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君怀袖提前一刻钟,站到了藏书阁门口。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是催人醒。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昨天裴十二教了他很多——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行礼,怎么回话。
最重要的是,先生没叫你的时候,就在门口等着,别乱动,别乱看,别出声。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是青先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君怀袖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上楼。
二楼书房里,青先生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阳光还没照进来,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他,把那身青衫照得愈发柔和。
君怀袖快步走过去,在矮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昨天裴十二的样子,躬身行礼。
“先生。”
然后垂首而立,等着吩咐。
青先生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了君怀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处角落。
那角落靠墙,不碍事,但正好能看见矮塌这边。地上放着一个蒲团。
“你去那里跪着。”
君怀袖一愣。
跪着?
裴十二没说过这个啊?
他以为杂役弟子的常就是端茶倒水、磨墨铺纸、随叫随到。
怎么第一天来,就是跪着?
但他不敢问。
他快步走过去,在角落里跪下,跪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下一步指示。
青先生放下书,看着他。
“如何观呼吸,你知道吗?”
君怀袖摇头:“不知。”
他确实不知道。
魔界的功法,都是以伐为主,讲究的是如何调动魔气、如何撕裂对手。
这种静坐调息的玩意儿,他从来没有试过。
青先生也不意外,淡淡道:“我教你。”
“脊背挺直,不要驼背。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舌抵上颚,闭口。”
君怀袖照做。
“然后,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呼气。不要刻意控制呼吸,只是知道。”
君怀袖试着做。
“就这样,一直数息。一呼一吸为一息,数到十,再从一开始。数乱了,就重新数。”
君怀袖点头。
“但是——”
青先生顿了顿。
“你不许闭眼。”
君怀袖愣了一下。
“你要看着我在做什么。”青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我需要笔墨纸砚,不一定开口叫你,但会做手势。你若是看不见,反应不过来,就会挨打。”
君怀袖张了张嘴。
“看到我的需要,就跪过来做事。做事的时候,如果呼吸乱了,还是会挨打。做完事,退回原位,继续跪着,继续观呼吸。”
青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
“懂了吗?”
君怀袖:“……”
他懂了。
但懂了之后,更想骂人。
既要观呼吸,又要盯着先生看,还要随时准备冲过去做事,做事的时候还不能乱了呼吸——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他不能骂。
他只能低下头,老老实实说:“懂了。”
“那就开始吧。”青先生拿起书,继续翻看。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开始观呼吸。
吸气,呼气,一。
吸气,呼气,二。
他一边数,一边用余光盯着青先生。
青先生坐在那里翻书,神态安然,好像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
这样挺好。
三。四。五。
他数着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裴十二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六。七。
应该不是吧?裴十二没说每天要跪着啊?
八。九。
等等,裴十二说的是“随时待命”,没说每天要跪着。那他现在这是……
十。
一。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青先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手掌心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人拿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
但痛是真的痛。
钻心的痛。
他咬着牙,忍着痛,抬头看向青先生。
哦?这是因为刚才自己的胡思乱想?
青先生头也没抬,继续翻书。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好,继续观呼吸。
一。二。三……
他数着,盯着。
数到五的时候,腿有点酸。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跪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舒服。他忍着,继续数。
六。七。
腿越来越酸,膝盖开始发麻。
他想动一动。
就动一下下。
他刚准备挪动一下膝盖,左手掌心又是一阵剧痛!
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他抬头看向青先生。
青先生还是没抬头。
君怀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不抬头,怎么知道我动了?!
但他马上想起裴十二说的话——先生什么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继续跪。
继续观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着数着,他忽然看见青先生的手抬了起来,指了指桌案的砚台。
这次他反应快了一点,赶紧膝行过去,腿却一软,差点摔倒。
赶紧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磨着磨着,他忽然想起——呼吸。
他刚才一紧张,呼吸早就乱了。
他赶紧调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边磨墨,一边数息。
一。二。三。四。五……
磨完墨,他放下墨条,退回角落,重新跪下。
刚跪好,左手掌心又是一痛。
他愣住了。
这次他没动啊?没乱想啊?没——
他忽然明白了。
刚才磨墨的时候,呼吸乱了。
那几下,应该算在里面。
他咬着牙,忍着痛,继续观呼吸。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君怀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
三十下?五十下?
数不清了。
有时候是他没看见先生的手势,挨打。
有时候是他看见了,冲过去的时候呼吸乱了,挨打。
有时候是他做完了退回来,刚才呼吸乱了,该挨的打现在才来。
有时候是他跪着跪着,腿酸了想动,挨打。
有时候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动,左手掌心忽然一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里骂了先生一句?
可能是呼吸乱了一下没注意到?
反正就是挨打。
最要命的是困。
他起得太早了,卯时之前就到了,天还没亮。
跪了一个时辰之后,困意就上来了。
眼睛开始打架。
他努力睁着,盯着先生,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就在他眼皮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左手掌心“啪”地一下,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困意全消。
他咬着牙,继续跪。
过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了。
又是一下。
再来。
又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上午的。
只知道中午的时候,左手掌心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
但那手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不红,不肿,不青,不紫。
就是疼。
钻心的疼。
中午,一个白衣童子端了饭菜进来。
不是前几天那个小童子,是另一个,看着也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大大的,走路很轻。
君怀袖想起来裴十二说的“白衣的童子是鹤,青衣的童子是鹿”。
这个小童子就是仙鹤化形的了,先生真是会生活啊。
小童子把饭菜放在矮塌旁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青先生放下书,看了君怀袖一眼。
“你也自己出去吃饭。午后未时,再来。”
君怀袖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
跪了一上午,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出了藏书阁。
饭堂里人不多,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温泉泡了一会儿。
左手和膝盖放进温泉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
比上午挨的打还疼。
但泡着泡着,那股痛感慢慢褪去,手上那种钻心的疼也缓解了不少。
他靠在池边,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上午,太难熬了。
但他知道,青先生这套法子,确实是高明的修心之法。
一边观呼吸,一边做事,一边保持警觉。
练定力,练专注,练一心二用。
若是能练成,以后做什么事,都能心无旁骛,随时入定。
青先生曾说,做杂役弟子没有仙法可学,也不尽然。
至少这种打基础的修心之术,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也是唯一做得到的。
道理他都懂。
但挨打是真疼。
尤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打,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比挨打本身还难受。
而且,现在这具凡人的躯体,虽然这两天已经养好了许多,却仍然对疼痛毫无忍耐力。
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疼……
饶是内在的焚天君有数千年魔尊的受伤史和硬骨头,居然真的忍不了这丝毫不见外伤的神魂之痛。
他叹了口气,从温泉里爬起来,擦身子,穿好衣服。
未时,还得回去。
下午,他跪在同样的角落。
青先生换了本书,继续翻。
君怀袖继续观呼吸,继续盯着先生,继续挨打。
但这一次,打的是右手。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右手挨了一下才明白——
上午打的左手,下午换右手,两边轮流。
也好。
至少上午那只手能歇一会儿。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
上午是困,下午是累。
跪了一天,膝盖疼,腿疼,腰疼,浑身都疼。
他不敢动,一动就挨打,只能硬撑着。
有时候看见青先生做手势,他想过去,但腿软得差点趴在地上。
咬着牙做完事,退回角落,继续跪。
有时候本看不见手势——青先生的动作太轻了,手指动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挨了一下。
有时候困意又上来了,他眼皮刚合上一半,右手就是一痛。
他就这么熬着,熬着,熬到天快黑。
傍晚的时候,那个白衣童子又来了,端了晚饭。
青先生看了他一眼。
“今到此为止。明卯时,继续。”
君怀袖如闻天籁,赶紧爬起来行礼,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藏书阁。
晚上,他又去泡温泉。刺痛如约而至。
他咬着牙忍着,一边忍一边想今天的事。
这一天挨了多少下?
一百?二百?可能更多。
疼是真疼,但奇怪的是,现在泡在温泉里,那股疼褪去之后,他反而觉得……有点爽?
君怀袖泡完回到自己的小院,走进卧房,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
但浑身上下,都是软软的,疲倦,酸麻。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忍不住叽里咕噜起来。
“青先生这也太狠了吧……第一天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观呼吸就观呼吸,非要盯着看,盯着看就盯着看,非要随时冲过去,冲过去就冲过去,非要不能乱呼吸……”
“这谁做得到啊……”
“我就是个凡人,凡人哪有这种本事……”
他越想越气。
昨天晚上刚想到的“不能随便心里骂人”又忘记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他郁郁地、恨恨地继续叨咕——
“青先生你也太横行霸道…等以后我恢复魔尊之身看我不把你……”
这时,一道青光凭空劈下,正正落在肩背上!
剧痛来得又猛又烈,像是一道雷直接劈下来,疼得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跳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滚到地上。
他捂着肩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些叽里咕噜,先生又全听见了。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冲着藏书阁的方向跪下。
“先生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竹筒的水,还在滴答滴答。
他跪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再挨打,才慢慢爬起来。
唉,因为在心里絮絮叨叨骂人挨过多少次打了?怎么还是没记性?
他站在床边,捂着还在疼的肩膀,看着窗外那片月光。
良久,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子没法过了……”
—————
藏书阁里,青先生停下了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千年不见,这小子乖巧不少,倒是学会认错求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