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走后第三天，纪云泽回来了。
那天早上没什么特别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那种，空气得能拧出水来。白芷在廊下晾衣裳，一边晾一边骂这鬼天气，骂了两句又想起姑娘说的“少说话”，赶紧闭上嘴，但憋得难受，脸都红了。
林嬷嬷在屋里给纪云棠梳头。
姑娘身子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就是还虚，走几步就得歇歇。今儿个精神不错，说要出去晒晒太阳，林嬷嬷就给她把头发梳起来，梳了个简简单单的单螺，了素银簪子。
“姑娘，好了。”林嬷嬷收了梳子。
纪云棠对着铜镜看了看。
铜镜模模糊糊的，照不出什么，但她知道这张脸跟自己原来的不一样。
原来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细纹，眉间有疤，眼神能把新兵吓哭。
现在这张脸，十六岁，皮肤白得透明，眉眼生得极好，就是太弱了，跟朵风一吹就倒的花似的。
“走吧。”她站起来。
林嬷嬷扶着她往外走，白芷也扔下衣裳跑过来，一左一右跟哼哈二将似的。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那两丛菊花倒是开得热闹了些，黄的白的挤在一起，让这灰扑扑的院子多了点颜色。
纪云棠在廊下站定，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落叶的腐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道从哪个院子飘过来的。
末世里，空气只有一种味道：血腥味，混杂着腐臭味。
“姑娘，那边有风，咱们往这边走。”林嬷嬷扶着她往东边去。
东边有个小花园，不大，但有几棵桂花树，这时候应该开得正好。
刚走到月亮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看见纪云棠，愣住了。
纪云棠看见他，也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纪云泽，十二岁，亲弟。
原配所出，排行第三，府里人称“三少爷”。
从小聪慧好学，但因为是原配的儿子，被继母王氏不喜。王氏进门前，他被外祖家接去养了几年，前两年才送回府里，但又被打发去城外书院读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原主跟他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这个弟弟都会偷偷塞给她东西——一块点心，一本书，或者不知道从哪攒下来的几两碎银。
“姐……”纪云泽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粗粝，“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纪云棠，眼眶渐渐红了。
“我听说你病了，就、就请假回来了……”他说话有点结巴，像是激动，又像是害怕，“姐你没事吧？你瘦了，你真瘦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纪云棠看着他。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亲弟弟，可以信任。
但末世九年的习惯告诉她——不要轻易信任任何人。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最后，她开口：“我没事。”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纪云泽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总觉得姐姐说话……不太一样了。
以前姐姐看见他，也会笑，但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问他书读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可现在这个“我没事”，听着……
听着像另一个人。
“姐？”纪云泽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就是……”纪云泽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白芷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姑娘这几天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太太说，二小姐说，现在三少爷也说。
林嬷嬷轻咳一声：“三少爷，姑娘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站着累。要不进屋说话？”
纪云泽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进屋进屋，姐你赶紧回去躺着，别站着了。”
他伸手想扶纪云棠，但又有点不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林嬷嬷扶着她往回走。
进了屋，纪云棠靠回引枕上。
纪云泽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坐哪儿。
白芷搬了个绣墩过来：“三少爷您坐。”
“哦哦，好。”纪云泽坐下，眼睛还是盯着纪云棠，“姐，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病了三天，昏迷不醒，大夫都换了好几个——你怎么不派人告诉我？”
“告诉你嘛？”纪云棠反问。
纪云泽一噎。
“你告诉我能嘛？”纪云棠继续说，“你在书院读书，能飞回来给我看病？还是能去请太医？”
“我、我……”纪云泽涨红了脸，“我至少能回来看看你啊！”
“看了。”纪云棠说，“现在看到了。”
纪云泽：“…………”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又红了。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心里叹气。
姑娘这脾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硬？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姑娘见了弟弟，总是嘘寒问暖的，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给他。现在倒好，几句话把弟弟堵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姐。”纪云泽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纪云棠对上他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带着担忧和急切。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然后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没有。”她说。
纪云泽不信。
他盯着纪云棠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我姐到底怎么了？”
林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嬷嬷！”纪云泽站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姐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
“云泽。”纪云棠打断他。
纪云泽回头，看着她。
“坐下。”
纪云泽愣了愣，还是坐下了。
纪云棠靠回引枕上，沉默了几秒。
这个弟弟，是真心关心原主的。
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画面——
冬天，纪云泽把自己唯一的一件厚棉袄塞给原主，说自己穿不惯，其实他那件都洗得发白了。
过节，纪云泽从书院回来，偷偷塞给原主一个荷包，里头是他攒了半年的月钱，让原主买好吃的。
有一次原主被王氏罚跪，纪云泽知道后，跑去跟王氏顶嘴，被打了十板子，屁股肿了半个月。
这些事情，原主都知道。
但原主什么都不敢做。
她只能偷偷哭，偷偷心疼，偷偷盼着有一天能保护弟弟。
可现在——
“云泽。”纪云棠开口，“我问你句话。”
“姐你说。”
“你信不信我？”
纪云泽一愣，随即重重点头：“信！当然信！你是我亲姐！”
“那我告诉你，我没事。”纪云棠说，“你不用问那么多，也不用担心。你该读书读书，该回来回来，该嘛嘛。”
纪云泽张了张嘴。
“听懂了？”
纪云泽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
“听懂了。”
但他心里更难受了。
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姐姐就算有事，也会笑着跟他说没事，然后偷偷抹眼泪。
可现在姐姐说的是“我没事”，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听着像是真的没事，又像是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了。
“姐。”纪云泽站起来，走到床边，“你是不是怕我担心？”
纪云棠没说话。
“你别怕。”纪云泽认真地看着她，“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了。你要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傻。
纪云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纪云泽愣住了。
从小到大，姐姐从来没这样拍过他。
姐姐只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只会轻声细语地问他好不好，只会偷偷把好吃的塞给他。
从来不会这样拍他。
像……像大人拍小孩那样。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记住你说的话。”纪云棠收回手，“长大了，就好好读书，好好上进。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纪云泽用力点头：“嗯！”
白芷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红，就是看着姑娘和三少爷这样，鼻子酸酸的。
林嬷嬷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对了姐。”纪云泽想起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她带着两个丫鬟往外走，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的。”
纪云棠眼神一动。
“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纪云泽想了想，“好像是往角门那边。”
西边，角门。
那是府里下人出入的地方。
王氏又派人出去什么？
“姐，怎么了？”纪云泽见她神色不对，紧张起来。
“没事。”纪云棠收回思绪，“你一路赶回来，累了吧？白芷，去厨房端点吃的来。”
“是！”白芷应声跑出去。
纪云泽想说我不累，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他脸红了。
纪云棠嘴角动了动。
“姐你别笑……”纪云泽捂着脸，“我、我就是早上赶路没吃饭……”
“嗯，没笑。”
但她嘴角还弯着。
纪云泽从指缝里偷看她，看见那个弧度，心里突然有点高兴。
姐姐会笑了。
虽然笑得淡淡的，但比刚才那硬邦邦的样子好多了。
“姐。”他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她，“你在府里，是不是受欺负了？”
纪云棠看着他。
“没。”
“真的？”
“真的。”
纪云泽不太信，但他没再追问。
他知道姐姐不想说。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多回来看看。
白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三少爷，快吃，厨房王婆子下的面，可香了！”
纪云泽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白芷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三少爷吃饭真香，跟饿狼似的……”
纪云泽瞪她一眼，但嘴里塞满了面，说不出话。
白芷笑嘻嘻地躲到一边。
纪云棠靠在引枕上，看着这一幕。
弟弟吃面，白芷躲闪，林嬷嬷在旁边唠叨“吃慢点别噎着”。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落在那碗面上，落在每个人脸上。
末世里，没有这样的画面。
那里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学着拿枪，学着人，学着在丧尸嘴里抢吃的。
没有人会给你下面，没有人会跟你说“吃慢点”。
纪云棠闭上眼。
耳边是弟弟吃面的声音，是白芷小声嘀咕的声音，是林嬷嬷唠叨的声音。
她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突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杂乱的，不止一个人。
白芷探头往外看，然后脸色变了。
“姑娘，是太太身边的春杏！”
纪云棠睁开眼。
林嬷嬷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凝重。
“姑娘，春杏带着人来了，手里拿着东西——”
话没说完，院子里已经传来春杏的声音。
“大小姐，太太命奴婢来送东西，说是给三少爷接风的！”
纪云棠看向纪云泽。
纪云泽放下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姐弟俩对视一眼。
纪云棠的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