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沈青禾起床梳妆,流萤见自家小姐眼底乌青,一张小脸苍白憔悴,顿时蹙了眉头。
“小姐,您昨晚没睡好。”
沈青禾拧了热帕子敷脸,柔声道:“无事,多擦些脂粉遮一遮。”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怕闭上眼重生之事如梦幻泡影。
辗转回忆了一夜前世没注意的线索。
用过早膳,沈青禾去找大姐姐沈青岚,但走到角门处停了下来,似乎要等人。
不过半刻,林若湄带着流霜朝这边赶了过来。
看见女儿,她敛了敛怒气,轻声问:“禾儿,你怎么在这?”
林若湄身子弱,方才走路太急,这会儿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人也有些喘气。
沈青禾扬了扬手中的锦袋:“许久没找大姐姐了,给她送几张好看的花样子。”
望着女儿清澈无辜的眸子,林若湄心头酸涩,有娘的孩子像块宝。
禾儿是被她娇宠大的,虽眼下家道中落,但到底没受过什么委屈。
但岚儿不同,那孩子三岁没了娘,她原想把岚儿接到身边养着。
沈怀安始终不同意。
公爹在的时候,钱锦绣不敢太过分,这几年钱氏越发不像人了。
沈怀安分家单过,她就算有心也伸不到大哥内宅里去。
想到这,林若湄拉过女儿的手,沉声道:“今早有个叫翠竹的丫头浑身是伤地来求我。”
“钱氏那毒妇,竟由着岚儿高热不治,还授意底下人要找便找外头的野郎中来。”
“如此行事,没有半点人性!”
林若湄气极,恨不能当下扇钱氏几巴掌。
沈青禾神色一凛。
前世,大姐姐惊蛰后重病不起,娘亲得信跑去照看,后来不知听大伯母说了什么浑话,竟气得昏迷不醒,病势缠绵数。
而大姐姐一直被关在沁兰院治病,病还没好,人却疯了。
给娘亲传消息的翠竹上吊自尽。
“野郎中。”
沈青禾喃喃。
她回握娘亲的手,语气沉稳:“娘,先不急着找大伯母兴师问罪,大姐姐病着,得赶紧给她找个可靠郎中。”
又扭头吩咐流霜:“不必跑远,你立刻把二房少爷请来。
“顺便请上二伯父和二伯母,就说大姐姐身子不适,请他们过来一道拿个主意。”
流霜应是。
沈青禾道:“娘,您立刻派人去大姐姐的外祖家报信,让他们请主事的人过来。”
林若湄不由蹙起眉头,面上也显出几分为难。
沈青禾了然:“娘,叶家不常和沈家来往,是厌弃大伯父宠妾灭妻,与姐姐不相。”
“想来大伯母瞒得紧,叶老夫人本不知道姐姐当下的处境,若清楚实情,他们定会赶来做主。”
林若湄叹了口气:“禾儿聪慧,大房做的脏事到底瞒你不住。”
说罢便唤人去了。
“小姐,奴婢能做些什么?”流萤憋着一股气,眼神锐利。
沈青禾眸光闪出冷色,沉沉道:“去问翠竹,原本要请的郎中姓甚名谁,常在何处,带两个得力小厮把那人请过来,别让他起疑心。”
……
沈府花厅。
钱锦绣平梳洗得晚,这会儿刘妈妈正陪她用早膳,桌上摆了四五样精致小菜,一盅燕窝粥和两碟水晶虾饺。
“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往正厅去了,奴婢们没拦住。”
丫鬟匆匆禀报。
钱锦绣抹了抹嘴,冷声道:“遭瘟的畜生,打量今儿老爷出去得早,都来上门恶心我不成。”
刘妈妈多了个心眼,示意报信丫鬟把沈怀安叫回来。
前头正厅,沈家二房三房照规矩把上首空了出来。沈青禾侍立在娘亲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伯父。
沈怀远没有官身,一直在书院打理庶务,他性子怯懦,跟人说话常半低着头。
沈青禾暗忖:人全家这等狠绝的事,二伯父不敢参与,更别说死至亲兄弟。
沈怀安也不屑拉上他。
目光转向二伯母言氏,她和娘亲一样出身书香门第。
其父曾任国子监司业,官位在京城虽是末流,但言家家风极正。
言碧云似乎觉察到了,抬眼朝沈青禾望去,略一颔首便又垂下眼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众人以为钱锦绣到了,没料到是沈怀桢。
“二哥,二嫂。”沈怀桢行礼。
“岚儿如何了?”
言氏温声开口:“稚年说邪风侵体引的高热,才刚我去看过了,岚儿还昏睡着。”
“人多气杂,怕扰了岚儿静养,我留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在里头伺候。”
沈怀桢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青禾心头酸涩。
昨重生,她知道爹爹事多人忙,只在书房外远远看了他一眼。
此刻细看,爹爹老了不少,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两鬓白霜,身上穿的还是几年前做的青布直裰。
“呦,人来得真齐。”
钱锦绣嘴角撇了撇,扶着丫鬟施施然走了进来。
沈青禾几不可察地抹了把泪,眼神瞬间冷冽起来。
和早膳时相比,钱锦绣重新梳了发髻,脸上补了脂粉,又换了件更扎眼的妃色云锦宝相纹衣裙。
她抬腿坐在上首,状若无意地摆弄起腕上的翡翠手镯。
“我当什么天大的事,原是为大姑娘那点小病来的。”
钱锦绣满脸不耐,斜眼扫过沈怀远。
“一个个穷的穷,窝囊的窝囊,难道我们府中连个姑娘都医不起,要你们过来假好心。”
“既如此,拿银子来吧,给大姑娘买药材补品。”
沈怀桢冷声道:“大嫂慎言。”
钱锦绣眉尾微挑:“知道你们拿不出来,敢情借着大姑娘的病找茬问罪来了?”
林若湄眼看一屋子人被她羞辱,忍不住拍案道:“钱氏,你狗眼看人低!”
“我且问你府中明明有府医,为何要下人去外头寻野郎中过来?”
“岚儿是未出阁的姑娘,传扬出去,你让她后如何自处?”
她越说越气,忽地上前扯住钱氏的衣袖:“黑了心肝的毒妇,岚儿无事也就罢了,若有事,我拆你的皮。”
沈怀桢抬眼凝望自家夫人,都云江南林家的女儿大多柔婉,竟不知若湄这小辣椒脾气随了谁,良善果敢,嫉恶如仇,看得他心头愈发钦佩。
钱锦绣不但没恼,反拿帕子掩嘴笑道:
“闺阁清誉?”
“满京城谁不知道大姑娘是个丧门星,克死生母和胞弟,前几年又连着克死两家未婚夫婿。”
“没人要的老姑娘,谈什么清誉不清誉的,笑死个人。”
林若湄气得眼前一黑。
沈青禾忙上前搀扶,凑娘亲身边给她顺了顺背,俯身耳语。
林若湄闻言,轻轻朝门口斜了斜,当下便缓和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