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那种笑白芷最熟悉了——太太身边的人都会,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看着特别和气,但那眼睛里头,冷得跟腊月的井水似的。
“给大小姐请安,给三少爷请安。”春杏福了福身,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太太听说三少爷回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特意命奴婢送来这个。”
是个帖子。
红彤彤的帖子,上头烫着金边,一看就是正院才有的好东西。
白芷接过来,递给纪云棠。
纪云棠打开,扫了一眼。
“今晚正院设宴,给三少爷接风。”她语气平平,念完把帖子递给纪云泽,“说是太太亲自吩咐的,让厨房备了好菜,请咱们姐弟俩过去热闹热闹。”
纪云泽接过帖子,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纪云棠,眼神里带着询问——去还是不去?
纪云棠没理他,看着春杏。
“太太太费心了。”她说,“三少爷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我怕他累着——”
“大小姐放心。”春杏笑着接话,“太太说了,就是家宴,没外人,就咱们自己人吃顿饭,让三少爷认认门。三少爷难得回来一趟,太太想亲近亲近。”
亲近。
纪云棠心里冷笑。
王氏想亲近原配的儿子?
这话说出去,府里那些老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姐姐。”纪云泽在旁边开口,“既然太太一片好意,咱们就去吧。”
他这话说得恭敬,但手在袖子底下偷偷扯了扯纪云棠的衣角。
纪云棠侧头看他。
少年眼神亮亮的,带着点狡黠——像是想去,又像是想去看什么。
“那行。”纪云棠收回视线,看向春杏,“麻烦春杏姐姐回去回话,就说我们姐弟俩晚上准时到。”
春杏笑容更深了:“那奴婢这就回去复命。大小姐好好歇着,三少爷也好好歇着,奴婢告退。”
她福了福身,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门帘一落,白芷第一个蹦起来。
“姑娘!太太请吃饭?她能安什么好心?她肯定——”
“白芷。”林嬷嬷打断她。
白芷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那女人肯定没安好心”。
纪云泽看着纪云棠,压低声音:“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有问题?”
纪云棠靠在引枕上,没说话。
纪云泽急了:“姐,你别不说话啊。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就不去。我、我去跟太太说,就说我累了,改再去——”
“去。”
纪云泽一愣。
“我说去。”纪云棠看着他,“为什么不去?”
“可是……”
“你怕什么?”
纪云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什么?
他怕太太欺负姐姐。
他怕姐姐像以前一样,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只会偷偷哭。
他怕……
“姐。”他深吸一口气,“我怕你受委屈。”
纪云棠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认真得有点傻,眉毛皱成一团,手攥着拳头,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打架。
“不会。”她说。
“什么?”
“不会受委屈。”纪云棠重复了一遍,“你放心。”
纪云泽愣了愣,然后眼眶又有点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就说这么一句话,他就想哭。
“行了。”纪云棠移开视线,“林嬷嬷,晚上那顿饭,你怎么看?”
林嬷嬷沉吟片刻:“太太突然设宴,明面上是好意,但依老奴看——怕是要试探什么。”
“试探什么?”
“试探姑娘和三少爷的关系,试探姑娘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试探……”林嬷嬷顿了顿,“试探姑娘对那件事,知不知道。”
那件事。
补药的事。
纪云泽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事?什么补药?姐,你们在说什么?”
纪云棠看他一眼。
“没什么。”
“姐!”纪云泽急了,“你别瞒着我!”
“没瞒你。”纪云棠语气平平,“现在告诉你也没用。”
纪云泽噎住。
他想说怎么没用,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姐姐说得对。
他现在能什么?
跟太太顶嘴?被罚跪。去找父亲告状?父亲不在家。跟人打架?他打不过。
他什么都不了。
“姐。”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纪云棠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肩膀垮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是。”
纪云泽抬头,眼眶又红了。
“但你还能长。”纪云棠说,“以后就有用了。”
纪云泽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嗯!”
白芷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姑娘说话真是……一句甜的一句扎心的……”
林嬷嬷瞪她一眼,她赶紧缩了缩脖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白芷点了灯,又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
纪云泽没走,就坐在床边陪着,一会儿问问纪云棠身子怎么样,一会儿问问她这几天吃什么了,一会儿又念叨书院里的事。
“姐,你不知道,我们书院那个夫子,可凶了,背书背错了要打手板,上次我挨了五下,手心肿了两天……”
“姐,我这次月考考了第三,夫子夸我了,说下次争取第一……”
“姐,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本书,一块点心,还有一小包银子。
“书是我在书肆淘的,讲什么的我也看不懂,但听说好看。点心是书院门口那家铺子的,可甜了,你尝尝。银子……银子是我攒的,不多,你留着花。”
他把东西往纪云棠手里塞,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她拒绝。
纪云棠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书是新的,还带着油墨香。
点心用油纸包着,压扁了一角,但还能闻见甜味。
银子不多,二两左右,但看得出是他一点点攒的。
“你自己留着。”她说。
“我有!”纪云泽连忙说,“我还有呢,这是给你的,你拿着。”
纪云棠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盼。
“嗯。”她把东西收下,“我收了。”
纪云泽咧嘴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跟外头的太阳似的。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姑娘和三少爷,小时候多好啊。后来夫人没了,太太进门,三少爷被送去外祖家,姑娘一个人留在府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可现在……
姑娘变了,三少爷也长大了。
林嬷嬷偷偷擦了擦眼角。
外头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声。
“酉时了。”林嬷嬷说,“姑娘,该准备准备了。”
纪云棠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白芷赶紧过来服侍,给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头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简简单单的,不张扬也不失礼。
纪云泽也整了整衣裳,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
“走吧。”纪云棠说。
姐弟俩往外走,林嬷嬷和白芷跟在后面。
月亮门过去,穿过两个院子,就到了正院。
正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好几盏大红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饭菜的香味,还有隐隐约约的笑声。
“大小姐到——三少爷到——”
门口的婆子往里通传。
纪云棠脚步不停,直接往里走。
正厅里,王氏已经在了。
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下首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纪云萝,打扮得娇娇俏俏,看见纪云棠进来,脸上的笑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另一个是个陌生妇人,四十来岁,穿着讲究,一脸精明相。
纪云棠脚步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棠儿来了!”王氏笑着站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姐弟俩了。”
她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纪云棠和纪云泽的胳膊,拉着往里走。
“来来来,母亲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定国公府的顾夫人,今儿个正好来府里做客,赶上了,就一起热闹热闹。”
定国公府。
顾夫人。
纪云棠看向那个妇人。
顾夫人也在打量她。
那眼神,挑剔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从头看到脚,从脸看到衣裳,最后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有点不满意。
“这就是大小姐?”顾夫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倒是个清秀的。”
清秀。
这个词夸人,就跟说“还行”差不多。
纪云泽在旁边听着,眉头皱起来。
这顾夫人什么意思?
他刚要开口,袖子被纪云棠轻轻扯了一下。
他看向姐姐。
纪云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出来那话里的轻视。
“顾夫人好。”她微微福了福身,礼节周全,不冷不热。
顾夫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到纪云泽身上。
“这是三少爷?倒是生得好。”
这话比夸纪云棠那句真诚多了。
王氏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泽儿这孩子,从小就生得好,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娘。
原配李氏。
王氏提起原配,脸上没有半点不自然,笑得跟聊家常似的。
纪云泽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王氏招呼着,把姐弟俩安排到座位上。
纪云棠的座位,正好挨着顾夫人。
纪云泽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小几。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一道道,摆满了桌子。
“都是一些家常菜,顾夫人别嫌弃。”王氏笑着举筷,“泽儿,你在书院吃得不好吧?今儿个多吃点,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纪云泽应了一声,但没动筷,先看向纪云棠。
纪云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放进嘴里。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纪云泽这才开始吃。
顾夫人在旁边看着,目光在姐弟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
“大小姐和三少爷,感情倒是好。”
“可不是嘛。”王氏笑着接话,“他们姐弟俩从小就要好,棠儿这孩子,最疼弟弟了。”
纪云棠嚼着菜,没接话。
顾夫人看着她,突然问:“大小姐今年多大了?”
“十六。”纪云棠放下筷子,看向她,“顾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顾夫人一愣。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
一般人被问年纪,都会顺着答,谁会反问人家问这个做什么?
“呵呵。”顾夫人笑两声,“就是随便问问。大小姐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吧?”
纪云棠看着她。
顾夫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氏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棠儿这孩子,从小就定了亲的,顾夫人你忘了?就是你们府上的世子爷。”
“哦——”顾夫人恍然大悟似的,“对对对,我差点忘了。瞧我这记性。”
她看着纪云棠,笑容更深了。
“说起来,我们明轩跟大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明轩那孩子,在家里总念叨大小姐,说大小姐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念叨?
纪云棠心里冷笑。
原主的记忆里,顾明轩见了她,从来都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跟陌生人差不多。见了纪云萝倒是话多,笑容也多。
“顾夫人过奖了。”她说。
顾夫人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丫头,太平静了。
提到未婚夫,不应该害羞吗?不应该脸红吗?就算不害羞,好歹也该有点表情吧?
可她就这么淡淡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顾夫人心里有点拿不准了。
纪云萝在旁边看着,突然笑着开口:“姐姐,顾世子前些子还问起你呢。”
纪云棠看向她。
“问我什么?”
“问你……”纪云萝顿了顿,笑得天真无邪,“问你身子好些了没有,说你病了他很担心。”
纪云棠没说话。
白芷在旁边站着,差点没忍住。
担心?顾世子担心姑娘?
她怎么听说顾世子这几天天天往二小姐院子里送东西?
“是吗。”纪云棠说,“那替我谢谢他。”
纪云萝愣了一下。
就这?
不应该是受宠若惊吗?不应该是脸红心跳吗?怎么就这么一句“替我谢谢他”?
“姐姐。”纪云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生顾世子的气了?”
纪云棠看着她。
“生什么气?”
“就是……”纪云萝欲言又止,像是不好意思说,“就是之前,顾世子来找过我几次,但那都是因为、因为我有事求他帮忙,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什么叫“不是你想的那样”?
换了以前的原主,听到这话,肯定要想——我想的哪样?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可纪云棠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纪云萝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有点尴尬。
“姐姐你别多想。”她笑两声,“真的没什么。”
“嗯。”纪云棠点头,“没多想。”
纪云萝:“…………”
她突然觉得,跟这个姐姐说话,好累。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说什么,姐姐都会信,都会慌,都会偷偷难过。
现在倒好,说什么都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不着力。
王氏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她笑着招呼,“顾夫人尝尝这个,我们府里厨子的拿手菜——”
气氛又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顾夫人要走,王氏亲自送出去。纪云萝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纪云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纪云棠就当没看见。
她和纪云泽出了正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把影子拉得老长。
纪云泽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突然开口。
“姐。”
“嗯?”
“那个顾夫人,是来看你的吧?”
纪云棠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纪云泽说,“太太请她来,又安排她坐你旁边,一直问你话——肯定是来看你的。”
纪云棠没说话。
“姐。”纪云泽看着她,“那个顾世子,是不是有问题?”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很认真。
纪云棠沉默了几秒。
“回去再说。”
纪云泽点点头,没再追问。
姐弟俩继续往前走。
月亮跟着他们,一路送到院子门口。
进了屋,白芷赶紧点上灯,林嬷嬷端来热茶。
纪云棠靠在引枕上,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纪云泽坐在床边,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
“姐,那个顾世子,是不是跟纪云萝有一腿?”
白芷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三少爷这词儿用的……真直接。
纪云棠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出来的。”纪云泽皱着脸,“刚才吃饭的时候,纪云萝一提到顾世子,那个表情就不对。还有那个顾夫人,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看纪云萝的时候倒笑眯眯的——当我傻啊?”
纪云棠嘴角动了动。
“你不傻。”
“那当然!”纪云泽挺了挺,然后又垮下来,“姐,那你怎么办?那个顾世子要是真的跟纪云萝——那你的婚事怎么办?”
纪云棠靠回引枕,看着跳跃的烛火。
“怎么办?”她说,声音轻轻的,“还没想好。”
纪云泽急了:“姐,这怎么能没想好?那是你的婚事!”
“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
“急有用?”
纪云泽噎住。
纪云棠看向他,语气平静。
“云泽,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府里,不管谁对不起咱们,最后都要还回来。”
“一个一个还。”
烛火跳动,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纪云泽看着姐姐,突然觉得……
姐姐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姐姐,只会忍,只会躲,只会偷偷哭。
现在的姐姐,说这话的时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不懂。
但他相信姐姐。
“姐。”他认真地说,“我帮你。”
纪云棠看着他。
“你帮我?”
“嗯!”他重重点头,“你说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纪云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读书去。”
“姐!”
“考上功名,就是帮我。”
纪云泽愣了愣,然后眼眶又红了。
“嗯!”他用力点头,“我一定考上!”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屋里,姐弟俩一个靠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