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成儿女亲家,咱们还是世交挚友,万万不能因为此事生了嫌隙。”
沈怀桢越发温和了声音:“平儿有志气,做长辈的不能阻他前程,至于禾儿,将来缘法自有天定。”
洛无疾听沈怀桢夫妇你一言我一语的开解,心头羞愤消散一些,神色亦有所缓和。
他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怀桢,弟妹,你们这般通情达理,我、我做兄长的更无地自容了。”
“此事终究是洛家对不住禾儿,对不住沈家,若不让我做些什么弥补,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沈怀桢知他性子耿直,不答应的话,恐怕洛无疾真能憋出病来。
不由皱眉思索,要不让世兄到灯笼巷买几本书,或者帮忙捎些滋补药材,再不然到酒楼吃顿饭……
哎,难想。
一直沉默的沈青禾突然上前,对洛无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一下,把沈怀桢惊住了。
却听沈青禾柔声道:“世伯言重了,若说对不住,当真是折煞晚辈了。”
“洛平哥哥有鸿鹄之志,禾儿钦佩至极,没有半分怨怼。”
她话锋轻转:“不过,世伯既如此说,我倒真有一个不情之请。”
洛无疾连忙开口:“但说无妨,只要世伯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沈青禾温声道:“我二哥哥沈稚年,您是知道的,他素来醉心医道,颇有悟性。”
“禾儿想请世伯允准,让二哥哥去济世堂做事,哪怕晾晒药材、誊写方剂都行,让他多见识些病患,于他极有助益的。”
担心洛无疾为难,沈青禾又补充:“洛世伯的家传绝学,或秘方心得,二哥哥绝不会觊觎。”
洛无疾听完,愣了一瞬,随即连连摆手:“禾儿,哪有觊觎不觊觎的,洛家的医术,从不吝于传授给品性端正之人。”
“我也是看着年儿长大的,聪慧好学,又有韧劲儿,是学医的好苗子。”
他语气带上几分懊恼:“不瞒你们说,我早就有心让年儿到济世堂来。”
“但想着他到底是沈家二房的公子,未必看得上小小医馆,恐唐突了年儿,一直没有开口。”
他转向沈怀桢夫妇,面上闪着光:“如今禾儿既然提了,我求之不得啊!”
“怀桢,弟妹,你们放心,只要年儿愿意来,我定当将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沈怀桢又惊又喜。
“这、这太麻烦世兄了。”
洛无疾朗声道:“都是自家孩子,怀桢莫要再推辞了。”
林若湄也赶忙道谢。
沈青禾悄然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笑容。
前世,沈稚年想进太医署做医官,但他空有一身医术理论,缺少经验,又没有名医作保,最后连入试的门槛都没进去。
后来沈青禾一家罹难,沈稚年拖着残腿,四处查找真相。可一个无权无势的跛子,谁会正眼看他,又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沈稚年受了许多冷待与侮辱,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湮灭。
这一世,沈青禾不会再让任何她在乎的人,重复悲惨命运。
天际不觉染上灰蓝色。
洛无疾与沈怀桢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历经退亲的波折后,两个人更添几分亲近。
直到天光明显暗沉,洛无疾才起身告辞,眉宇间那丝羞愧烟消云散。
送走洛无疾,林若湄柔声道:“禾儿,今儿就在娘这儿用晚饭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酥酪。”
沈青禾应下。
饭桌上,林若湄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胃口如常,举止平和,心中的大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用过晚饭,沈青禾感到有些困倦,林若湄仔细叮嘱了一番,才放心让她回去。
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驱散了初春夜晚的微寒。
沈青禾刚走出不过几步,耳边便飘入娘亲的声音。
“你啊你,当年就是嘴快,禾儿还在我肚子里呢,你就跟洛世兄说‘若是小子便结为兄弟,若是女儿便结为夫妻’的胡话!”
“指腹为婚能随便说?洛世兄实诚,记了这么多年。”
接着传来沈怀桢心虚的辩解:“我、我那不是高兴嘛,再说平儿也是极好的。”
林若湄打断他,语气带着后怕:“幸亏禾儿对平儿无意,这要换了别的姑娘,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心里早早认定了。”
“真让禾儿伤到了心,你看我怎么饶得了你,连带洛世兄那顿藤条,都得让你一并领了。”
后面沈怀桢又嘟囔了几句,沈青禾没有听清。
林若湄叹息:“罢了罢了,总归现在孩子们都好,没缘分就没缘分吧,只要禾儿开心,比什么都强。”
沈青禾没有回头,面上浮起温柔熨贴的笑意,双眸却盈满泪水。
……
漱玉阁。
言碧云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细细密密地缝着,流萤陪在一旁,手里也做着活计。
矮几上摆着一盏清茶,用的仍是言碧云爱喝的云雾茶。
见沈青禾回来,言碧云站起身,温声开口:“禾儿回来了,你娘亲可好。”
“都好,二伯母快请坐。” 沈青禾上前扶她,“怎么没人到正院通传,倒叫二伯母等这么久。”
流萤正欲开口,却听言碧云道:“不妨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沈青禾看到二伯母手边的夏衣,知她是给自己裁制的,不由赧然。
言碧云会心一笑:“姑娘家,夏衣裳总要多备几件,我看流萤忙不过来,正好我得空,便帮着做做。”
沈青禾见二伯母和上次一样没带任何丫鬟,便给流萤递了个眼色。
流萤会意,端起针线筐,笑道:“小姐陪二夫人说话,奴婢去外头把袖边锁了。”
说罢,便拿着东西退了出去。
沈青禾轻声问:“二伯父应下了?”
言碧云点头:“如今怀远一三晌地跑到那边献殷勤,钱氏丝毫没有怀疑,沈怀安也受用得很。”
沈青禾面露赞许:“等到沈怀安彻底清醒,二伯父再顺势提出跟他做事,如此,便显得自然多了。”
言碧云道:“我也这般想,所以嘱咐怀远,眼下只管去如意院坐坐,少说话,多听多看。”
“你二伯父性子直,不善作伪,不过有我在背后提点着,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沈青禾温声道:“二伯母思虑周全,有您看顾,很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