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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卯时,君怀袖提前一刻钟,站到了藏书阁门口。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是催人醒。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昨天裴十二教了他很多——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行礼,怎么回话。

最重要的是,先生没叫你的时候,就在门口等着,别乱动,别乱看,别出声。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是青先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君怀袖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上楼。

二楼书房里,青先生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阳光还没照进来,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他,把那身青衫照得愈发柔和。

君怀袖快步走过去,在矮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昨天裴十二的样子,躬身行礼。

“先生。”

然后垂首而立,等着吩咐。

青先生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了君怀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处角落。

那角落靠墙,不碍事,但正好能看见矮塌这边。地上放着一个蒲团。

“你去那里跪着。”

君怀袖一愣。

跪着?

裴十二没说过这个啊?

他以为杂役弟子的常就是端茶倒水、磨墨铺纸、随叫随到。

怎么第一天来,就是跪着?

但他不敢问。

他快步走过去,在角落里跪下,跪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下一步指示。

青先生放下书,看着他。

“如何观呼吸,你知道吗?”

君怀袖摇头:“不知。”

他确实不知道。

魔界的功法,都是以伐为主,讲究的是如何调动魔气、如何撕裂对手。

这种静坐调息的玩意儿,他从来没有试过。

青先生也不意外,淡淡道:“我教你。”

“脊背挺直,不要驼背。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舌抵上颚,闭口。”

君怀袖照做。

“然后,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吸气;呼气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呼气。不要刻意控制呼吸,只是知道。”

君怀袖试着做。

“就这样,一直数息。一呼一吸为一息,数到十,再从一开始。数乱了,就重新数。”

君怀袖点头。

“但是——”

青先生顿了顿。

“你不许闭眼。”

君怀袖愣了一下。

“你要看着我在做什么。”青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我需要笔墨纸砚,不一定开口叫你,但会做手势。你若是看不见,反应不过来,就会挨打。”

君怀袖张了张嘴。

“看到我的需要,就跪过来做事。做事的时候,如果呼吸乱了,还是会挨打。做完事,退回原位,继续跪着,继续观呼吸。”

青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

“懂了吗?”

君怀袖:“……”

他懂了。

但懂了之后,更想骂人。

既要观呼吸,又要盯着先生看,还要随时准备冲过去做事,做事的时候还不能乱了呼吸——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他不能骂。

他只能低下头,老老实实说:“懂了。”

“那就开始吧。”青先生拿起书,继续翻看。

君怀袖跪在角落里,开始观呼吸。

吸气,呼气,一。

吸气,呼气,二。

他一边数,一边用余光盯着青先生。

青先生坐在那里翻书,神态安然,好像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

这样挺好。

三。四。五。

他数着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裴十二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六。七。

应该不是吧?裴十二没说每天要跪着啊?

八。九。

等等,裴十二说的是“随时待命”,没说每天要跪着。那他现在这是……

十。

一。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青先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手掌心忽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人拿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

但痛是真的痛。

钻心的痛。

他咬着牙,忍着痛,抬头看向青先生。

哦?这是因为刚才自己的胡思乱想?

青先生头也没抬,继续翻书。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好,继续观呼吸。

一。二。三……

他数着,盯着。

数到五的时候,腿有点酸。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跪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舒服。他忍着,继续数。

六。七。

腿越来越酸,膝盖开始发麻。

他想动一动。

就动一下下。

他刚准备挪动一下膝盖,左手掌心又是一阵剧痛!

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他抬头看向青先生。

青先生还是没抬头。

君怀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不抬头,怎么知道我动了?!

但他马上想起裴十二说的话——先生什么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继续跪。

继续观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着数着,他忽然看见青先生的手抬了起来,指了指桌案的砚台。

这次他反应快了一点,赶紧膝行过去,腿却一软,差点摔倒。

赶紧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磨着磨着,他忽然想起——呼吸。

他刚才一紧张,呼吸早就乱了。

他赶紧调整,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边磨墨,一边数息。

一。二。三。四。五……

磨完墨,他放下墨条,退回角落,重新跪下。

刚跪好,左手掌心又是一痛。

他愣住了。

这次他没动啊?没乱想啊?没——

他忽然明白了。

刚才磨墨的时候,呼吸乱了。

那几下,应该算在里面。

他咬着牙,忍着痛,继续观呼吸。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君怀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

三十下?五十下?

数不清了。

有时候是他没看见先生的手势,挨打。

有时候是他看见了,冲过去的时候呼吸乱了,挨打。

有时候是他做完了退回来,刚才呼吸乱了,该挨的打现在才来。

有时候是他跪着跪着,腿酸了想动,挨打。

有时候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动,左手掌心忽然一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里骂了先生一句?

可能是呼吸乱了一下没注意到?

反正就是挨打。

最要命的是困。

他起得太早了,卯时之前就到了,天还没亮。

跪了一个时辰之后,困意就上来了。

眼睛开始打架。

他努力睁着,盯着先生,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就在他眼皮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左手掌心“啪”地一下,疼得他整个人一激灵,困意全消。

他咬着牙,继续跪。

过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了。

又是一下。

再来。

又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上午的。

只知道中午的时候,左手掌心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

但那手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不红,不肿,不青,不紫。

就是疼。

钻心的疼。

中午,一个白衣童子端了饭菜进来。

不是前几天那个小童子,是另一个,看着也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大大的,走路很轻。

君怀袖想起来裴十二说的“白衣的童子是鹤,青衣的童子是鹿”。

这个小童子就是仙鹤化形的了,先生真是会生活啊。

小童子把饭菜放在矮塌旁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青先生放下书,看了君怀袖一眼。

“你也自己出去吃饭。午后未时,再来。”

君怀袖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

跪了一上午,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出了藏书阁。

饭堂里人不多,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温泉泡了一会儿。

左手和膝盖放进温泉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刺痛又来了。

比上午挨的打还疼。

但泡着泡着,那股痛感慢慢褪去,手上那种钻心的疼也缓解了不少。

他靠在池边,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上午,太难熬了。

但他知道,青先生这套法子,确实是高明的修心之法。

一边观呼吸,一边做事,一边保持警觉。

练定力,练专注,练一心二用。

若是能练成,以后做什么事,都能心无旁骛,随时入定。

青先生曾说,做杂役弟子没有仙法可学,也不尽然。

至少这种打基础的修心之术,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也是唯一做得到的。

道理他都懂。

但挨打是真疼。

尤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打,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比挨打本身还难受。

而且,现在这具凡人的躯体,虽然这两天已经养好了许多,却仍然对疼痛毫无忍耐力。

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疼……

饶是内在的焚天君有数千年魔尊的受伤史和硬骨头,居然真的忍不了这丝毫不见外伤的神魂之痛。

他叹了口气,从温泉里爬起来,擦身子,穿好衣服。

未时,还得回去。

下午,他跪在同样的角落。

青先生换了本书,继续翻。

君怀袖继续观呼吸,继续盯着先生,继续挨打。

但这一次,打的是右手。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右手挨了一下才明白——

上午打的左手,下午换右手,两边轮流。

也好。

至少上午那只手能歇一会儿。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

上午是困,下午是累。

跪了一天,膝盖疼,腿疼,腰疼,浑身都疼。

他不敢动,一动就挨打,只能硬撑着。

有时候看见青先生做手势,他想过去,但腿软得差点趴在地上。

咬着牙做完事,退回角落,继续跪。

有时候本看不见手势——青先生的动作太轻了,手指动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挨了一下。

有时候困意又上来了,他眼皮刚合上一半,右手就是一痛。

他就这么熬着,熬着,熬到天快黑。

傍晚的时候,那个白衣童子又来了,端了晚饭。

青先生看了他一眼。

“今到此为止。明卯时,继续。”

君怀袖如闻天籁,赶紧爬起来行礼,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藏书阁。

晚上,他又去泡温泉。刺痛如约而至。

他咬着牙忍着,一边忍一边想今天的事。

这一天挨了多少下?

一百?二百?可能更多。

疼是真疼,但奇怪的是,现在泡在温泉里,那股疼褪去之后,他反而觉得……有点爽?

君怀袖泡完回到自己的小院,走进卧房,躺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

但浑身上下,都是软软的,疲倦,酸麻。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忍不住叽里咕噜起来。

“青先生这也太狠了吧……第一天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观呼吸就观呼吸,非要盯着看,盯着看就盯着看,非要随时冲过去,冲过去就冲过去,非要不能乱呼吸……”

“这谁做得到啊……”

“我就是个凡人,凡人哪有这种本事……”

他越想越气。

昨天晚上刚想到的“不能随便心里骂人”又忘记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他郁郁地、恨恨地继续叨咕——

“青先生你也太横行霸道…等以后我恢复魔尊之身看我不把你……”

这时,一道青光凭空劈下,正正落在肩背上!

剧痛来得又猛又烈,像是一道雷直接劈下来,疼得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跳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滚到地上。

他捂着肩膀,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些叽里咕噜,先生又全听见了。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冲着藏书阁的方向跪下。

“先生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四周寂静无声。

只有竹筒的水,还在滴答滴答。

他跪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再挨打,才慢慢爬起来。

唉,因为在心里絮絮叨叨骂人挨过多少次打了?怎么还是没记性?

他站在床边,捂着还在疼的肩膀,看着窗外那片月光。

良久,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子没法过了……”

—————

藏书阁里,青先生停下了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千年不见,这小子乖巧不少,倒是学会认错求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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