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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青崖山顶。
风很大，吹得书院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焚天脚踏烈焰，周身魔气升腾，黑发在风中狂舞，一双眼睛里烧着熊熊怒火。
他对面，云华君单膝跪地，以剑支身，白衣上沾满了血迹，嘴角还挂着一缕鲜红。
方才那一击，焚天将他从云端打落，他拼尽全力才没有直接摔进山崖。
而在云华君身后，青衫负手而立的那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青先生。
“够了。”
青先生的声音不大，但落在焚天耳中，却像惊雷一般。
青先生以手一指，焚天身形一僵，险些掉下云端，周身的魔气都滞了一滞。
但他没有退。
“师尊！”
焚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仗着我与你曾有诸天之誓，我不能对你出手，便如此不公不正，欺负我一直会忍你的坏脾气是不是？！”
青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
他说。
“我就是脾气很坏，也不够公正。”
“但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你这般自甘堕落危害生灵，现在又要残害同门，我怎能不教训你？”
焚天愣了一瞬。
然后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张狂，笑得眼眶都红了。
“天经地义？”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是被你们骗来的！就像你说的，我不可救药，我自甘堕落，因为我本就是魔界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青先生。
“既然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那好！”
他右手一晃，五指成爪，探向自己口。
云华君脸色大变：“大师兄！不要——！”
但已经晚了。
焚天的手掌按在口，那里，有一团青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流转。
诸天之誓。
当年拜师之时，他以心血为引，与青先生立下的师徒之约。
有此誓在，他便永远不能对师父出手。
但现在，他不想忍了。
“我今天就甘受烈焰焚心，毁了这诸天之誓！”
焚天一字一字说出口，掌心烈焰燃起，那团青色的雾气在火焰中剧烈颤抖。
云华君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冲过去，却被青先生抬手拦住。
“让他毁。”
青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想毁，就毁。”
焚天看着他，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烈焰升腾，将整团青色雾气包裹其中。
那雾气在火焰中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嘶鸣。
焚天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烈焰焚心，不是说说而已，那是真正的、从神魂深处烧起来的痛。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那团青色雾气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它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风中。
诸天之誓，从此断绝。
焚天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看着青先生，一字一字道：“诸天之誓已毁。我不再是你的徒弟。”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今天不会对你出手。无论如何，你教过我几百年，这是我最后一次还你。”
焚天仰起头，大笑起来。
“下次见面，我绝不容你！”
他转身要走。
身后，青先生的声音传来。
“焚天。”
“你既然这样恨我，想来我也做不好师父，此青崖山，从此不会再收徒弟，只会有老师和学生。”
焚天脚步一顿。
“我青崖一脉，只有你和云华两个徒弟”，青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今叛出师门，将来想要回来——”
他抬手指向山下。
那条蜿蜒的台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隐没在云雾之中。
“就要端心诚意来求我，跪上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焚天转过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个浑身是血、满脸焦急的云华。
看着他身后那座他住了几百年的书院。
看着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门。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意识混沌的焚天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那句“我永远不会再回来”咽了回去。
他看着青先生，一字一字道：“好。”
“我焚天君若是没有志气，想要回来——”
他顿了顿。
“我就跪着回来求你，任你发落！”
青先生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焚天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袍袖一卷，周身的魔焰冲天而起。
天际，一道漆黑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天魔台。
那是魔界与人间相连的通道，只有魔气最盛之人才能打开。
焚天迈步向那天魔台走去。
身后，云华君的声音传来：“大师兄！你等等，你再想想，你不是魔界的人，你被他们骗了——”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天魔台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踏入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青先生的声音。
“焚天君。”
他的脚步停了。
“你恨我怨我也好，去做魔王也罢，只希望你，不要再轻易伤害无辜凡人。”
青先生的声音远远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你不用想着以后对我出手还是留情，只要你还是焚天君，我就不再与你相见。”
焚天站在天魔台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许久，他开口。
“随你。”
然后，他一步迈入天魔台。
那道漆黑的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山顶上，只剩下风声。
青先生闭上眼睛，袍袖卷起罡风，对着魔界入口一拳击去。
魔界地动山摇……
青先生这一拳，用尽了毕生功力，让魔界与人间天界数个入口悉皆坍塌！
云华君大惊失色，但已经来不及做什么，只来得及把散尽修为、已经坠落云端的青先生接住。
青先生重新站起来，只是周身的华光，黯淡了一分。
青先生叹道，“云华，我这一拳只能封住魔界三千年不入人间。接下来我会在青崖山闭关，你也一定要好生镇守仙界。你走吧。”
云华君颤抖不语，最后只能说出一句“是……弟子遵命。”转身一步踏回云上九天。
青先生站在原地，看着青崖山那条蜿蜒的台阶，看着那片隐没在云雾中的山脚良久。
最后，他转身，走进书院。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
………
天魔台中，焚天正在坠落。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虚空，无尽的坠落。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烈焰焚心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诸天之誓是以心血为引的，毁掉它，等于毁掉了一部分自己。
他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那些几百年的师徒时光，那些青先生教他剑法的子，那些和云华一起读书修行的岁月，那些在山顶看出的清晨，那些在藏书阁翻书的午后……
都在消散。
像是有人用抹布擦去石板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慢慢消失。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谁？
我叫什么？
我从哪里来？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赤红色的大地上。
天是灰的，地是红的，远处有火山在喷发，岩浆流淌成河。
一群围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敬畏。
“魔尊大人，您醒了？”
他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是谁？”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跪下。
“您是焚天君，刚从人间归来，将要带领我们夺回被抢走的魔尊之位。”
他皱了皱眉。
焚天君？
他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又好像不记得。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片天空后面，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不起来了。
远处，火山喷发，岩浆冲天。
魔宫摇晃。
“发生什么事情了？”
旁边一个一身红衣，黑发红瞳的青年回答：
“启禀魔尊，方才地龙之火喷发，阻断了魔界和人界天宫所有的通道。”
这人长得可真好，谈吐也清晰，一看就是聪明人。焚天君心想。
“你叫什么名字？”
“魔尊大人，属下叫血影。”
焚天君点点头，“血影，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尊这里的……副统领！”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赤红色的大地，看着那些跪在他脚下的人。
“我们就先把这魔界搅个天翻地覆吧！焚天君……”他喃喃道，“好，我就是魔尊焚天君。”
从此，魔界多了一位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