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夫人坐着纹丝不动。
她本没有去沁兰院的意思,传到叶府的口信说得很清楚,岚儿已得救治,她断不会让外男无故进院子。
刘妈妈慌忙圆场:“老夫人疼惜大姑娘,奴婢斗胆说句心里话,您大可考校一番张郎中的医理脉案,再做定夺。”
张郎中听见这话,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后宅妇人,懂什么高深医理。
他兽医改行郎中已近两年了,熟背汤头歌诀,阴阳五行,也能来几句“气虚血亏”,“肝郁脾湿”的说辞。
对付内宅妇人,绰绰有余。
“小人不才,医道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皮毛,但请老夫人问询。”
叶老夫人面色端肃,一时摸不清钱锦绣主仆的心思。
沈青禾抬眸看向门外,算时间流萤该把二哥哥请来了。
正想着,沈稚年腰背笔直地走了进来。
他长得很像言氏,骨相清隽,面色比常人略白些,眉宇间笼着淡淡郁色。
叶老夫人看见沈稚年跛着的右脚,迅速挪眼,忙道:“孩子,快别多礼,坐你娘亲边上去。”
沈稚年语气恭谨:“谢老夫人,晚辈先站着回话。”
叶老夫人静听。
“昨下了一场透雨,大姐姐应是寒邪侵体才招致高热,连着服几辛温解表的汤药就能痊愈了。”
“老夫人,我让小厨房给大姐姐做了几样性味平和的汤羹,靠着吃食,能把大姐姐亏虚的脾胃养回来,后身子更康健些。”
沈稚年声音清越,言语也熨贴暖心。
叶老夫人连连叹好,抬手让身边的嬷嬷搬个方凳给沈稚年。
钱锦绣脸上挂不住,跪在地上轻咳一声,却无人在意。
沈稚年突然看向张郎中。
“敢问郎中,我这张方子拟得如何?”
“听丫鬟说,您是大伯母特意寻来的,想必医术高深,还望赐教一二。”
听到这话,张郎中转眼从女眷身上回神,接过方子,装模作样地捻起胡须。
片刻,他道:“上头写令姐发热无汗,自当以辛温发汗为主,不过嘛……麻黄桂枝之类剂量要足。”
沈稚年眉头倏地蹙起:“敢问郎中麻黄与桂枝配伍,有何讲究?我大姐姐脾胃虚弱,足量麻黄是否会伤及津液?”
张郎中身形一僵,隐隐白了脸色,心中暗啐:哪来的瘸腿毛崽子,成心让老子下不来台。
思忖数息,他硬着头皮含糊道:“这个配伍……要酌情处理。”
“具体用药还需切脉后详加斟酌,剂量嘛,成人三四钱。”
沈稚年眸中闪出寒意,沉声道:“三四钱,郎中究竟在给人看病还是医治马驹?”
“马匹皮糙肉厚,气血旺盛,一旦感染风寒热病,便用麻黄桂枝大剂量发散。”
“我姐姐身娇体贵,若一味吃发汗退热的猛药,不但外邪不能祛除,还会损伤内里。倘或熬不住,不出数便香消玉殒!”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尤其沈怀桢,瞪着眼睛来回在张郎中身上打量。
“香消玉殒。”
叶老夫人沉声重复,心头难忍悲戚,女儿惠仪当年才二十岁,便不明不白地撒手去了,如今她仅留的血脉险些又……
钱锦绣!
叶老夫人骤然怒不可遏,几步上前狠狠扇了钱氏两记耳光。她年轻时常随夫君骑马射箭,练得一把子结实力道。
钱锦绣被打得发髻散开,眼冒金星,脸颊辣的疼。
“钱氏,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给岚儿看病的好郎中,你到底要给她治病,还是嫌岚儿命长。”
“我原想你故意不传府医是想拖延几天,搓磨岚儿,给叶家添堵,没想到啊!”
“你身边的婆子口口声声说不敢欺瞒,这会子又怎样?来人,拖下去打,打到这毒妇说实话为止!”
叶老夫人话音才落,身后两个嬷嬷上去掐住钱锦绣的胳膊。
“妾身冤枉。”钱锦绣捂脸抽泣,飞快看向一旁的刘妈妈。
“妾身真的不知道,这郎中是底下人荐给我的,说是……说是赛过扁鹊华佗。”
“老夫人明鉴,我养了大姑娘这么多年,自问从未出过大错,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时候害她。”
刘妈妈扑通跪地,边想边说:“夫人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老夫人,张郎中行医多年,在街上是有名号的。”
“您大可派人去打听,实在……老夫人实在看不上,打他出去便是,切莫气伤您老的身子。”
又狐疑看向沈稚年:“倒是年哥儿,您不过在院子里看过几本医书,用来打发时间罢了。”
“奴婢说话您别不爱听,到底不是正经坐堂大夫,年哥儿不该随口就说张郎中的不对,让老夫人误会夫人。”
沈稚年嘴唇翕动,眉间郁色逐渐浓重,一直沉默寡言的言氏将儿子掩在身后,对叶老夫人道:
“岚儿吃过稚年开的药,高热已经退了不少,人也睡得安稳。”
“碧云,你不用解释,我与你姨母是至交,怎会不知言家人教出来的孩子品行端方,颖悟善学。”
叶老夫人温声宽慰言氏。
“张明思!”
沈怀桢突然出声,张郎中进来时他便觉得眼熟,端想许久,得亏年哥儿提醒。
“啊。”张郎中眼里陡然闪过一丝慌乱,后背不由僵直起来。
沈怀桢语气急促:“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买过你的药粉。”
“你的铺子叫什么明思兽药堂,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当时还问你,为何给兽药堂取得如此雅名。”
“你说你表字明思。”
“君子明于理,思于辨,积学成圣,终乎至善。腌臢小人也配叫明思?”
张郎中吓得浑身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万没想到这人把自己拆了个底掉。
医术不精顶多被赶出去,可若坑蒙拐骗,必得挨板子下狱不成。
“我,我……”
沈怀桢甩袖冷哼:“你不必狡辩,我现下便遣人到坊市署查册簿,白纸黑字,上有官府钤印,做不得假。”
刘妈妈银牙咬碎,但眼见张郎中无可辩驳,她顾不上气怒,抬手扇得自己啪啪响。
“老夫人恕罪,奴婢瞎了眼,被这黑心肝的兽医给骗了,奴婢要是知道,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府里领。”
“奴婢该死,这事到底和夫人无关,都是奴婢的错。”
“老夫人要打要罚,奴婢领罪!”
叶老夫人面上凛起更深的寒意,身为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深谙惩戒门道,刘妈妈巴掌虽响,落在皮肉上却不疼。
钱锦绣身边有这样的人,她以前竟没注意过,那惠仪的死……
张郎中看老夫人通身气派,暗忖得罪不起贵人,又瞥刘妈妈,她手里捏着自己玷污丫鬟的把柄。
权衡下,脆咬牙揽了,说不准妇人心软放他一马:“小人的确……确在骡马市持行当,小人鬼迷心窍,想冒充郎中多赚些银子。”
“可小人绝无害人之心,今胡言乱语冲撞贵人,求老夫人饶命。”
“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子,他们……他们全靠小人养活,小人后回本行,再不敢出来入府行骗了,求老夫人饶命!”
张郎中磕头如捣蒜。
叶老夫人看他眼珠乱转,厉声道:“将这居心叵测的东西重打三十棍,扭送官府,告他欺诈罪。”
张郎中闻言惊恐万分,挣扎无望,方要被拖走时,沈青禾捡起他的随身药箱交给了沈稚年。
“老夫人。”沈青禾福身一礼。
“晚辈愚见,这人到处招摇撞骗,箱中或许留有不少凭据,不如让二哥哥帮着看看。”
“到时候连他写过的方子,用剩的药材一并呈到府衙,人证物证俱全,也省去他们许多麻烦。”
叶老夫人压下满腔愤怒,语气缓和不少:“妹说的有理,年哥儿,你打开找找。”
沈稚年应声。
张郎中这才发觉前面只顾着求饶,药箱早脱手甩了出去,眼看沈稚年扳开锁扣,他竟一口气提不上来,身体软软瘫坠。
钱锦绣瞧他晕死,猜到里头八成装了见不得光的东西,瞬间脸色惨白,恐惧与不甘溢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