨鼎前,仰头看着鼎身上的经脉图解。他的目光从下往上移动,从武徒境一路看到武尊境,在那些空白的鼎面上停了一下。

“好东西。”他说,然后盘膝坐下,开始参悟。

他没有问楚昊拿到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他只是做了一件最理智的事——利用别人还在甬道里挣扎的时间,尽可能地提升自己。

楚昊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沈月棠说:“我们也开始。”

楚家的年轻子弟们在巨鼎周围散开,各自找位置盘膝坐下。楚昭和楚恒坐在鼎的东侧,其余人分布在南北两侧。楚昊和沈月棠坐在鼎的西侧,面对着鼎身上最完整的那一部分——武徒境到武皇境的经脉路线。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衣料摩擦声。穹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在青铜巨鼎上,把那些细如发丝的经脉刻痕映得清清楚楚。

楚昊闭上眼睛,灵识探入鼎身上的图解。那些线条在他的感知里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发光的小蛇,在青铜表面缓缓游动。《青冥诀》的完整路线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从涌泉起,经三阴交,过丹田,上脊柱,至百会,再下行至膻中,最后回归丹田。一个完整的周天。

这套功法和他在楚家藏经阁里看到的那些完全不同。它不追求灵力的数量,而是追求灵力的质量。每一次周天,灵力都会被压缩一次,从气态压缩成雾态,从雾态压缩成液态。压缩的次数越多,灵力的越高,威力也越大。

但压缩灵力的过程极其痛苦。灵力在经脉里被强行挤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被火烫过的灼烧感。普通人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往往连一个周天都坚持不下来。

楚昊运行了一个周天。灼烧感从涌泉开始,沿着经脉一路向上,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身体内部穿过。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一个周天结束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变浓了一丝。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把这种压缩持续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灵力的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沈月棠。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滴,摇摇欲坠。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运行《青冥诀》。第一次运行,灼烧感会比预想的更强烈。但她没有停。

楚昊看着她,没有出声。三千年前,他在这个大厅里参悟《青冥诀》的时候,第一次运行只坚持了半个周天就痛得放弃了。后来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完成第一个完整的周天。

沈月棠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汗水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她膝盖上的剑鞘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然后,她的呼吸忽然平稳下来。

第一个周天完成了。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青光一闪而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汗水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亮晶晶的。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比之前浓密了一丝的灵力。

“很痛。”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正常。”楚昊说。“《青冥诀》是压缩灵力的功法,第一次运行的时候,经脉会被灵力撑开。多运行几次,经脉适应了,疼痛就会减轻。”

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第二次周天。

大厅的另一侧,赵青云也在修炼。他的额头上同样全是汗,但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模样,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呼吸很稳,每一次周天的节奏都完全一致。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楚昊运行到第九个周天的时候,主通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黑石城的人到了。

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样子比赵青云狼狈得多。领头几个武士九重的汉子身上都带了伤——有人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衣摆胡乱包扎着,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有人走路一瘸一拐,膝盖处的裤腿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血;还有人半边脸上全是涸的血迹,血是从额头上流下来的,把眉毛和眼睛都糊住了。

三十多个人进来的时候,只剩下二十一个。少了的人,大概留在了那条甬道里。

他们看见大厅里已经有人了,表情都变了一下。领头的汉子扫了一眼楚家的人,又看了看鼎前的赵青云,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带着剩下的人在鼎的北侧坐下,开始参悟。

然后是白河城的人到了。白素衣的门下弟子也损失了几个,进来的时候只剩十二个人。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左肩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缠着的绷带。她走进大厅的时候脚步很稳,但脸色发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带着白河城的人在南侧坐下。

孙烈是最后到的。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身后只跟着九个人。孙家这次来了十七个,折损了将近一半。孙烈本人的左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颧骨到耳,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被极薄极快的利刃划过。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露出底下鲜红色的肌肉。血已经凝固了,在他脸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线,让他原本就粗犷的面孔变得更加狰狞。

他走进大厅,目光扫过所有人。看见赵青云的时候,他的眼神停了一下。看见楚昊的时候,他的眼神停得更久。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左脸上的伤口因为这个笑容而微微裂开,渗出新的血珠。

“都到齐了。”他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没有人接话。

孙烈在鼎的北侧坐下,和黑石城的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盘膝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某个地方在疼。但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个笑容,目光从鼎身上的经脉图解上缓缓扫过。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各路人马都在参悟鼎身上的功法,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青铜巨鼎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静静矗立着,鼎身上的经脉刻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楚昊运行完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丹田里的灵力已经从气态变成了雾态。一股温热的雾气在小腹处缓缓旋转,比之前浓密了至少五成。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沈月棠还在修炼。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汗水已经把鬓角的头发全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眉头也舒展开来,像是已经适应了灵力压缩的灼烧感。

楚昊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绕过青铜巨鼎,走向大厅西侧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浮雕,层层叠叠的人物和妖兽在光影中静默着。他的手贴在浮雕上,沿着那些刻痕缓缓移动。指尖划过武士的剑、妖兽的爪、云纹的弧线,感受着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和走向。

在西侧墙壁的角落,有一处浮雕和别处不同。那是一只展翅的鹤,鹤的姿势和其他浮雕里的仙鹤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鹤眼的刻痕比别处深了半寸。

楚昊的手指按在鹤眼上。

墙壁震动了一下。然后,浮雕中的一块石板向内凹陷,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表面没有任何脚印——三千年了,从没人走过这条路。

楚昊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所有人都在闭目修炼,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沈月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踏入了那条向下的阶梯。

石阶很长,一路向下旋转,像一口深井的内壁。墙壁上没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楚昊的灵觉全开,在黑暗中感知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阵法,而是封印。封印的对象在阶梯的最深处。

走了大约三百级台阶,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石门。门不大,只有一人高,两尺宽。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入石三分——“门后之物,非武圣不可取。强取者,死。”

楚昊站在石门前,看着那行字。

上一世,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门。门后的东西确实不是当时的他能取走的,但他记住了那件东西的位置和收取的方法。为了找到收取它的方法,他花了整整两百年。

这一世,他提前来了。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掌心触碰到冰冷石面的瞬间,门上的那行字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从字迹中透出,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点燃。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门上传来,试图把他的手掌震开——那是武圣级强者留下的禁制,三千年了,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创造者的意志。

楚昊没有硬抗。他的灵力从掌心吐出,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震动。灵力的频率不断调整,从快到慢,从强到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在锁孔里试探着每一个弹珠的位置。三千年前留下这道禁制的人,在禁制里留了一个后门——不是给外人准备的,是给青冥宗的后世弟子准备的。只要用《青冥诀》压缩过的灵力,以特定的频率震动,禁制就会以为来者是青冥宗的传人。

震动的频率终于和禁制重叠的瞬间,那股排斥力消失了。暗红色的光芒也熄灭了。石门上的字迹重新归于沉寂。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石室,不过丈许见方。石室的墙壁上嵌着一圈灵石,散发着青白色的微光。光芒照在石室正中央的一座石台上。石台不高,台面上放着一只玉盒。

玉盒通体碧绿,玉质温润得近乎透明。盒面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已经失传了的上古神文。楚昊认识这个符文。它代表的意思是“生”。

他走到石台前,打开玉盒。

盒中是一枚丹药。

丹药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碧绿色,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在缓缓流转。光晕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在丹药表面流动,从一端流到另一端,再流回来,循环往复。丹药散发出的药香极淡,几乎闻不到,但每吸入一丝,体内的灵力就会自发地加速运转。

生生造化丹。

青冥老祖晚年炼制的最后一炉丹药。不是用来提升修为的,是用来保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就能重塑肉身,再续生机。青冥老祖穷尽毕生心血,只炼成了三枚。一枚他自己用了,一枚留在了这里,第三枚的下落,楚昊找了上一世两千年都没有找到。

他合上玉盒,将玉盒小心地收入怀中。玉盒贴着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玉质传来的一丝温凉。

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合上,那行字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然后归于沉寂。

楚昊沿着石阶向上走。三百级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稳。他的脚步踩在积满灰尘的石阶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走出暗道的时候,大厅里依然安静。所有人都在闭目修炼,没有人注意到他从西侧的墙壁后面走出来。浮雕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那只鹤的眼睛恢复了原样。

沈月棠还在修炼。她的呼吸比之前更加绵长,丹田处的灵力波动比半个时辰前浓密了将近一倍。她的睫毛不再颤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静水。

楚昊在她身边坐下,重新闭上眼睛。怀中的玉盒贴着他的口,温凉如玉。

大厅里,青铜巨鼎静静矗立着。鼎身上的经脉刻痕在夜明珠的光芒中若隐若现,三千年前的青冥宗弟子们也曾在这座鼎前盘膝而坐,参悟着同样的功法。他们的名字刻在鼎足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而现在,大厅里又多了一批参悟者。

楚昊运行起《青冥诀》的第三十七个周天。灵力从涌泉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怀中的生生造化丹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体内,让灵力运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丝。

很细微的变化。但积累起来,就是天壤之别。

穹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座大厅。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大厅的深处,青冥老祖留下的最珍贵的宝物,已经被一个从三千年后归来的人悄然取走。

而那只是秘境的第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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