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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后,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楚家大院的正门外亮起了十几盏灯笼,暖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雾气很重,是从青州城西边的青江上漫过来的,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灯笼的光照不透浓雾,只能照亮周围两三丈的范围,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青石地面上湿漉漉的,露水和雾气混在一起,在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脚步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吧唧声,鞋底和湿石板分离时带起一小串水珠。

楚家这次派出了十二个人。领队的是二长老楚仲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悬着一柄宽刃长剑。他的山羊胡今天梳理得格外整齐,胡尖微微上翘,显然是用手指捻过。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个登车的人,眼神比平时更锐利。

除了楚仲衡,还有两个武师境的执事,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叫楚平,负责管库房的那个,面容憨厚,身材微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另一个叫楚铁,是演武场的教习,身材精瘦,手臂上的肌肉像老树的须一样盘虬着,沉默寡言,从早上到现在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其余九人都是年轻子弟,修为从武士一重到武士三重不等。楚昭在,背着一杆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长枪,枪头上裹着油布套子,走路的姿势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不少。楚恒也在,腰间佩着一对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不值钱的松绿石,他正低头检查刀鞘上的皮扣,手指在皮扣上反复按了几次。还有几个楚昊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子弟,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楚昊站在队伍的末尾,身边是沈月棠。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素白色的衣裙换成了深灰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很紧,用皮带扎住。腰带比平时多绕了一圈,勒出纤细的腰线。竹制剑鞘用一块深色的布套了起来,只露出剑柄。长发没有再用木簪挽着,而是用一深灰色的发带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晨风吹过来的时候,马尾会轻轻晃动。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进了鞘里的剑。

楚镇山站在大门外,亲自送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腰间的玉扣在灯笼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昊身上,停了片刻。

“楚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是第一次外出历练,遇事不要冲动。”

话说得很普通,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意思。楚昊听出来了——楚镇山不是在担心他冲动,而是在担心别的什么。九品武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青州城,外面的人会怎么对待楚家的这个“天才”,谁也说不准。

楚昊点了点头。

楚镇山又看向沈月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注意安全。”

沈月棠低下头,嗯了一声。

车队出发了。

三辆马车,都是楚家最好的货色。车厢用铁杉木打造,接缝处填了桐油石灰,防雨防。车轮上包着一层铁皮,碾过青石板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拉车的马是青州本地的青鬃马,耐力好,能连续跑上三天三夜不歇。马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余,在楚家赶了三十年车,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青州城周边的每一条路。

楚昊和沈月棠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车厢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布包袱。车厢两侧有小小的窗子,窗格上糊着一层薄纱,雾气从纱眼里渗进来,在车厢里凝成一层湿的气息。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通过车厢底板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月棠从上车起就没有说话。她盘膝坐着,剑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鞘上,闭着眼睛。但楚昊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节奏很均匀,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是在感知周围的动静。

马车出了青州城的北门,驶上了通往青冥山的官道。官道是用黄土夯实的,被往来的车马碾得平整坚硬,马车走上去平稳了许多。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立着,在晨雾中像无数细小的桩子。偶尔有几只早起的乌鸦落在田间,黑色的影子在雾中忽隐忽现,发出粗哑的叫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晨雾开始变薄,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雾气在光柱里翻涌,像被搅动的牛。

沈月棠睁开了眼睛。

“你之前说,”她的声音很轻,被车轮的隆隆声压着,“青冥秘境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楚昊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枕在脑后。“嗯。”

“什么东西?”

楚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透过车窗上的薄纱,投向远处。青冥山的轮廓已经在雾中显现出来了——一座巨大的山体,山势陡峭,主峰被云雾缭绕,只露出一个尖锐的山尖。山体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青黑色,和周围灰绿色的丘陵形成鲜明的对比。

“青冥老祖的遗物。”他说。

沈月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青冥老祖,这个名字她在楚家藏经阁的一本古籍里看到过。三千年前苍玄大陆最强的武圣之一,青冥宗的开派祖师。那本古籍上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说他“功参造化,已窥天人之秘”,然后青冥宗一夜之间覆灭,青冥老祖不知所踪。三千年间无数人寻找过他的遗迹,但找到的都是外围的残垣断壁,核心传承从来没人见过。

“青冥秘境不是第一次开启。”沈月棠说。她说的不是疑问,是陈述。她在藏经阁里看到过相关的记载——青冥秘境每三十年开启一次,青州城的各大家族都派人进去过。带出来过一些丹药和法器,品级都不低,但都是青冥宗普通弟子的遗物,算不上真正的传承。

“对,”楚昊说,“但它真正的核心,从来没人到过。”

“你怎么知道核心在哪里?”

楚昊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透过薄纱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雾气,像两口深井里倒映着天空。

“因为我上一世进去过。”他说,“花了整整三十年研究青冥宗的阵法,又花了十年寻找入口的位置。最后终于找到了——在我四百岁的时候。”

沈月棠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站在入口外面,进不去。”楚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禁制的限制是武将境以下。我那时候已经是武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车轮的隆隆声和马蹄的嘚嘚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单调的鼓点。窗外传来马夫老余头的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马匹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沈月棠的手指又在剑鞘上敲了一下。这次更轻。

“所以这一世,”她说,“你要在突破武将境之前进去。”

楚昊点了点头。

沈月棠没有再问。她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搭在剑鞘上。但她的拇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防滑绳,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做的动作。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雾气渐渐散尽,阳光完全照下来的时候,官道两旁农田里的稻茬上还挂着露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地碎钻。

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几匹快马从后面赶上来,马蹄铁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口绣着一个银色的“赵”字。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银丝花纹。他从楚家的马车旁掠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车窗,目光恰好和楚昊对上。

赵青云。赵家嫡长子,七品武脉,武士四重。赵家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他的目光在楚昊脸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了。没有点头,没有招呼,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加速向前,把楚家的马车甩在了后面。其余几骑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弥漫开来,被风卷着飘向路边的稻田。

楚昊看着那些远去的黑色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走了半个时辰,孙家的车队从后面赶上来了。孙家的排场比赵家大得多——五辆马车,二十多骑护卫,车轮上包着亮闪闪的铜皮,在阳光下反着光。车队中央是一辆特别宽大的马车,车顶上竖着一面旗,旗上绣着孙家的族徽。车窗的帘子是掀开的,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战袍。他的面容粗犷,下颌宽大,颧骨很高,眉毛又浓又粗,像用毛笔重重画上去的两道墨痕。

孙烈。孙伯符的孙子,武士四重。据说他十岁的时候就能徒手撕裂一头成年的野猪,十二岁突破武士境,是孙家百年以来天赋最高的子弟。

他的马车经过楚家车队的时候,他探出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热情,但眼睛里的光不像笑容那么单纯。他朝楚家的马车喊了一声:“楚家的兄弟,秘境里遇上了,多关照啊!”

声音洪亮,像敲钟。然后他的马车就超过去了,留下官道上弥漫的尘土。

沈月棠睁开眼睛,看了楚昊一眼。

“赵青云不会主动招惹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孙烈会。”

“我知道。”楚昊说。

他确实知道。上一世,孙烈在青冥秘境里得到了一枚青冥宗的丹药,修为大进,后来成了孙家的家主,把孙家从青州城三大家族之末带到了之首。而赵青云死在了秘境里——不是死于机关,不是死于妖兽,而是死在孙烈手里。这件事直到三年后兽爆发时才被人发现,赵家在秘境里找到赵青云的遗骸,肋骨上有一道从背后刺入的致命伤。

那枚丹药,孙烈就是在这秘境里得到的。

楚昊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向北,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隆隆声。沈月棠没有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车队在午时停下来歇了一次。马夫老余头从车座底下掏出粮和皮水囊,分给众人。粮是杂粮饼子,掺了碎肉和盐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软化。但出门在外没人讲究这些,年轻的子弟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饼子,啃得咯嘣响。

楚仲衡站在路边的高处,手搭凉棚望向北方。青冥山已经近了很多,山体上的岩石纹理都能看清楚了。山腰以上被云雾遮住,山顶完全隐没在云层里。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些黑点——那是提前到达的人扎的营地。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了。”楚仲衡放下手,对众人说。“进山之前,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年轻的子弟们停下啃饼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青冥秘境里面,最大的危险不是机关,不是妖兽,”楚仲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人。进去之后,除了楚家的人,谁都不要信。赵家的人不要信,孙家的人不要信,其他城来的人更不能信。遇到灵药灵材,能拿就拿,拿不到就走。不要为了身外之物拼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目光在楚昊身上多停了一下。

楚昊知道他在想什么。九品武脉的天才,第一次外出历练,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高估自己。楚仲衡怕他在秘境里冲动行事,折在里面。

楚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午歇过后,车队继续出发。官道开始往上走,路面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山路,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里的人被颠得左摇右晃,沈月棠的肩膀不时撞到楚昊的肩膀,每一次碰撞都很轻,像蜻蜓点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青冥山已经近在眼前了。山体占据了整个视野,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空。山脚处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山体上剥落下来,堆积成一片灰色的海洋。乱石滩上已经扎起了十几座帐篷,五颜六色的,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楚家的车队在乱石滩边缘停了下来。楚仲衡指挥众人卸车扎营,楚平和楚铁带着几个年轻子弟搬物资搭帐篷。老余头把马匹从车辕上解下来,牵到一处避风的石头后面喂草料。马匹走了一天的路,鬃毛上全是尘土,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

楚昊跳下车厢,活动了一下被颠了一天的筋骨。山风很大,从青冥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碎石和荒土的气息,燥而凛冽。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沈月棠束起的马尾。她抬手把飞到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眯着眼睛望向青冥山。

夕阳正在西沉,最后的余晖照在青冥山的山体上,把青黑色的岩石染成了一种沉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山腰以上的云雾被晚霞映成了金红色,翻涌的样子像燃烧的火海。主峰的山尖从云层中刺出来,在夕阳里呈现出一种锋利的剪影。

“入口在哪里?”沈月棠问。

楚昊抬手指向山腰处一道隐约可见的裂缝。那道裂缝像被人用巨剑在山体上劈了一剑,从上到下贯穿了半座山。裂缝底部被乱石和植被遮住,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那里,”他说,“后天午时,裂缝会打开。开启时间只有一炷香。”

沈月棠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睛微微眯起。夕阳在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去。”楚昊放下手,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会很热闹。”

他说的没错。

第二天一早,更多的人到了。

先是黑石城的人。黑石城在青州城西北方向,距离大约四百里,以盛产黑色花岗岩得名。来的人有三十多个,统一穿着黑色皮甲,口处镶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黑石。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矮壮,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满脸横肉,左眼上方有一道疤痕,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把左眼的眼皮拉扯得往下耷拉了一截,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几分凶相。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鬃编成了好几条小辫子,缀着黑色的石珠。马鞍上挂着一柄开山斧,斧头有脸盆那么大,斧刃上有一排细密的缺口——那是砍过太多东西留下的痕迹。

楚仲衡站在营地边上,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黑石城的石虎,”他对身边的楚平说,“武将一重。去年黑石城和铁剑门争夺一处灵矿的时候,他一个人砍翻了铁剑门六个武士境的好手,其中三个是武士九重。”

楚平咽了口唾沫。

石虎骑马经过楚家营地的时候,勒住了缰绳。黑色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马蹄在碎石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楚家的帐篷,最后落在营地中央正在吃早饭的年轻子弟们身上。目光像秤砣一样,从每个人的脸上压过去。

“楚家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摩擦石头。

楚仲衡上前一步,抱拳。“黑石城石兄,久仰。”

石虎没有回礼。他的目光在楚家的人群里找到了楚昊,停了一下。楚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审视。石虎的左眼因为眼皮的拉扯,瞳孔只露出一半,另一半藏在疤痕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看哪里。

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匹继续往前走了。黑石城的人马跟在后面,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在乱石滩上碾出一条碎石的痕迹。

沈月棠端着碗坐到楚昊旁边。碗里是杂粮粥,表面浮着几片野菜叶子。她用筷子搅了搅粥,没有喝。“他刚才在看你。”

“嗯。”

“黑石城也知道了?”

“九品武脉的消息,现在半个大陆都知道了。”楚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用不了多久,来的人会更多。”

他话音刚落,官道方向又扬起一片尘土。这次来的是白河城的人。白河城在青州城东边,以白河得名,城中多出剑修。来的人不多,十五六个,但每个人都佩着剑。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袍角在风里翻飞。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私塾里的女先生。但她的腰间佩着一柄极长的剑——剑身至少有四尺,几乎和她的人一样高。

“白河城的白素衣,”楚仲衡低声说,“也是武将一重。白河城城主的妹妹,白河剑法的传人。”

白素衣经过楚家营地的时候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和楚昊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她的眼神很淡,像白河的水,清澈见底,但看不清深浅。

到了下午,铁剑门的人到了。

铁剑门不是城池势力,而是一个独立的宗门,位于青州城东北方向的一片山区里。门下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用剑的好手。来的人只有八个,但每一个的修为都在武士五重以上。领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背上背着一柄铁剑。剑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剑鞘上满是磕碰的痕迹。

他叫铁云,铁剑门的长老,武将二重。在这个乱石滩上,他的修为是最高的。

铁云经过楚家营地的时候,停了下来。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楚仲衡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一丝不苟。

“楚兄。”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礼数。

“铁兄。”楚仲衡回礼。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铁云的目光越过楚仲衡,落在营地里的楚昊身上。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对楚仲衡说了一句:“楚家好福气。”

说完他转身上马,带着铁剑门的弟子走了。

楚仲衡站在原地,看着铁云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楚平凑过来,小声问:“铁剑门这是什么意思?”

楚仲衡没有回答。但楚昊知道铁云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夸赞,是提醒。楚家好福气,所以更要小心。一个九品武脉的天才,在成长起来之前,比一个废物更危险。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几拨人。

有落霞镇的散修,三五成群,衣着各异,修为参差不齐。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小家族,楚仲衡认出了其中一家——岭南柳家,家主亲自带队,带了二十多个人,阵仗很大。还有几个独行客,穿着斗篷遮住面容,不和人搭话,各自找了僻静的地方盘膝打坐。

乱石滩上扎起了三四十座帐篷,五颜六色的布面在夕阳下像一片怪异的花田。炊烟从各处升起,被山风吹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的气味、煮食的气味、马匹的味和人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冒险者营地的气息。

楚昊坐在营地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背靠着一块更大的石头,望着远处的青冥山。夕阳已经把山体染成了深红色,云雾在暮色中渐渐变暗,从金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黑。那道裂缝隐没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

沈月棠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青冥山。两个人之间的石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已经凉透了的粥。

“怕吗?”楚昊忽然问。

沈月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嗯。”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青冥山。山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发尾在暮色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以前会怕。”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七岁那年,楚镇山把我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我怕得三天没敢说话。怕他们把我赶走,怕他们嫌弃我,怕自己不够好。”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茧子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色,像老树的皮。

“后来就不怕了。”她抬起头。“怕没有用。怕不会让你的剑更快,也不会让对手的剑变慢。”

楚昊没有接话。他望着青冥山,山体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中了,只剩一个比夜空更暗的轮廓。山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碎石和荒土的气息,凛冽而燥。

“我在里面死过一次。”他忽然说。

沈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不是这一世,”楚昊说,“是上一世。我第一次进青冥秘境的时候,是武士五重。在里面遇到了一头三阶妖兽——铁鳞蟒。我砍了它十七剑,它一口咬断了我的左臂。”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沈月棠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那只手臂完好无损,手指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在暮色中微微泛白。

“后来呢?”

“后来我用手臂换了一个机会,一剑刺穿了它的眼睛。”楚昊说,“然后在秘境里躺了两天,靠喝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活着。第三天被楚家的人找到,抬了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沈月棠。暮色中她的轮廓被描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眼睛里的光斑像两颗极小的星。

“所以这一次,”他说,“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沈月棠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带走了石头上那只碗里残存的热气。远处营地里的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说的铁鳞蟒,”她忽然开口,“这一次还在里面?”

“在。”楚昊说。“它的巢在秘境第二层的一条岔路尽头。大部分人不会走那条路,因为岔路口有一扇石门,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

“你会开?”

“会。”

沈月棠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不要去。有些话不需要问。

夜色完全降临了。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青冥山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巨大的山体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明天午时,秘境就要开启了。

楚昊从石头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太久而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一串轻响。沈月棠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和尘土。

“早点休息。”楚昊说,转身朝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月棠。”

“嗯?”

“明天进去之后,跟紧我。”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知道。”

楚昊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传来沈月棠跟上来的脚步声,步伐的节奏和他的完全一致,像两个人在用同一个节拍走路。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火焰中升起来,飘向夜空,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花,哪些是星光。

青冥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山腰处那道裂缝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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