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十二那儿回来，君怀袖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映得书院的屋檐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听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他走得很慢。
这一天见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事，脑子有点乱。
三师姐苏糯，看着活泼可爱，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能在青先生座下排第三，又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爱荡秋千的小姑娘？
六师兄刘胖，整天就知道吃，但那一身肉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七师兄不说话，只知道打铁，但那打铁的力道和准头，分明是修行多年的底子。
九师兄温情最像先生，温润谦和，但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看不透。
十师姐林如玉……那个看着弱不禁风、整天吟诗伤春的女子，居然是书院武力最强的。一巴掌拍碎野猪脑袋，单手拎走小山大的石头——君怀袖想想那个画面，再看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默默告诉自己：惹谁都行，别惹十师姐。
十一师兄守着藏书阁，扫地扫得那么慢，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还有裴十二……
这个书院，真有意思。
看着普普通通，住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
但奇怪归奇怪，他却莫名觉得安心。
不是那种刀枪不入的安心，而是那种——你知道这些人不会害你，你知道在这里不用时刻提后，你知道可以睡个踏实觉——的安心。
三千年了。
他在魔界三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回到自己的小院呆了一会，他决定去泡温泉。
裴十二说过，那温泉对身体有好处，尤其是“新来的”。
他虽然泡过一次，但还没真正体会到那温泉的好处。
而且，他需要放松下来，好好想一想。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往温泉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书院里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着青石小路，不至于摸黑。
一边走一边听周围的动静——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和他过去三千年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温泉还是白天那个池子，周围用大叶草木遮着，私密得很。他脱了衣服，慢慢下到水里。
水很热，但不烫。
刚进去的时候，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靠在池边，闭着眼，让那温热的水包裹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又来了。
但比昨天轻多了。
他知道这是在滋养身体，就忍着不动。
泡着温泉，他开始想事情。
这具凡人的身体。
太弱了。
虽然比刚来时好了太多，但和原来那具魔躯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原来他随手一挥，就能撕裂虚空；现在他用力一拳，大概只能打死一只鸡。
原来他心念一动，就能跨越千里；现在他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
越想越气。
但气也没用。
他现在就是凡人，就是弱，就是得从头开始。
那些属于焚天君的习惯，几乎全要推翻。
过去他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从不在意这些——
因为他不需要在意。魔尊的躯体，哪怕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但现在不行。
现在他是君怀袖，十三岁，底子弱，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泡温泉养身体。
不然真的会死。
太安静了。
在魔界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魔界的夜是喧嚣的。
有嘶吼声，有惨叫声，有兵器交击声，有岩浆喷涌的轰鸣声。
就算是他的寝宫，也总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厮——
魔界没有真正的安宁，每一个时辰都有人在争，在斗，在。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只有竹筒流水的哗哗声。
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十三岁的孱弱少年。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适应。
适应这具凡人的身体，适应这凡人的孱弱，适应这凡人的一切。
魔尊的习惯，魔尊的思维，魔尊的脾气——都得改。
尤其是那个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毛病。
青先生那种境界，暗室之内为所欲为和光天化之下行恶并无差异。
他能在心里骂，青先生就能听见。
他能在心里抱怨这破书院，青先生也能听见。
他什么都能听见。
所以，得管住自己的心。
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骂的别骂，不该嘀咕的别嘀咕。
“行。”他轻声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当个凡人。”
“凡人就凡人，从头开始。”
“不就是修仙吗？”
“本尊——不，我焚……我君十三，三千年什么没见过？”
“我就不信，修不成。”
夜色越来越深了。
他睁开眼，看着夜空那片月光。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在魔界，没有这样的月光。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
只有火山喷发时的火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暗红。
他离开魔界的时候，是直接被誓言之力打落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
魔界那帮人，都是狼崽子。他活着的时候，一个个俯首帖耳；他一旦不在，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抢位子。
血影那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他叹了口气。
撑不住也得撑。
他现在回不去，想这些也没用。
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收拾吧。
可能要打很久，可能要很多人，可能要重新打下一片江山。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凡人少年，泡在温泉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他忽然笑自己。
三千年魔尊，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
可笑着笑着，又不那么想笑了。
因为——说实话——这三千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泡着温泉，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魔界那些年，不是在人，就是在防着被人。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哪有工夫想这些？
现在呢？
这里很安全。
没有人会半夜来砍他。
没有人在背后算计他。
他可以放心地泡澡，放心地睡觉，放心地想事情。
这种感觉……
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