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锦绣心里记挂女儿，想让婆子抬自己去千两院瞧瞧，才吩咐下去，就见沈青宝走了过来。
“宝儿，你来得真巧，娘正说过去看你呢。”
钱锦绣只觉母女连心，连忙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沈青宝喜气洋洋地仰头坐下。
这一仰不当紧，钱锦绣立刻看出端倪。
沈青宝的脸颊还略肿着。
“你这脸怎么回事？”
钱锦绣蹙起眉头，用指尖轻轻抚了抚，迟疑道：“肿了，你身子不舒服？”
虽然看着和自己被扇肿的脸很像，但钱锦绣丝毫没有怀疑。
在沈府，谁敢让她的千金吃亏。
沈青宝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心虚，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不听劝阻跑到外头挑衅，结果非但没讨到便宜，反而被沈青岚羞辱，还被沈青禾扇了一巴掌。
让娘亲知道，只会换来一顿责骂。
从小到大不一直都是这样嘛，钱锦绣常说：“蠢笨无能，活该被打。”
沈清宝也养成了心气极高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自己斗不过她素来看不起的姐姐。
沈青宝撇撇嘴，带着点娇气道：“娘，您眼神真好。”
“许是那急着回府，路上有些劳累，还有啊，女儿整晚担心爹爹的伤，夜里也睡不安稳。”
“今早起来便觉得脸上有些浮肿。”
钱锦绣听她这么说，心疼地摩挲着女儿的手：“好孩子，可怜见的，娘让厨房给你炖上燕窝百合羹。”
“羹汤安神润肤，你用完再睡，女子的容色最紧要了，睡得好，脸色才润，肌肤才光洁，后……”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才能得人爱重。”
沈青宝没心思听这些养颜经，她满脑子都是退亲的事。
见钱锦绣不再追问脸上的伤，便眉开眼笑地说了起来。
钱锦绣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退得好，我早就瞧着三丫头不安分，人小鬼大，心思深得什么似的。”
笑得多了，脸皮扯得生疼。
钱锦绣只得收敛神色：“一定是洛家看出了不妥，这才寻由头退了亲。”
沈青宝忸怩作态：“三房那边愁云惨淡，怪可怜的。”
钱锦绣搂住女儿：“还没到可怜他们的时候。”
沈青宝眨大眼睛看娘。
钱锦绣心头一紧，忙道：“要我说，都是当年老头子偏心，硬要把三丫头带在身边教，好好一个女孩变得古里古怪的。”
“满肚子算计，半点温顺柔美也没有，老头子害人不浅。”
她目光转向沈青宝，面露得意。
“还是我的宝儿好，没跟着老头子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瞧瞧，这才是世家贵女的气派，天仙下凡也比不上。”
沈青宝被夸得心花怒放，下巴不觉又抬高了些。
但心底又犯嘀咕：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祖父偏心，看重沈青禾，压儿不管我，所以才送去董家学规矩。
沈青宝兀自回神，不管了，只要强过她们就行。
她心思翻转，冒出一个念头来。
“娘。”
沈青宝冷冷道：“既然洛家退了亲，咱们不如趁机做点文章。”
“就说沈青禾勾搭外男，被洛家发现才退的亲，名声不好，看谁还敢娶她。”
“到时候，她便和沈青岚一样，一辈子困死在家里。”
钱锦绣神色复杂地看向沈青宝，暗忖：有野心，够狠，很像自己。
可惜年纪太小，想得少，也心急。
钱锦绣摇了摇头：“这法子不妥。”
沈青宝面带错愕：“娘，这可是天赐良机，下人们都知道洛老头退亲来了，凭谁都狡辩不得。”
钱锦绣幽幽开口：“洛无疾重情重义，不论退亲是谁的过错，他都不会让人凌辱三丫头。”
“你这时候造谣惹事，他必定跳出来作证，如此，非但伤不了人，你反落个污损堂姐清誉的恶名。”
“传出去，外人怎么看，你爹那关也难过。”
听到“爹”俩字，沈青宝惊得嘴唇直打哆嗦。
好好的，可不敢让董家知道了。
钱锦绣叹道：“说起这桩亲事，不过口头约定而已，连个信物都没有，和正经婚约差远了。”
沈青宝小声道：“娘，我知道了。”
钱锦绣瞥见女儿黯淡的眸光，担心她失去斗志，又赶紧安慰：“宝儿，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得再等等。”
她语气变得寒森森的。
“死人，死人不会开口辩解，再多的脏水泼她身上，她也说不了话。”
沈青宝闻言，猛地从娘亲怀里抬头，心底不由划过一丝恐惧。
钱锦绣没再解释，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切切叮嘱：“宝儿，一定要护好你的名声和前程。”
沈青宝点头，似懂非懂。
但心中暗自盘算：这趟回来，沈青岚变了，沈青禾变了，连娘亲都很反常。
沈府怪怪的，还是早点回去的好，改再跟那俩贱人算账。
屋里一下就冷寂了。
钱锦绣清了清嗓子：“你爹还不知道退亲的消息，走，咱们跟他说说，看他今好些了没有。”
母女俩前后脚出门，穿过廊庑，走进了东厢房。
钱锦绣看到方桌上的汤药见底，旁边还放着半盏茶水，当下便问：“老爷，沈怀远来过了？”
沈怀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看到沈青宝跟在后头。
“爹。”
沈青宝声音巴巴的。
厢房里药味很重，还有一股血腥气，她微微屏息，找了离床最远的绣墩坐下，百无聊赖地绞着袖角。
钱锦绣侧身凑到榻沿，轻快地说了三房被退亲的事。
末了不忘讥讽：“看林氏的脸往哪搁，臊都要臊死了。”
沈怀安听罢，却半晌没动静。
钱锦绣坐直了身子，靠近探了探沈怀安的鼻息。
有气啊。
“老爷？”
沈怀安仍没有回应。
钱锦绣心里咯噔一下，试探道：“是不是身上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坦，妾身这就给你拧热帕子敷敷。”
她急急走去盆架边，手忙脚乱地绞了帕子，又转回来，替沈怀安擦拭脖颈。
沈青宝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只见沈怀安脸色蜡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我没事。”
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褥子，还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我就是身上不爽利，你在这儿伺候就行，让宝儿回去吧，这里药气重，仔细别熏着了。”
沈怀安烦闷地瞅了一眼。
沈青宝抬眸，正对上亲爹投过来的目光，不对劲，难道都中邪了不成……
她心底疑窦丛生，慢吞吞应下：“哦，女儿先回去了，爹你好生养着。”
出了房门，沈青宝茫然地在廊下站了片刻，见周围没人，她蹑手蹑脚地蹭回门边。
“……洛家”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