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快来拜见老夫人!”
沈怀安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一眼扫过厅内,语气不善。
“叶府来人了?”
钱锦绣起身,想到自己方才说的话,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叶老夫人缓步走进正厅,后面跟着两个体壮精的老嬷嬷。
她穿一身深赭色织金瓜瓞纹的褙子,外罩宝蓝缎面比甲,发髻梳得光滑紧实,簪祥云簪并两朵素色绒花,通身端严得体。
沈家人依次行礼问安。
“老夫人请上座。”
钱锦绣嘴角勾笑,软下腰身行了全礼。
叶老夫人面上笼着寒霜,目光越过钱锦绣,对外沉声道:“昭儿,你带人去看看岚丫头。”
众人方才发觉外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沈青岚的舅舅叶昭。
“你也去。”叶老夫人瞥沈怀安一眼,声音冰冷低沉。
沈怀安忙不迭躬身赔笑:“是,岳母大人,小婿告退。”
当了十几年掮客,他分得清大小王,叶父生前任兵马司指挥使,正妻叶老夫人蒙圣上体恤,加赐四品诰命夫人。
叶昭现任京营骁骑校尉,官职不高但手里有实权。
原配正妻叶惠仪死后,他照旧一年三节带沈青岚到叶府送礼问安,维系关系。
他想,老夫人肚量小,始终气不过阿绣当年夺宠上位的事,今跑来发作,无非让阿绣吃点苦头受些讥讽,总之伤不到性命。
眼看沈怀安走远,钱锦绣背上直冒冷汗,跪得太久膝盖也刺痛。
她攥紧帕子,眼神似有恳求地望着叶老夫人:“妾身去给您沏热茶,中午就留在沈府,请老夫人赏脸尝尝妾身的手艺。”
钱锦绣边说边站,但还没站稳就被叶家嬷嬷踹了一脚,膝盖骨重重砸在地上。
叶老夫人抬眸:“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少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装可怜。”
“钱氏,你别忘本,妾室身份卑贱,跪着伺候是应该的,若满口胡吣冲撞客人,即刻打死发卖。”
钱锦绣登时委顿在地,疼得白了脸色,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林若湄语带快意:“大嫂快擦擦泪,瞧你珠钗也跌歪了,没得让人笑话。”
钱锦绣闻言,一口怒气涌上心头,连喘气都带着腥腥甜味儿,恨不能立即上前撕烂她的嘴。
叶老夫人冷声开口:“岚儿病了,为何没有丫鬟婆子给叶府报信,年前我留给岚儿不少下人,唤她们过来回话。”
“让府医也过来,我问问岚儿的病况,这时节不比寒冬腊月,岚儿素来身子不弱,好好的怎么病了。”
钱锦绣猛地回神,心头不由慌乱丛生,正愁如何糊弄老不死的,刘妈妈便从旁站了出来。
“回老夫人的话,大姑娘前几偶感风寒,奴婢想按往常的例,让府医给大姑娘开两剂疏散的方子,吃两就好了,没敢惊扰老夫人。”
“可谁知今早大姑娘突发高热,偏偏府医昨告假回乡去了,夫人实在没法子,只得派人到外头请郎中。”
“原要禀报老夫人的,可巧老夫人就过来了,都是奴婢们照顾不周,还请老夫人责罚。”
刘妈妈福了一礼。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钱锦绣暗暗放松心神,何况叶家送来的人早被收买了,查问不出任何破绽。
叶老夫人道:“那叫郎中过来,我看看他是哪家医馆圣手,诊出什么章程来。”
“你知叶家几代官身,今你和钱氏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瞒官眷。”
刘妈妈平静道:“不敢欺瞒老夫人,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她心中早有盘算,张郎中虽说医术不精,但过来也能诌几句医理,开副方子应付一二。
叶老夫人体面,断然接触不到这等厮混烂人,自己当初找上他,不过图他诊金便宜,给粗使丫头看看头疼脑热的。
好端端谁会疑心他。
纵然府中不少婆子丫鬟吃过亏,哪个不打落牙齿和血吞,说出来坏名节,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这世道,脏水总先泼到女人身上。
刘妈妈抬头觑了老夫人一眼,是,叶家有官职,可他家尽是空有架子不长脑子的蠢货,只能在明面上耍威风。
老夫人连女儿的死因都查不清楚,还能看出张郎中的端倪,笑话。
思及此,刘妈妈嘴角浮起笑意:“老夫人安坐片刻,奴婢这就到外头催催。”
话音刚落,流萤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妈妈不忙,人已经在院里了。”
叶老夫人看向林若湄:“老身年纪大了,不拘男女那些虚礼,你们若觉得不方便,自去屏风后面暂避。”
“钱氏留下。”
林若湄微微欠身:“老夫人,事急从权且他是医家,今不避也罢。”
言氏亦颔首。
流萤引张郎中进来,那郎中进屋就将众人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沈青禾身上。
少女身姿纤纤,容貌生得极好,尤其双眸静如秋水。
沈青禾恍若未觉,在流萤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流萤随即退了出去。
钱锦绣低着头,眼珠滴溜乱转,开始她就疑心叶老夫人来的蹊跷,叶家嫌恶沈怀安,老夫人鲜少亲自过来。
今沈家叶家的人都来了不说,张郎中又是被三房的人请来的。
钱锦绣眼底泛起恨意。
刘妈妈却面上无波,她早知道翠竹到三夫人院中透信。
但她万分笃定,翠竹不敢说出张郎中窝藏色心之事,身为大姑娘的贴身丫鬟,说出那般污糟话。
一旦传出去,非但要被主家打死,连大姑娘也会受连累。
刘妈妈甚至盼着张郎中赶紧引到老夫人面前,倘或他今蒙混过关,后大姑娘出事,沈叶两家共担失察之责。
倘或老夫人嫌他医术不精,打出去算完,不妨碍再放张郎中潜进来。
事成之后,给他笔银子,让他一辈子离京城远远的。
思及此,刘妈妈急切出声:“夫人,赶紧让郎中给大姑娘诊诊脉,叶老夫人焦心外孙女,看过才安心呐。”
担心钱锦绣反应不及,她还递去一个眼色。
钱锦绣抽回心绪,强打笑颜,温声道:“正是这话,老夫人,这张郎中是妾身千挑万选来的,还请老夫人移步沁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