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赵振华离开后的第七天,林辰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平邮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北京的邮戳,收件人写着“林辰同志收”,落款只有两个字——商务部。林小雨从居委会王大妈手里接过信的时候,一路小跑回家,跑得羊角辫都散了。

“哥!北京来的信!北京!”

林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抬头是红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正文不到两百字,措辞简洁得像电报。大意是:关于对白糖出口试点方案,原则上同意。请持此函至省外贸局办理相关手续。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哥,信上说啥了?”林小雨眼巴巴地望着他。

“说咱家要买电视了。”

“真的?!”

“真的。彩色电视,十四寸的。”

林小雨尖叫着跑出去,要去告诉妈。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警惕地看着他:“你骗我咋办?”

“骗你是小狗。”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又尖叫着跑了。院子里传来她兴奋的声音:“妈!妈!哥说要买电视了!彩色的!”

林辰站在屋里,听着妹妹的声音,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骑了四十里路,到了省城的外贸局。

外贸局的楼是一栋苏式建筑,灰砖灰瓦,窗户又高又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看了他的信,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这小孩儿来这儿啥”。

“三楼,左拐,第三间。”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烫着卷发,说话带着省城人特有的腔调。她看完信,又看完林辰带来的全套材料,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就是林辰?”

“是。”

“多大?”

“十八。”

周同志摘下眼镜,用镜腿敲着桌面,敲了好几下。

“我做外贸这一行十几年了,头一回见拿着商务部批文来办手续的,是个十八岁的娃娃。”

林辰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周同志又看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

“出口配额批了,五百吨。报关手续我让人帮你办。但是有一样——”她竖起一手指,“质检必须过。本人的食品标准严得很,有一项不达标,货到了横滨港也得退回来。”

“质检已经联系好了。省商检局的刘科长,下周去厂里抽样。”

周同志微微挑眉,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填表,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填到一半,又抬起头。

“你这糖,准备卖给本什么人?”

“先卖给他们的健康食品商社。”

“健康食品?”

“对。就是那种把普通东西包装成‘’‘限量’‘养生’的渠道。”

周同志笔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林辰看见了。那是一个老外贸人对一个晚辈的认可——不是认可他的方案,而是认可他做足了功课。

从外贸局出来,天色还早。林辰在省城的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杂店,买了一面本产的小镜子。镜子背面印着富士山的图案,标注着“Made in Japan”。他翻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又翻回去看看做工。

镜面平滑,边缘圆润,包装盒上的印刷清晰精美。

这面小镜子在本的出厂价,不会超过五十元。漂洋过海到了中国,摆在省城杂店的柜台里,标价是八块人民币。按当时的汇率,相当于本零售价的七八倍。

同样的东西,贴上不同的标签,放在不同的柜台里,价格就能翻好几倍。

他把镜子买下来,揣进兜里。

白糖也可以。

傍晚回到家,林辰先去了一趟老陈头那儿。

老陈头正蹲在院子里改一个蒸馏器,满手满脸的油污。看见林辰进来,他抹了一把汗,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你看看这个。”他拍了拍那个铁疙瘩,“我把冷却管加长了一截,出酒率能提五个点。”

“陈师傅,清酒的事得先放一放。”

老陈头的手停在半空。

“白糖的事批下来了。接下来三个月,我得盯着那边。”林辰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但这三个月,您这边不能停。有三件事得做。”

“你说。”

“第一,把工艺定型。每一道工序的温度、时间、配比,全部记下来,形成标准作流程。第二,准备材料。东北大米、糯米、酒曲,提前备足三个月的量。第三——”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找一个会写文的人,把包装文案准备好。”

“文?”老陈头挠了挠头,“我上哪儿找会本字的人去?”

“我已经找了。省城大学语系的一个老师,姓吴,下礼拜过来。”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师傅,做生意跟酿酒一样。料得提前备,火候得提前看,时候到了才能出好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您那坛五年的陈酿,给我留一坛。”

“啥用?”

“送礼。”

老陈头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等林辰走了,他才划着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看着地上那个被树枝画出来的流程图,看了很久。

三天后,林辰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哐当哐当晃了整整一天一夜。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靠在座椅上张着嘴睡觉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煤烟味。林辰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的甘蔗地。

他要去的地方叫雷州。

那里有中国最南端的甘蔗产区,有全省最大的糖厂,有一个叫马德胜的人。

马德胜是他在前世做调研时“认识”的。准确地说,是在一份关于八十年代糖业贸易的史料里看到的。史料里记载,雷州糖厂在八十年代初曾经因为销路不畅濒临倒闭,厂长马德胜带着全厂职工去省里请愿,在省政府门口坐了整整一天。后来不知道是谁牵的线,接了本商社的一笔订单,才活过来。

但那笔订单的条件极为苛刻。本人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转手在国际市场上卖出高价。马德胜明知吃亏也得卖,因为不卖厂子就得死。

这笔生意,本人净赚了四倍的差价。

史料里还记载了一个细节:马德胜晚年接受采访时说,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憋屈的一笔生意。“明明是我们种的甘蔗、我们榨的糖,钱却让本人赚了大头。”

林辰这次来,就是要改写这笔生意。

雷州糖厂在县城的东边,离火车站还有十几里路。林辰下了火车,打了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颠了半个小时才到。厂门口是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野草,大门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厂区里静悄悄的,烟囱不冒烟,车间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声。

看门的是个老师傅,正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播的是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正讲到“风波亭”那一段。

“找谁?”

“找马厂长。”

“马厂长不在。”老师傅头也没抬。

“去哪儿了?”

“去县里了。要账。”老师傅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儿的?”

“我是来买糖的。”

老师傅愣了一下,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悲愤地讲着岳元帅如何如何。他站起来,把林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你?买糖?”

“对。”

“你知道我们厂有多少糖卖不出去吗?”

“知道。去年库存积压了八百吨。”

老师傅的嘴张了张,没合上。他转身走进传达室,拿起手摇电话机,摇了几下,对着话筒喊了几句雷州话。林辰听不太懂,但听出了语气里的急促。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自行车冲进了厂门。

骑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瘦,高颧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沾着泥的小腿。他跳下车,把车往墙上一靠,大步走过来。

“谁要买糖?”

“我。”

马德胜看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你代表哪个单位?”

“我自己。”

光更暗了。

“小伙子,别开玩笑。我这厂里三百多号工人,半年没发全工资了。你要是来寻开心的,趁早走。”

林辰从兜里掏出那张商务部的批文,展开,递过去。

马德胜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落款那个红章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五百吨……”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真要五百吨?”

“这只是第一批。如果本那边的渠道打通了,明年翻倍。”

马德胜没说话。他把批文还给林辰,转过身,面对着厂区里那不冒烟的烟囱,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很瘦,工作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风一吹就鼓起来。

“你知道这厂子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他没等林辰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在这儿了三十年。从榨季忙得三班倒,到现在机器生锈。不是糖不好,是卖不出去。北方的糖厂有铁路,运费便宜。我们偏在南方,运到省城都要走一天。成本拼不过人家。”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说要卖给本人。我不管你卖给谁,只要能让工人领到工资,能让烟囱再冒起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给你磕头都行。”

林辰没有让他磕头。

当天下午,他跟着马德胜进了车间。车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糖浆味,机器上落了灰,输送带上结着涸的糖渍。但设备本身并不差——德国进口的离心机,上海产的蒸发罐,只要重新开起来,产二十吨不成问题。

“包装线在哪儿?”

马德胜带他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里有一条半旧的包装流水线,上面堆着印了“雷州糖厂”字样的编织袋。

“这些包装全部换掉。”林辰拿起一个编织袋看了看,放下,“我要密封塑料袋,纯白色,正面印文,背面印中文。每袋五百克,误差不超过五克。”

“文?”马德胜皱起眉,“印啥?”

林辰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几行文。

“第一行:中国特级精制糖。第二行:医药级无菌工艺。第三行:开袋即食,无需清洗。”

马德胜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不还是糖吗?”

“是糖。”

“那为啥要印这些?”

林辰把那张纸收起来。

“马厂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平时喝茶,用的是散装茶叶还是盒装茶叶?”

“散装的。便宜。”

“送礼的时候呢?”

马德胜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明白了。

“本人也是人。”林辰说,“他们送礼的时候,也不会用编织袋装的白糖。我们要做的,是把雷州的白糖,从编织袋里拿出来,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是林辰见到他之后,他第一次笑。

“你小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马厂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开始,雷州糖厂所有出口本的白糖,都走一个新品牌。”林辰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两个大字,“就叫‘雪晶’。”

马德胜看着那两个字,念了两遍。

“雪晶,雪晶……像雪一样白的结晶?”

“对。而且这两个字,本人看得懂。”

当天晚上,马德胜留林辰在家里吃饭。

马德胜的家在厂区后面,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排奖状——都是糖厂早年得的,有“先进单位”,有“劳动模范”,镜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菜是马德胜的老伴做的。一盘清蒸鱼,一碟炒青菜,一碗冬瓜汤,还有一碟腌萝卜。鱼是河里打的,菜是屋后种的,萝卜是自己腌的。简单,但每样菜都做得很用心。

吃饭的时候,马德胜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林辰夹菜。他老伴坐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林辰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这顿饭后,这个年轻人就反悔了似的。

“阿姨,您也吃。”林辰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哎,哎。”她低下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饭,马德胜送林辰去招待所。路上要经过厂区,月光下,那不冒烟的烟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站在夜空下。厂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马厂长。”

“嗯?”

“三个月之内,这烟囱会冒起来的。”

马德胜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

“要是真能冒起来——”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烟囱,“我这辈子就值了。”

从雷州回来,林辰直接去了医院。

林建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脸色虽然还苍白,但咳嗽止住了,说话也有了力气。林辰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一棵玉兰树。

“爸,我回来了。”

林建国转过身,把儿子从头看到脚。

“晒黑了。瘦了。”

“南方太阳大。”

林辰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雷州特产的红糖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

“给您带的。尝尝。”

林建国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睛有点红。

“你妈说,你要给家里买电视?”

“嗯。彩色的,十四寸。下个月就去买。”

“钱够吗?”

“够。”

林建国又掰了一块红糖糕,这次嚼得更慢了。窗外的玉兰树正开着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飘进病房,和来苏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懂。”林建国看着窗外,“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别亏了良心。”

“我知道。”

“还有——”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别太累。”

就三个字。

林辰低下头,假装整理包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笑了笑。

“不累。”

从医院出来,林辰去了学校。

他已经半个月没去上课了。班主任李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教语文的,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温和。

“林辰,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功课可以补,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林辰把商务部的批文复印件放在桌上。

李老师拿起来看了,又放下。再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第三遍。

“这是……真的?”

“真的。”

“你——你一个学生——”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学生。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柜子前,打开,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套书。

《国际贸易实务》,上下两册,精装,封面是深蓝色的。

“这是我前些年去省城进修时买的。我教语文的,用不上。”他把书放在林辰手里,“你拿去。”

林辰接过来。书很沉,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扉页上盖着“省教育学院图书馆”的章。

“李老师,这书——”

“别还。送你了。”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瘦,但很暖。

“去吧。功课的事,我给你兜着。”

林辰抱着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室里传来读书声,念的是鲁迅的《故乡》。“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些读书声。

前世他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念这篇课文。那时候他觉得鲁迅写的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什么路不路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知道了。

路不是等出来的。

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林辰把那套《国际贸易实务》放在床头,翻开第一页。第一章的标题是“国际贸易的基本概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行距窄得像田垄。

他看了两页,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院子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哥!吃饭了!”

“来了。”

他合上书,走到院子里。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妹妹在摆碗筷,嘴里哼着《小螺号》。父亲今天出院回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看着墙头的牵牛花发呆。

林辰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爸,明天我去省城。”

“又去省城?”

“嗯。去办点事。”

林建国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早去早回。”

“好。”

牵牛花在暮色里收拢了花瓣,准备过夜。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长长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号角。

林辰抬头看向东边。

那个方向,隔着一片海,是本。

他的第一张网,已经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