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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村弘的提醒不是空来风。

本糖业协会的全称是“本砂糖工业会”,成员包括三井物产、三菱商事、住友商事等几家掌控本白糖进口命脉的大商社。几十年来,本的白糖进口渠道就像一拧紧的水管——谁拧开、谁关上、水流多大、流向哪里,全由这几家说了算。

现在,水管上多了一个洞。洞不大,五百吨而已,只够本市场塞牙缝。但中村弘把“雪晶”摆上高端货架的第二周,三井物产食糖部的负责人就注意到了。

这个人叫渡边徹。

五十一岁,在三井了二十八年,从最底层的仓库管理员做到食糖部的次长。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开会时永远坐在角落里,发言永远不超过三句。但三井食糖部的人都怕他。

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是在记东西。

“雪晶”上架的第三天,渡边的办公桌上就摆了一袋。是他的下属从光食品的零售渠道买回来的。包装袋被剪开,里面的糖倒出来分成三份——一份送去化验,一份留着做对比测试,还有一份放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碟里,就搁在渡边的茶杯旁边。

化验报告是第四天下午送来的。渡边戴上老花镜,逐行看完。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中国雷州。”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调查一下光食品的中村弘,最近跟什么人在接触。尤其是——中国人。”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渡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三井物产总部大楼的窗外,是东京丸之内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他在这栋楼里坐了二十八年,看过无数竞争对手进来,看过无数竞争对手出去。有的是被价格战打垮的,有的是被渠道战挤走的,有的是自己犯蠢把自己玩死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九十九点九七。包装文化。定价精准地卡在高端礼品市场的心理价位上——比国产高级糖便宜两成,品质反而更高。不走商超走健康食品渠道,避开正面竞争。不跟大商社谈,直接找中村弘这种细分领域的老人。

每一步都不按常理来。

而最让渡边不舒服的,不是这些招数本身。是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也查不出“雪晶”背后的人是谁。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一个拳手站在擂台上,听见了脚步声,感觉到了气流,知道对手就在附近,但怎么都看不见人影。

同一时刻,林辰正在省商检局的实验室里。

他面前摆着一排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批次的糖样。商检局的刘科长戴着白手套,用一种叫“费林试剂”的溶液一滴滴滴定,测算还原糖含量。这个实验林辰前世在商业分析报告里见过无数次,亲手作还是头一回。

“这一批的数据比上一批稳定。”刘科长抬起头,眼镜片上沾着一点试剂的蓝渍,“水分控制在百分之零点零三以下,还原糖含量波动不超过正负零点零一。林辰,你们厂那条老生产线能做到这个程度,说实话,我了这么多年商检,头一回见。”

“是马厂长他们调出来的。离心机转速、结晶温度、燥时间,每个环节都重新做了参数。”

刘科长点点头,在检验报告上签了字。然后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昨天局里接到一个电话。”

林辰接过报告,没接话。

“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打来的。说是有本企业对你们这批糖的品质标准存疑,想通过领事馆调取商检原始记录。”

林辰的手停在半空。

“您怎么回的?”

“我说,中国的出口商品检验数据,属于正常的国际贸易文件范畴,方如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式外交渠道申请调阅。”刘科长摘下眼镜擦着,语气平平淡淡的,“正式外交渠道嘛,来来怎么也得几个月。等他们走完流程,你这边该做的事,早就做完了。”

林辰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刘科长,谢谢。”

“谢什么。”刘科长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试剂瓶,“我是按规定办事。”

林辰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光影的交界处,一步明,一步暗。

本领事馆。调取商检记录。

对方出手了。

不是价格战,不是渠道封,而是直接走官方渠道调取原始数据。这说明一件事——对方没打算在市场上跟他过招。对方想从上找问题。品质有没有造假?有没有虚标?包装上的文标识是否符合本食品标签法?有没有违反国际贸易协定的条款?

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成狙击的。

林辰走出商检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省城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街上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飞。自行车流从面前淌过去,铃铛声此起彼伏。

他在台阶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本食品标签法的要点——这是他从省图书馆一本文原版《食品卫生法逐条解说》里硬啃下来的。他的文底子是前世做对商业分析时自学的,读写还凑合,听说就吃力了。

但那本书他啃得很透。

标签法的第十七条第三款:进口加工食品的包装标识,必须使用文标注品名、原材料名、内容量、保质期、保存方法、原产国名、进口商名称及地址。

他的包装上,每一条都对得上。

第二十一条:关于“特级”“精选”“高级”等品质标识,需有第三方检验机构出具的品质证明文件作为依据。他的品质证明文件,有省商检局的盖章,有横滨检疫所的化验单。

第三十五条:关于“医药级”“无菌”等涉及卫生安全的标识,需符合本药事法或食品卫生法的相关基准。他写的是“医药级无菌工艺”,不是“医药级产品”。“工艺”两个字,是他反复斟酌后加上的——描述的是生产过程的标准,而不是产品本身的属性。在法律上,这是两回事。

每一行字,他都在前世见过类似的商业案例。每一处措辞,他都提前留好了退路。

林辰合上笔记本。对方要走官方渠道,那就让他们走。他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每一张单据都经得起查验。不怕查。但他也知道,渡边徹这种人,不会只走一条路。明面上的官方调查,是牵制,是试探,是看他反应的第一招。真正的后手,一定在别的地方。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得去一趟北京。

赵振华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林辰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来”。推门进去,赵振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夹,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显然被照料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坐。”赵振华头也没抬。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磨得发亮,坐上去硬邦邦的。

赵振华看完最后一页文件,签了字,合上文件夹。这才抬起头。

“本领事馆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怕不怕?”

“不怕。”

赵振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辰,目光里带着一点考量的意味。

“不怕是一回事,知不知道怎么应对是另一回事。他们的领事馆照会昨天到的外交部,措辞很客气,说是什么‘为促进中食品贸易健康发展,希望了解中国出口糖类的品质管控流程’。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整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是那份照会的复印件。

林辰接过来看了。措辞确实客气,客气到几乎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不是来走过场的。真正的招从来不会写在公文的表面。

“部里怎么回?”

“按正常流程回。让他们走正式外交渠道申请,该给的数据会给,该走的流程会走。”赵振华停了一下,“但数据怎么给,流程走多快,这里面的余地,我们自己把握。”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赵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个月之内,你要做什么?”

“把渠道铺到东京和大阪。横滨只是第一个点,中村弘的光食品覆盖的是神奈川和静冈一带。本的高端消费市场,真正的核心在东京。如果三个月之内不能进入东京的渠道,等对方的官方调查结果出来,无论有没有问题,他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在渠道上封我。”

赵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君子兰。

“你这小子,想得倒是远。”

“不是想得远。是他们比我多走了几十年,我不跑快一点,连他们的影子都追不上。”

赵振华转过身。

“东京那边,部里能帮你什么?”

“两件事。第一,我需要本高端食品零售渠道的详细资料——不是公开名录那种,是各家渠道背后的供货商是谁,谁在掌控货架。第二,我需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中国食品进出口商会赴考察团成员。”

赵振华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考察团下个月确实有一批。带队的是商会的周副会长,去本考察农产品出口渠道。你要这个身份,是想名正言顺地去东京?”

“对。用官方身份进去,对方明面上的手段就不好直接往我身上招呼。”

赵振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撕下来,递给林辰。

“周副会长,我叫老周。你拿这张条子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便签上写着周副会长的办公室地址和电话。字迹很潦草,但力透纸背。

林辰接过便签。

“赵同志,还有一件事。”

“说。”

“本的对手,不只是糖业协会。我查过,三井物产食糖部的负责人叫渡边徹。这个人我在国内查不到太多资料,但他在三井了将近三十年,从底层做到次长,对渠道的把控力非常强。他不会只走官方渠道这一条路。”

赵振华点了点头。

“渡边徹的资料,我让人整理一份给你。不用你查。”

林辰站起来,准备走。

“林辰。”赵振华叫住他。

“嗯?”

“你上次说,你在梦里看到了接下来几十年的事。”

林辰没说话。

“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赵振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替国家挣脸。只要你不违法,不踩线,不授人以柄——这个国家,就站在你身后。”

从赵振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春天,夜里还有凉意。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林辰沿着东长安街走了一段,在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面馆里坐下,要了一碗打卤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筷子慢了下来。他在想渡边徹。这个人,他前世没有直接交过手,但听说过。三井物产食糖部的次长,在本糖业协会里说话很有分量。前世中国糖业企业试图进入本市场的时候,就是他在渠道上设了一道又一道门槛,硬是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让中国企业自己知难而退。

后来有中国糖企的老总回忆这段经历,说了一句话,林辰至今记得。他说:“渡边徹这个人,不打你,不骂你,甚至不对你说一句重话。他就笑眯眯地看着你,等你自己摔倒。”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犯错。

林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不犯错的人,不是真的不会犯错。是没有人去他犯错。

面馆的老板娘过来收碗,顺口问了一句“小伙子,面怎么样”。林辰说好。老板娘笑了,说好就常来。林辰点点头,付了钱,走出面馆。

街上的灯更亮了。远处,北京饭店的楼顶亮着一排灯,在夜色里像一座灯塔。

第二天上午,林辰找到了周副会长。

中国食品进出口商会的办公地点在东城区一条胡同里,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改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头刚冒了新芽。周副会长的办公室在正房,门开着,他正坐在里面看报纸。

周副会长叫周明远,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见林辰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把赵振华那张便签看了一眼,又看了林辰一眼。

“老赵推荐的人,我信。考察团下个月五号出发,在东京待十天。你以商会工作人员的身份随团,证件我让人给你办。”

“谢谢周会长。”

“先别谢。”周明远把便签放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去本,是去看,还是去?”

“去。”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考察团的行程里,有一站是参观三井物产总部。到时候,你会见到一个人。”

“渡边徹。”

周明远微微眯起眼睛。

“你知道他?”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参观三井物产,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对方主动邀请中国考察团参观三井物产——渡边徹也在找他。不是他去找对手,是对手也在找他。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石榴树的新芽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正好。”他说,“省得我到处找了。”

周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叶子倒进石榴树下的泥土里,心想:老赵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

五月。东京。

考察团的行程比林辰想象中紧凑。九天里要参观六家企业、三家协会,还有两场官方招待会。从成田机场落地的那一刻起,林辰就在看。看本超市里的货架陈列,看高端食品店的定价策略,看消费者拿起商品时的眼神——先看什么,后看什么,什么让他们放下,什么让他们放进购物篮。前世做商业分析时养成的习惯,这一世一个都没丢。

参观三井物产总部安排在第七天。

三井物产的总部大楼在千代田区,离皇居不远。灰褐色的建筑,不高,但占地很广,透着一股老牌财阀特有的厚重感。考察团被引进一间会议室,长条桌,皮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三井物产的全球业务网络。红色最密的地方是东南亚,蓝色是北美,绿色是南美。本本土,是金色的。

渡边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不起眼的深蓝色。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在长条桌的另一端坐下,跟考察团团长周明远微微欠身致意,然后目光在考察团成员脸上逐一扫过。

扫到林辰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不超过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

但林辰感觉到了。那一眼,不是看考察团工作人员的眼神。是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会议室里的交流是礼节性的。双方介绍各自的业务,交换行业信息,说一些“促进中食品贸易健康发展”之类的场面话。渡边徹坐在角落里,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落到林辰身上。不长久,不刻意,像是不经意的。越是这样,林辰越确定——对方早就知道他是谁。

交流会结束后是自由参观时间。考察团成员分散在展示厅里,看三井物产的历史陈列和业务模型。林辰站在一幅本白糖进口贸易流程图前面,看了很久。图上标注着三井物产在全球的糖源——巴西、泰国、澳大利亚、南非,线条密密麻麻,汇聚到本,再分散到各大渠道。

“林先生对糖业感兴趣?”

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很稳。

林辰转过头。渡边徹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那幅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很松弛。

“第一次亲眼看到三井的糖业版图,比想象中大。”

“版图大不大,不重要。”渡边徹的目光没有从图上移开,“重要的是渠道。糖本身没有价值,有价值的是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辰没有说话。

“我看了贵国‘雪晶’的检测报告。”渡边徹终于转过头,看着林辰,“九十九点九七,医药级无菌工艺。非常好。我做了二十八年糖业贸易,从中国来的糖,这是最好的。”

“谢谢。”

“但有一个问题。”

“请说。”

“贵国的糖,进入了光食品的渠道。光食品是一家好公司,中村弘社长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辈。但他的渠道覆盖范围——神奈川、静冈,最远到名古屋。”渡边徹的声音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本的糖业渠道,真正的核心在东京。东京的核心,不在健康食品店,在高端百货的地下食品卖场。三越、伊势丹、高岛屋。那才是本高端消费的真正入口。”

他停了停。

“而这些渠道的供货商名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中国公司。”

林辰听懂了。这不是炫耀,不是威胁。这是一种邀请。

“渡边先生,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

“我想说,你选的路线很好,但还不够好。”渡边徹转过身,正对着林辰,“如果你愿意跟三井,我可以让‘雪晶’进入三越的地下卖场。不是以中国糖的身份,而是以——”他顿了一下,“本消费者能够接受的、符合他们认知的身份。”

林辰沉默了几秒。

“什么条件?”

“条件很简单。”渡边徹的目光平静如水,“‘雪晶’的品牌,由三井和贵方共同持有。渠道由三井负责,生产由贵方负责。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听起来很公平。但林辰听懂了真正的那句话——“雪晶”的品牌,由三井和贵方共同持有。品牌。渡边徹要的不是糖,不是渠道分成,是品牌。一旦品牌共有,三井就握住了“雪晶”的命脉。将来想把你踢出渠道,只需要在董事会上举一次手。

这就是渡边徹。不打你,不骂你,笑眯眯地递给你一拐杖。等你拄上了,才发现拐杖的那一头,握在他手里。

“渡边先生,我考虑一下。”

“当然。不急。”渡边徹微微欠身,“期待你的答复。”

从三井物产大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丸之内的写字楼群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林辰走在考察团队伍的最后面,双手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那个渡边,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要‘雪晶’的品牌。”

周明远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不回?”

“他出招,我不一定要接。”林辰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东京塔刚刚亮起的灯光,“他想让我进入他的棋局,在他的棋盘上,用他的规则,跟他下棋。我为什么要进去?”

周明远也停下来。

“那你的棋盘在哪儿?”

林辰没有回答。他看向东京塔的方向。那座红白相间的铁塔在暮色里亮着温暖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坐标。

东京的渠道,他确实需要。但不是渡边遞过来的那种。

这天晚上,考察团下榻的酒店里,林辰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两点。桌上摊着一张东京地图和一本从酒店商务中心借来的东京商业指南。指南的某一页,被他折了角。那一页上印着几张照片——东京几条主要商业街的街景。其中一张,是银座。

银座。本最贵的地价,最密集的高端消费,最高端的人群。三越、松屋、和光——那些渡边徹口中“本高端消费真正入口”的百货公司,全部集中在银座。但银座的租金,对一个中国品牌来说,是天价。

除非——不租。

林辰翻到指南的另外一页。那一页介绍的是本的“催事场”文化。催事场,中文译作“展销会场”或“限时特卖场”。本的高端百货公司,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卖场里开辟一块临时区域,邀请各地的特色产品来做限时展销。周期短则三天,长则一周。这种模式本意是为百货公司吸引客流、制造新鲜感,但对于想进入高端渠道又没有门路的品牌来说,催事场是唯一不需要经过供货商审核就能直接面对消费者的通道。

不需要渡边徹的认可。不需要三井的渠道。只需要说服百货公司,给你一块地方,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让东京的消费者自己来评判。

林辰合上指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东京,夜色深沉,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浅红色。远处,东京塔的灯光还在亮着。

渡边徹要他在对方的棋盘上下棋。那他就自己造一个棋盘。

三天后,考察团回国。林辰没有跟团回去。他跟周明远打了招呼,多留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一趟银座三越百货。不是以考察团成员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在百货公司的地下一层,他站在食品卖场的角落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人流的方向——哪个柜台前人最多,哪个区域人停留的时间最长。看消费者拿起商品后的表情——什么让他们犹豫,什么让他们果断放进购物篮。看柜台的陈列逻辑——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什么,最不起眼的角落又摆着什么。

第二天,他去拜访了中村弘。

中村弘在他那间堆满样品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林辰。听完林辰关于催事场的想法,中村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横滨港的海。

“林先生,催事场这条路,以前不是没有人想过。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走通吗?”

“为什么?”

“因为催事场的核心不是产品,是人流。你能把产品摆进去,不等于你能把人流引过来。引不来人流,三天一过,百货公司下次不会再给你位置。而要把人流引过来,需要什么?需要宣传。宣传需要什么?需要媒体。本的媒体——”他转过身,“不会替一个中国品牌说话。”

林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中村弘的桌上。那是一张文报纸。报纸的某个版面,被红笔圈了出来。

中村弘低头看去。那是一篇关于中国改革开放的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深圳特区正在建设的高楼。报道的调子不冷不热,带着八十年代本媒体对中国特有的那种复杂态度。

“中村社长,本的媒体不会替中国品牌说话。但如果他们对中国本身有兴趣呢?”

中村弘抬起头。

“你是什么意思?”

“‘雪晶’不只是糖。”林辰站起来,走到那张横滨港的海图前面,“它是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个以自有品牌身份进入本高端市场的农产品。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新闻。”

中村弘看着林辰的背影,慢慢坐回椅子上。他做了大半辈子食品贸易,第一次发现,有人卖糖,卖的不是糖。

第三天,林辰坐上了回国的船。

还是“东风号”,还是那片海。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平线从灰蓝变成金红,又从金红变成墨蓝。海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马德胜这次没有晕船。他站在林辰旁边,两只手扶着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林辰,你说那啥……催事场,能成吗?”

“不知道。”

马德胜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做生意没有一定能成的事。”林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但如果不去试,就一定不成。”

海岸线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湛江港的起重机,还有岸边那一排排矮矮的房子。马德胜忽然挺直了腰板。他看见了码头上站着的人——密密麻麻的,穿着蓝色工装的人。

雷州糖厂的工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没有人说话。海风把他们的工装吹得鼓起来。马德胜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转过身,背对着码头,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转回去,挺起膛。

船靠岸了。

码头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整齐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两下,有人跟着拍,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不大,但在海风里传得很远。马德胜走下舷梯,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他。有几个老工人,脸上淌着泪,嘴角却在笑。

林辰最后一个走下船。

码头上,人群外面,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赵雪梅靠在车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林辰下来,她直起身。

“国内的事,帮你盯着呢。你家里都好。你爸出院之后身体恢复得不错。妹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

林辰接过信封。

“部里怎么说?”

“赵部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本的渠道,不管怎么打,记住一条——‘雪晶’这两个字,得姓中。”

林辰把信封揣进怀里。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码头上,工人们还围着马德胜,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马德胜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很大,很响,带着雷州人特有的硬气。

“九十九点九七!本人的机器测的!比他们国产的还高零点零三个点!”

工人们发出“哦——”的一声,拖得很长。

林辰听着那声音,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西北方向。那边是雷州,是家。再往北,是省城,是北京。

他把手进口袋,触到那张折好的催事场计划书。

纸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