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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货轮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从湛江港出发,经台湾海峡,过琉球群岛,最终抵达东京湾。船是国有的远洋货轮“东风号”,排水量八千吨,船舱里装着五百吨“雪晶”牌精制白糖——每一袋都密封在纯白的塑料袋里,正面印着文,背面印着中文,每袋五百克,误差不超过三克。

马德胜亲自押的货。

他这辈子没出过海。船刚出湛江港就开始晕,吐了两天,胆汁都吐出来了。船员给他喝了碗姜汤,让他躺在甲板上看天,说这样好得快。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空从湛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蓝,然后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马厂长,好点没?”大副路过时问了一句。

“死不了。”马德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糖没事吧?”

“糖比您舒服。恒温舱,十八度,湿度控制在五十以下。”

马德胜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些糖,是他的命子。不,比命子还重。厂里三百多号工人,半年的工资,那停了大半年的烟囱,全都押在这五百吨白糖上了。走之前,全厂的人都来码头送行。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有几个老工人,眼眶红红的。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马德胜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活着回来。把好消息带回来。

船到横滨港那天,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港口的起重机像一群沉默的长颈鹿,站在雾里。马德胜趴在船舷上,看着那片陌生的海岸线越来越近。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海腥味,是另一种味道,像是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东西。

本的空气,跟中国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空气哪有什么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是人。

横滨港的检疫官是上午九点登船的。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领头的叫田中,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的中文说得很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请打开货舱。”

马德胜带着他们下到恒温舱。舱门打开,一股淡淡的甜味扑面而来。田中走进去,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堆前停下,从最上面一层随机抽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把里面的白色晶体倒了一点在掌心。

他低下头,凑近了看。又用指尖捻了捻,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后他把那袋糖递给身后的助手,说了一串语。助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检测仪器,当场做起了化验。

马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批糖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比国家标准高出零点零六个百分点,比本进口糖的平均高出零点零三个百分点。这是雷州糖厂那条老生产线能做到的极限。为了这零点零三个百分点,马德胜带着工人熬了三个通宵,把离心机的转速调了又调,把结晶的温度控了又控。

但这是本。他们的标准,跟中国不一样。

化验结果出来了。助手把数据递给田中,田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马德胜。

“,九十九点九七。”

他说中文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马德胜听出来了,那平淡里面,有一丝意外。

“比我测的高了零点零一。”田中把化验单递过来,“你们的机器,不错。”

马德胜接过化验单,看着上面那串文和数字,手在抖。他赶紧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可以卸货了吗?”

“可以。”田中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又停下来,“你们这批糖,准备卖给谁?”

“本健康食品株式会社。”

田中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马德胜注意到,他走出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堆白糖一眼。

那一眼,不太像检疫官看货物的眼神。

更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好东西。

同一时刻,林辰坐在省城一家招待所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本地图。

地图是托人从北京外文书店买的,文版,昭和五十五年版。东京、大阪、名古屋、横滨、神户——每个城市的位置、交通线、港口,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本健康食品市场信息。

门被敲响了。

赵雪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用一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你要的资料。”

林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文文件的复印件,抬头是“本健康食品协会会员名录”。每一页都印着一家公司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主营品类、年营业额。

“一共四十七家。”赵雪梅说,“覆盖了本百分之八十的健康食品渠道。我爸让我告诉你——这些资料是从本公开的商业名录里复印的,来源完全合法,但具体怎么用,你自己把握。”

林辰一页一页翻着。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家。”

赵雪梅凑过来看。

“光健康食品株式会社。地址在横滨市中区,主营高端健康食材,主要客户是高收入家庭和高端礼品市场。年营业额——”林辰的目光扫过那串数字,“大约相当于人民币两千万。”

“你认识这家公司?”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缺什么。”

林辰把名录放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本高端健康食品渠道,最大的痛点是货源。本本土不产白糖,他们卖的高端糖类产品,都是从巴西或者泰国进口的粗糖,回国精炼之后再包装。成本高,周期长,品质还不稳定。”

“所以你的糖正好补这个缺口?”

“不止是补缺口。”林辰在那家公司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我要让他们觉得,是他们自己发现了这个‘宝藏’。”

赵雪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人,有时候挺可怕的。”

林辰抬起头。赵雪梅的表情不是批评,也不是夸奖,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做生意,不就是比谁先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

“你看到的不是生意。”赵雪梅站起来,“你看到的是人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本检疫官——田中。他的全名叫田中健次,四十三岁,横滨港检疫所的小头目。他妻子家里开着一间食品批发公司,规模不大,但做了十几年了。”

林辰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那份建议书递到部里之后,国安那边就对你做了背景调查。”赵雪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反过来,你对本有兴趣,他们也就对本有兴趣。这叫礼尚往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辰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写着“田中健次”的纸条,慢慢笑了。

国安。原来从第一封信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三天后,横滨。

光健康食品株式会社的社长办公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一份传真。

他叫中村弘,了一辈子食品贸易。从战后推着手推车卖鱼开始,一步一步做到拥有自己的商社。在本健康食品这个细分领域里,他不是最大的,但是最老的那一批。老的另一个意思是——他对好东西的嗅觉,比年轻人更灵敏。

传真只有一页,是一家叫“横滨港食品批发”的小公司发来的。中村弘对这家公司有点印象,老板姓田中,妻子打理的,规模不大,平时做点进口食品转批的生意。

传真上写着:

“中国产特级精制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医药级无菌包装。现货五百吨,可分批提货。价格面议。”

中村弘把传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这个数字让他从椅子上坐直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糖类贸易,见过最高的进口糖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二,那还是瑞士产的,价格贵得离谱。

中国糖,他以前也接触过。不错,但包装粗糙,运过来不是受就是结块,只能当工业用糖卖。所以当他看到“医药级无菌包装”这几个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但传真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

“样品可当面检验。”

中村弘拿起电话,拨了传真上留的号码。

“田中先生吗?我是光食品的中村。”

电话那头,田中健次坐在妻子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听筒,对面坐着马德胜。马德胜听不懂语,但他看得懂田中的表情——那是一种钓鱼的人感觉到鱼咬钩时的表情。

“中村社长,样品我亲眼看过。是我亲手测的。”田中对着话筒说,语速很慢,“包装是密封塑料袋,文印刷,五百克一袋。我在这里做了十几年检疫,中国来的糖,这是头一份。”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横滨有多少货?”

“五百吨。但田中社长,有件事我得提醒您。”田中健次的声音压低了,“这批货不走普通商超渠道。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只做高端渠道,只做稀缺供应。您如果感兴趣,得尽快。”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在中村社长这个位置上,看得懂好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亲自去横滨。”

田中放下电话,看着马德胜,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个字。

“来。”

马德胜听不懂前后文,但他听懂了那个字。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辰交代过他:到了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做一件事——让田中健次看到糖,摸到糖,测出那个数字。

剩下的,会有人来。

现在,人来了。

中村弘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比马德胜想象中要矮,要瘦,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这是敝社的技术顾问,山田。”中村弘介绍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微微鞠躬,目光已经在货堆上扫了一圈。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便携式检测设备,比横滨检疫所那套更精密。山田从不同位置抽取了十袋样品,每袋取十克,分别编号,放进仪器。

等待结果的时候,中村弘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货堆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包装袋。包装袋上的文在仓库的灯光下反着光——“特级精制糖”“医药级无菌工艺”“开袋即食”。

“这些文,是谁写的?”

马德胜听不懂,田中翻译了一遍。

“我们公司请人写的。”马德胜按照林辰教他的话回答,“专门请的语老师。”

中村弘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包装袋的表面。塑料袋光滑、厚实,密封边压得均匀平整。他做了这么多年食品贸易,摸一下包装,就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材料、什么工艺。

这不是随便找个小厂印的。

检测结果出来了。山田把数据递给中村弘,低声说了几句语。中村弘看着数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田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把那张纸折起来的时候,折得很慢,很仔细。

“,九十九点九七。水分含量,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菌落总数——”中村弘顿了一下,“比本国产特级糖的标准还低一个数量级。”

他把那张纸收进西装内袋。

“我想见见这批货的主人。”

林辰是在四天后到达横滨的。

他没有直接去见中村弘。下船之后,他先在横滨港附近的街道上转了一圈。中华街、元町、山下公园——这些地方前世他都来过,但那时的他是以游客的身份,手里拿着相机,跟着导游的小旗子走马观花。

这一次不一样。

他在一家叫“富士屋”的小食品店门口站了很久。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包装精美的糖类产品,有本国产的,有进口的。标价让他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最便宜的一款,折合人民币也要二十块钱一斤。

马德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价格标签,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一斤顶咱那十斤还多?”

“那是普通款。”林辰指了指最上面一层,那里摆着几盒用木盒包装的糖,盒子上系着绸带,“那种礼品装,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十块一斤。”

马德胜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个木盒子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咱的糖,以后也能摆在那儿?”

“不。”林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咱的糖,要摆在比那儿更高的地方。”

和中村弘的见面,安排在一家叫“松月”的料理店。

田中健次做的中间人。他选这家店是有用意的——松月在横滨算老字号,不张扬,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真正谈大事的人,喜欢来这种地方。

和室里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期一会”。中村弘已经到了,跪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套茶具。看见林辰进来,他微微欠身。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马德胜坐在他旁边,田中坐在侧面。

“林先生比我想象的年轻。”中村弘的中文比田中流利得多。他年轻时在台湾做过生意,那点中文底子就是那时候打下的。

“中村社长比我想象的客气。”林辰说。

中村弘笑了一下,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五百吨,九十九点九七。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中国来的糖能达到这个水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喝,“说吧,你想要什么价?”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袋样品,放在桌上。包装跟他们发到本的货一模一样,只是这一袋的封口处贴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标签,上面印着两个字。

“雪晶。”

“中村社长,在谈价格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这一袋糖,摆在您公司最高端的货架上,应该卖给谁?”

中村弘放下茶杯,看着那袋糖。

“高收入家庭。高端礼品市场。还有一些对食品品质有极致要求的特殊客户。”

“价格呢?”

“如果是现在这个品质,包装再精致一些,我可以卖到每公斤两千元。”

林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两千元,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大约二十五块。而雷州糖厂的出厂价,每公斤不到四毛钱。

六十倍的差价。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中村社长,如果我告诉您,这五百吨只是第一批,后续每年可以稳定供应两千吨,品质只升不降——您觉得,这个价格,我们该怎么分?”

中村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谈判。

他不是在跟一个卖糖的人谈价格。他是在跟一个掌握了稀缺资源、并且知道怎么把稀缺资源变成稀缺商品的人,谈。

“你想怎么分?”

“零售价的百分之十五,归我。”

中村弘笑了。是那种老商人遇到厉害对手时的笑。

“林先生,你知道本市场的渠道成本有多高吗?仓储、物流、分销、推广——这些都要钱。百分之十五,我的利润空间就没有了。”

“中村社长,您算漏了一笔账。”林辰拿起那袋样品,在手里转了一下,“这袋糖,如果是巴西糖或者泰国糖,您进货之后要自己精炼,自己包装,自己品牌化。成本是多少?时间成本又是多少?”

他把袋子放回桌上。

“而我给您的,是成品。开箱就能上架,上架就能卖。您的成本,只有仓储和分销。”

中村弘沉默了一会儿。

“百分之十二。这是我能给到的极限。”

“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三。”

“成交。”

林辰伸出手。中村弘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从料理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横滨港的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远处的灯火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马德胜跟在林辰身后,走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百分之十三是多少钱?”

林辰停下来,转过身。

“马厂长,回厂里之后,你算两笔账。第一笔,五百吨白糖,按百分之十三的零售价分成,厂里能拿到多少。第二笔——”他竖起两手指,“如果明年做到两千吨,后年做到五千吨,厂里又能拿到多少。”

马德胜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蹲下身子,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辰没有去扶他。

他转过身,面向大海。海的对面,是家的方向。

月光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走。

三天后,横滨港。

五百吨“雪晶”白糖从货轮上卸下来,装上光食品株式会社的卡车,运往他们在神奈川县的仓库。中村弘亲自站在码头上看着卸货。每一车装完,他都要在单据上签一个字。

最后一车装完的时候,他把林辰拉到一边。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本糖业协会,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组织。你们的糖进入本市场,价格比本土糖低,品质比本土糖高——他们很快就会注意到。到时候,什么手段都可能用上。”

林辰点点头:“谢谢提醒。”

“你不担心?”

“担心。”林辰说,“但我的糖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本法律。品质达标,价格公道,渠道合法。他们要找麻烦,只能在规则之外找。”

他看着中村弘。

“规则之外的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中村弘听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林先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林辰没有回答。

海面上,又一艘货轮鸣响了汽笛。

悠长的声音在港湾里回荡,像是一声问候,也像是一声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