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那天白天没什么特别的。纪云泽一早就被纪云棠赶去书房读书,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姐我下午再来”“姐你好好养着”“姐你别一个人出去”。白芷在旁边翻白眼,说三少爷你赶紧走吧,姑娘还要歇着呢。
纪云棠在屋里躺了大半天,起来吃了两顿饭,又躺下。窗外的天一直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的那种,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白芷往炭盆里添了好几回炭,又给纪云棠灌了两个汤婆子,一个塞脚底下,一个抱怀里,嘴里嘟囔着“这天怎么这么冷”“这才几月啊”“今年冬天怕是要冻死人”。
林嬷嬷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脸冻得有点红,但顾不上暖和,直接走到床边。
“姑娘。”
纪云棠坐起来。
白芷机灵地去把门关上,又守在门口。
林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纪云棠。
“大夫验出来了。”
纪云棠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纸上写着字,这次是端正的楷书,她能看懂了。
夹竹桃、朱砂、川乌。
三个名字,并排写着。
“川乌是什么?”纪云棠抬头。
林嬷嬷脸色很难看:“也是一种毒。大夫说,这东西比夹竹桃还狠,用一点就能要人命。那碗药里头的量不大,但要是连着喝……”
她没说完,但纪云棠听懂了。
连着喝,原主活不到现在。
“大夫说,这三样配在一起,是专门配的方子。”林嬷嬷声音发紧,“夹竹桃让人慢慢虚弱,朱砂让人慢慢变傻,川乌——是用来收尾的。等前两样把人的身子掏空了,再加一点川乌,人就没了,还查不出来。”
纪云棠看着那张纸。
白芷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林、林嬷嬷……”她声音发抖,“你是说,那碗药……太太想、想了姑娘?”
林嬷嬷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默认。
白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纪云棠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个大夫,可靠吗?”
“可靠。”林嬷嬷点头,“是老奴娘家那边的远亲,在城外开医馆,跟侯府没有半点关系。老奴跟他说是帮一个亲戚验的,他不知道是谁。”
“他知道这药的来历吗?”
“不知道。”林嬷嬷摇头,“老奴没说。”
纪云棠点头。
她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晃了晃。
“这里头是什么?”
“是大夫给的一点解药。”林嬷嬷说,“他说川乌的毒,可以用甘草和绿豆汤解,但不能保证完全清除。姑娘之前喝的那碗,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怕是……”
纪云棠把瓷瓶放下。
“没事。”她说,“我没打算喝解药。”
林嬷嬷一愣。
“姑娘的意思是——”
“留着。”纪云棠说,“证据。”
林嬷嬷反应过来,点头。
白芷在旁边缓过劲来,凑过来问:“姑娘,咱们现在有证据了,是不是可以去找老爷告状了?”
纪云棠看她一眼。
“告什么?”
“告太太啊!”白芷急了,“她想害死姑娘,这是谋!”
“证据呢?”
白芷指着那个小瓷瓶和那张纸:“这不就是证据吗?”
“这是药渣。”纪云棠说,“能证明那碗药有毒。但能证明是王氏下的吗?”
白芷愣住。
“药是刘嬷嬷熬的,刘嬷嬷是王氏的人。”纪云棠语气平静,“但刘嬷嬷要是咬死说不知道,说她也是被人骗了,你能怎么办?”
白芷张了张嘴。
“就算刘嬷嬷招了,说是王氏指使的,那又怎样?”纪云棠继续说,“王氏可以说刘嬷嬷诬陷,可以说刘嬷嬷收了别人的好处。她有娘家撑腰,有儿子傍身,在府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就凭这点药渣,能扳倒她?”
白芷被问得说不出话。
林嬷嬷在旁边叹气:“姑娘说得对。太太在这府里十年,早就深蒂固了。老爷常年不在家,府里上下都是她的人。咱们现在去告,告不赢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白芷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纪云棠靠在引枕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白芷点了灯,烛火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
“林嬷嬷。”纪云棠开口,“那个大夫,还能联系上吗?”
“能。”
“让他帮忙配点东西。”
“姑娘想要什么?”
纪云棠想了想。
“让人慢慢虚弱的东西,有吗?”
林嬷嬷一愣。
“有……应该有。但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纪云棠没回答。
她看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林嬷嬷,你说王氏这些年,害过多少人?”
林嬷嬷想了想,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她声音发颤,“夫人当年,也是病没的。那会儿老奴就觉得不对,夫人身子一向好,怎么会突然就……可老奴没有证据,什么都不敢说。”
纪云棠眼神一凛。
“我娘?”
“老奴只是怀疑……”林嬷嬷低着头,“那会儿太太刚进门不久,夫人就病了。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是风寒,可风寒哪有那么凶的?夫人躺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纪云棠攥紧了被子。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的形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是个温柔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会抱着她讲故事,会给她做好吃的。
然后有一天,母亲就躺下了。
再也没起来。
“还有翠儿。”林嬷嬷继续说,“翠儿是夫人当年的贴身丫鬟,夫人去后,她被太太打发去庄子上,没过半年就死了,说是病死的。还有门房的老周,他撞见过太太跟人密谈,后来也‘病’了……”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往事。
林嬷嬷说得很慢,每说一个,脸色就白一分。
白芷在旁边听着,眼泪早就下来了。
“她们……她们都是被太太……”
林嬷嬷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默认。
纪云棠闭着眼,听完了所有。
然后她睁开眼。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嬷嬷。”
“老奴在。”
“那些人的家人,还有在府里的吗?”
“有。”林嬷嬷想了想,“翠儿有个妹妹,在厨房帮工。老周的儿子还在门房,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纪云棠点头。
“改天,把他们叫来。”
林嬷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想——”
“用人。”纪云棠说,“王氏在府里经营了十年,咱们也不能什么都没有。”
林嬷嬷眼眶红了。
“姑娘……姑娘终于想通了。”
纪云棠没说话。
她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这府里,藏着太多脏东西。
“白芷。”
“奴婢在。”白芷擦着眼泪凑过来。
“明天开始,你多去厨房转转。”
白芷眨眨眼:“去厨房什么?”
“跟人聊天。”纪云棠说,“听她们说什么,看她们做什么。别刻意打听,就闲聊。”
白芷有点懵,但还是点头:“奴婢知道了。”
“还有。”纪云棠看向林嬷嬷,“刘嬷嬷那边,找人盯着。她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记下来。”
林嬷嬷点头:“老奴这就安排。”
纪云棠靠回引枕,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白芷小声问:“姑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太会害您?”
纪云棠没睁眼。
“不知道。”
“那您怎么……”
“末世里学的。”纪云棠说,“不信任何人,先当所有人都有恶意。”
白芷听不懂什么叫“末世”,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不信任何人。
她鼻子一酸。
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姑娘,谁的话都信,谁对她好一点就掏心掏肺。
现在……
“姑娘。”白芷凑过去,小声说,“您信奴婢不?”
纪云棠睁开眼,看着她。
白芷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期待。
“奴婢虽然笨,虽然嘴快,虽然有时候管不住自己,但奴婢绝不会害姑娘!”她拍着脯,“奴婢发誓!”
纪云棠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
白芷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姑娘您真好……”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白芷赶紧擦了擦脸,跑到门口。
是纪云泽。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姐!”他进门就喊,“我给你带吃的来了!厨房王婆子下的面,可香了——咦,你们怎么都站着?”
他看见林嬷嬷和白芷眼眶红红的,愣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纪云棠坐起来,“面端过来。”
纪云泽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但还是把面端过去了。
“姐,你多吃点。”他把碗递过去,“王婆子说这是鸡汤下的面,最补身子了。”
纪云棠接过碗,慢慢吃起来。
纪云泽在旁边坐下,也不吃,就看着她。
“姐。”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纪云棠嚼着面,没说话。
“姐!”纪云泽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事一起扛!你别一个人憋着!”
纪云棠放下碗,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眉毛皱着,手攥着拳头。
“云泽。”
“嗯?”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纪云泽愣了愣:“读书?”
“对。”纪云棠说,“读书,考上功名。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没有可是。”纪云棠打断他,“你管不了,也帮不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以后当官,给咱们撑腰。”
纪云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知道姐姐说得对。
但他心里难受。
“姐。”他低着头,“我会好好读书的。但你也要答应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纪云棠看着他。
“嗯。”
纪云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了。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很小,细细的,落在窗棂上,一会儿就化了。
白芷趴在窗边看,小声说:“下雪了……”
林嬷嬷走过去,也看着窗外。
“今年雪来得早。”
“是啊。”
屋里,姐弟俩吃着面,谁也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
等纪云棠吃完面,窗外已经白了一片。
纪云泽站起来:“姐,我回去了,你早点歇着。”
“嗯。”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好。”
纪云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纪云棠靠在引枕上,脸被烛火映得暖暖的。
他突然觉得,姐姐好像没那么冷了。
“姐。”他说。
“嗯?”
“你早点好起来。”
纪云棠看着他。
“会的。”
纪云泽笑了,掀开门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芷收拾了碗筷,端出去洗。林嬷嬷给炭盆添了炭,又把窗户关严实。
“姑娘,早点歇着吧。”
纪云棠点点头,躺下来。
林嬷嬷给她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点白。
纪云棠睁着眼,看着帐顶。
林嬷嬷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夫人当年,也是病没的。
翠儿死了,老周死了,那么多人死了。
原主也差点死了。
她闭上眼。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死亡。
但那些死亡,是丧尸咬的,是变异兽的,是资源争夺中你死我活。
不是这样的。
不是笑着递给你一碗药,说“喝了身子就好了”。
不是十年来慢慢布局,一个个除掉。
不是这样的。
她睁开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王氏。”她在心里说,“你最好祈祷,我娘的死跟你没关系。”
“否则——”
雪落无声。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