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碧云眉眼间潋起笑意。
沈青禾语气放缓:“今儿洛世伯来家中闲坐,我顺嘴提了句想让二哥哥到济世堂的话。”
“世伯当即便同意了,还说会亲自教导二哥哥。”
言碧云愣愣地看着沈青禾,许久,似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禾儿。”她声音哽咽,一双温婉的眸子渐次泛起水雾。
“要我怎么谢你才好。”
言碧云用力握住沈青禾的手。
“你二伯父那个老迂腐,他明知道洛家医术高明,与咱们家又是世交,可就是拉不下脸开口。”
“说什么让洛家为难,不愿欠人情债,真把我急死了。”
沈青禾柔声开口:“新帝登基,按惯例今年新岁前会加开恩科,太医署的选拔比文举要早一些。”
“若二哥哥能在济世堂历练数月,不愁考不中。”
言碧云抬起头,忙用帕子拭去泪珠,眼泪却越擦越多。
“年儿腿脚不便,科举仕途是没指望了,将来能考进太医署,或者开个医馆药堂,我死也瞑目了。”
“倘若做个最低等的医士,也算有了官身,脱离了白身,年儿多少会好受些。”
沈青禾心头颤动,忙递过净帕子。
言碧云深吸一口气,强压情绪,扯出笑来:“你瞧我,欢喜糊涂了。”
“禾儿,你、你没有为难吧。”
她心思透巧,想到侄女和洛家长子旧年的婚约,不由担心起来。
沈青禾莞尔:“世伯仁善,对二哥哥满意得很,说他早就想收徒了。”
“二伯母不要多虑。”
言碧云闻言,不免叹道:“早知如此,何必麻烦禾儿周全,你二伯父那木讷迂阔的性子……唉,愁煞人。”
沈青禾圆场道:“二伯父学问好,心也善,便是内敛些也不妨事,这次他都答应接近沈怀安了。
“二伯母,人总会变的。”
言碧云神色舒缓,又感激地看了一眼沈青禾。
已近戌时,言碧云起身离开,临走时带上了没做完的夏衣,约定做好送过来。
沈青禾坐在镜前,顺手取下鬓边的簪子,发丝如瀑,烛火下泛起柔和的金边,镜中人容色清丽,似皎皎明月。
“流萤,明找个机会,把退亲的事透露给沈青宝。”
流萤面露疑色,想到沈青宝张狂的嘴脸,瞬间来气:“小姐,这事若被她知道,她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还有她那四处漏风的嘴,还不传得满京城都是。”
沈青禾亲昵地敲了敲流萤的脑袋:“听话照办。”
流萤只得点头。
沈青禾又道:“你照旧给董家的采买递消息,就说沈怀安伤口发炎,快死了。”
“沈府乱成一团,本离不开人。”
流萤听罢,眼睛亮了不少,“董家的采买李妈妈,就是从前沈府打出去的。”
“她最恨大老爷一家,听到这消息,肯定在董家大嚼舌。”
沈青禾淡淡道:“董参议看重孝行。”
正说着,她瞥见绣架上的衣料,话锋轻转:“前周妈妈做了两套,二伯母又拿走一套做着,够穿了。”
流萤摇头,眼神带着关切:“小姐是大姑娘了,总要有几件撑场面的衣裳。”
她拿起叶家送的软烟罗:“等天暖和些,您穿上去赏花雅集。”
沈青禾不由怔神,片刻才道:“衣裳先不做了,不出一月,自有上好的成衣送过来。”
“小姐?”
流萤杏眼瞪大望着她。
“没什么,快放下针线歇息,对了,不做衣裳,明我们给二哥哥做两盒凤梨酥送去。”
沈青禾嘴角弯起,转身走向了内室。
……
沈青宝被打后,脸肿得厉害,她一直躲在千两院不敢出门。
每除了用珍珠粉敷面,还饮了不少菊花茶败火,生怕别人觉察出异样。
一番捣腾下来,确实好了不少。
沈青宝仔细盘算过,沈怀安虽然伤重,但高热退了,人也清醒不少。
既然亲爹性命无碍,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银盏,到库房取尊翡翠观音来,娘礼佛,我明带给她。”
银盏狐疑地看她一眼:“小姐,您要回董府?”
沈青宝不耐地嗯了声。
自从在沁兰院被戳破心事后,沈青宝变得不安起来,她迫切地想要回到董府。
甚至开始隐隐担忧,离开这几,爹娘会不会对她情分淡了。
董府的小姐又得了什么新首饰,会不会给她比下去。
这样的患得患失,她以前从未有过。
银盏装模作样地挽留:“小姐才回来,不如再住几天,多陪陪老爷夫人。”
沈青宝丢开手中的累丝珠钗,蹙眉道:“有什么好陪的,说五音十二律她听不懂,聊香道、马球,她也不会。”
“就会算庄田铺子的收成,传出去让人笑话。”
银盏不敢议论夫人,低头朝库房去了。
她才走,金盏便从外头匆匆闯了进来,满面喜色,遮都遮不住。
金盏凑到沈青宝跟前:“小姐,外头、外头都传开了。”
沈青宝沉声道:“传开什么,一天天大惊小怪的。”
金盏笑着开口:“是三小姐。”
“洛老爷亲自上门,退了三小姐跟洛公子的亲事。”
“什么!”
沈青宝猛地转过身。
“洛家不要她了。”
金盏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前院洒扫的婆子亲眼看见洛老爷进去又出来,懊丧得很。”
“听说藤条都带来了,不知道三老爷有没有下狠手。”
“而且,漱玉阁那边也没瞒住,下人们隐约都知道了,但是不敢明着议论。”
沈青宝顿觉一股酣畅淋漓的气息直窜心头,差点儿大笑出声。
她无比快意道:“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家给退了亲,看她以后还敢得意!”
“都说沈家三小姐,读书多长得好,哼,不过没人要的破靴子罢了,和沈青岚一样晦气。”
沈青宝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
回董府,不急在这一时,她才不会错过这么大的热闹。
她一定要留下来,亲眼看看沈青禾失魂落魄,羞愧欲死。
“快,更衣。”
沈青宝高兴得声音发颤。
“去如意院,我得跟娘亲好好说道说道。”
收拾妥当,她带着金盏,步履轻快地出了院门,径直往钱锦绣的如意院去。
一路上,阳光明媚,花木葳蕤,沈青宝觉得这沈府从未像眼下这般怡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