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夜,闷热得有些令人心悸。那股湿热如同无形的灵力威压,黏糊糊地压在皮肤上,透着一股让人抓狂的烦躁。
昂贵的公寓内,冷气虽然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林柚心头的那股燥意。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下显得颇为苍白。就在刚才,她那原本因为私奔而构建起的浪漫滤镜,被一通跨越了三千公里的越洋电话,震得粉碎。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凄厉至极,宛如一头受了伤的魔兽在嘶吼。
“三姐!救命啊!你要是不救我,这回我是真的要陨落了!火锅店要没了!我也要没了!”
这猪般的嚎叫声,震得林柚耳膜嗡嗡作响。她把手机拿远了半尺,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突突直跳,仿佛有一群苍蝇在识海里开派对。
她这才刚到深城不到二十四小时,行李箱还没完全打开,那股从江州带来的“逃离感”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发酵,老家那熟悉的、令人头疼的烂摊子味道,就已经顺着信号线飘了三千公里,精准地找到了她。
“林野,你给我闭嘴。”林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犹如上位者的呵斥,“先把鼻涕擦了,再说人话。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上次那个说要在巴厘岛给你开分店的‘富婆’,还没把你坑够吗?”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了林野更加委屈的抽噎声,那语气,要多惨有多惨:“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爱……而且那个‘冷链’真的稳赚不赔啊!大哥骂我是猪脑子,我就是要证明给他看……结果那个女人卷了钱跑了,供货商现在堵在店门口,那架势,简直是要把我剁成肉馅做火锅底料!”
林柚翻了个白眼,这剧情熟悉得让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这就是她的二哥,林家除了大哥以外唯一的男人。此君脑回路清奇,有着一个只有恋爱脑没有智商的脑袋。每当大哥林深用那种“大家长”的眼神审视他时,他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柴,总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一个个坑里,最后还得靠全家人来填坑。
“三姐,你说话啊!我现在躲在后厨的垃圾桶旁边,真的好怕……”林野的声音又开始颤抖,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怂劲。
林柚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男人。
顾言之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响。听到林野那撕心裂肺的咆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只是窗外无关紧要的蝉鸣。
那种冷静,是一种近乎冷血的理智,宛如没有感情的傀儡。
“多少钱?”林柚问,声音有些涩。
“五……五万。”
“林野!”林柚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剑拔弩张,“你个火锅店老板,区区五万块钱都要我来救?你的尊严呢?都被狗吃了吗?”
“尊严能当饭吃吗?我现在连命都要没了!而且……而且大哥刚才来店里了……”林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恐怖的禁忌,“他看到供货商拿刀比划我,冲上来就把我挡在后面,结果……结果人家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桌角上,吐血了,刚被救护车拉走……”
“轰!”
林柚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轰鸣,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吐血?
那个像铁塔一样、永远挺直腰杆、连咳嗽都要躲着他们怕他们担心的大哥,竟然吐血了?
那个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男人,倒下了?
“你说什么?”林柚猛地站了起来,手机差点滑落。
“大哥胃不好……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让我别烦他。可是三姐,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敢找大哥,我只能找你了……”林野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死,省得大哥气醒了还得看我烦心。”
林柚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用力之大,仿佛要将手机捏碎。那一瞬间,愤怒、担忧、后悔,各种情绪像打翻的调料瓶,在她腔里横冲直撞。她想骂林野不争气,想冲回去看看大哥,想把这个所谓的“自由”摔在地上踩个粉碎。
但她动不了。
三千公里的距离,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横亘在她与家乡之间。
“账号发来。”林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割下来的肉。
“谢谢三姐!我就知道三姐你最好了!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闭嘴。转完钱赶紧去把供应商安抚好,然后去医院守着大哥。要是大哥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你不在,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林家的门。”
挂断电话,林柚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毯上。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自己卡里那点为了“逃亡”而攒下的积蓄。那是她的底气,是她在南方如果不开心了买张机票回家的路费。
现在,路费没了。
她按下了转账键。那种心碎的感觉,比在婚礼现场撕简历还要真实,还要痛彻心扉。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自由’的代价。”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没有丝毫的温度。
顾言之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敲击键盘,他合上电脑,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镜片,淡淡地落在林柚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解剖学般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你刚才的决策模型存在巨大漏洞。”顾言之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段出了bug的代码,“你那个哥哥显然是典型的惯犯,你这次的援助,不仅不会让他吸取教训,反而会 reinforcing(强化)他的依赖心理。从博弈论的角度看,你的收益是负无穷。”
林柚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死死盯着这个自己“一眼万年”、然后不顾一切私奔的男人。
这就是她向往的理智,这就是她迷恋的“没有情绪化”的南方男人。
此刻,这番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刺耳呢?简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在她心头划拉。
“顾言之,那是家人的事。”林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这不叫博弈,这叫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在经济学上是个伪命题。”顾言之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无底线的帮扶只会制造更多的无底洞。你刚脱离那个环境,还没开始独立生活,就被他们吸血。如果不切断这种恶性循环,你永远无法真正在深城立足。”
“你说谁是吸血鬼?”林柚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言之,“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大哥刚才……差点为了救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哥出事!我现在不仅仅是转账,我是在救命!”
“救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顾言之站起身,身形高大,给林柚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林柚,你既然选择了跟我来,就要学会算账。情绪是最大的成本,你现在的投入产出比,极低。”
林柚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却冷硬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幻想着婚后的甜蜜生活,幻想着在这个湿润的南方城市里,有一个懂她、爱她、能给她温暖避风港的男人。
可现在,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晕头转向。
她为了反抗大哥的“控制”,找了个比大哥更讲“逻辑”的男人。大哥是霸道地管着她,顾言之是理智地分析着她。大哥起码还会在她生病时煮一碗疙瘩汤,而顾言之,只会告诉她“多喝热水有利于新陈代谢”。
“顾言之,”林柚突然笑了,笑得眼角有些发酸,“你觉得我是在做亏本生意是吧?行,这笔账我记下了。不过,这也是我的钱,我想怎么亏就怎么亏。”
说完,她抓起手机,转身走向卧室,背影决绝。
“林柚,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家庭预算的分配问题。”顾言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冷静,依旧毫无波澜,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现在不想谈。我累了,想睡觉。”
林柚“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将那个充满了理智与算计的世界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银行的扣款短信。余额显示:528.5元。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窗外,深城的夜风依旧湿,透过窗缝钻进来,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烦恼。林柚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大哥现在怎么样了?真的只是胃出血吗?二哥那个蠢货去医院了吗?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那个所谓的“牢笼”,虽然让人窒息,但至少在那个牢笼里,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
而现在,她在这个自由的新世界里,除了这一身湿漉漉的孤单,什么都没有。
“林柚,你就是个笨蛋。”她对自己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门外,客厅里传来了顾言之重新打开电脑的声音,键盘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像是在计算着某种精密而冰冷的公式,每一声都敲打在林柚的心上。
这漫长的新婚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