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大多是被世道所迫,无奈于此栖身。”
虚仁和尚轻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似有往事沉浮。
座中诸人闻言,皆露感慨之色。
自愿至此者终究是少数,多是命运驱赶,或为避祸,或为求生。
这九州大地看似繁华,实 ** 生多艰。
诸国并立,暗争雄长,兵戈之影时隐时现,最终承其重负的,终究是寻常百姓。
“可惜此事非一人之力可转圜,我能做的,唯有守好己心。”
赢祁心中暗叹,自知力微,不宜妄图撼动大势。
人若强求能力之外的事,往往反噬自身。
他收起思绪,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闲谈之中。
藏经阁的午后,檐角风铃轻响。
虚仁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声音压得低了些:“还有件事——罗汉堂那位虚行,今早向方丈请辞还俗了。”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几位僧人交换着眼神,终是有人先开了口:“是因为昨夜那场袭击?”
“是了。”
虚仁点头,“虚行亲口说,袭击者留了句话……说最厌光头和尚,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揍一双。”
有人摇头叹息:“何等偏执之人!可既如此憎恶僧人,为何昨夜只寻虚行一人?”
“许是撞了个正着罢。”
“也是他运数不佳……”
议论声细碎地漫开,像香炉里逸散的烟。
赢祁始终垂眼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袖口底下,藏着一道昨夜不小心被窗棂刮出的浅痕。
半个时辰后,众人陆续起身。
虚仁临走时又转身,拍了拍赢祁的肩:“无尘师弟,近寺内不太平,莫要独自走动。”
赢祁合十回礼,目送那袭灰袍消失在竹影深处。
廊下只剩他一人。
风穿过经阁旧木,带来远处钟声。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南那座深宅里,父亲教导兄长时说的话:“世间往来,无非一个‘利’字。”
那时庭中紫藤正开得疯,可花香里都缠着秤砣的铁腥气。
倒是这里……
他抬眼望向檐外一方青空,几只灰鸽正扑棱棱掠过。
——倒是这里,还有人会因一句无关利害的提醒,特意折返回来。
**
千里外,阴癸派禁地。
石壁渗着湿冷的水珠,一盏长明灯在甬道尽头晃着幽绿的光。
赤足踏过幽暗石阶,裙裾如雾霭流动,仿佛从褪色的水墨卷轴里漫出一个人影。
发丝垂落肩头,似被晚风梳理过的雨帘。
她身形纤巧,衣带在昏光中浮沉,裙摆扫过地面时漾开涟漪般的弧线——那并非凡俗女子应有的步态,倒像古画上走失的仙灵墨痕。
驻足在石室 ** 的,正是归来数的绾绾。
短短光阴竟在她身上刻下截然不同的印记。
“此番闭关虽短,进境却堪称脱胎换骨。”
旁侧响起温醇嗓音,“先天巅峰已固,宗师门槛触手可及。”
说话的女子立在阴影交界处,衣饰与绾绾同源而异韵。
若说少女周身流转着山涧初雪般的清冽灵气,此人便似窖藏经年的琥珀酒——岁月未曾折损容色,反添了三分沉静雍容,眼波流转间俱是淬炼过的风华。
绾绾敛衽行礼,足踝银铃轻颤:“ ** 拜见师尊。”
那被唤作师尊的美妇人颔首,正是执掌阴癸派、位列魔门八尊之首的阴后祝玉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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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绾。”
祝玉妍忽然唤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圣门此番恐临倾覆之劫……你我或许皆难逃死生轮转。”
她顿了顿,罕见地流露出斟酌神色:“你可尚有未竟之念?”
大隋江湖将起滔天浪,正魔之争已至悬崖边缘。
连那位超然世外的散人宁道奇都已涉入棋局,圣门纵有八大高手合力,亦不过勉力周旋。
这场风暴里,无人能独善其身。
“未竟之念……”
绾绾眼睫微动,这个词从未在师尊口 ** 现过。
记忆如深潭被石子叩响——自记事起便是阴癸派的晨昏,修行填满了年岁缝隙,人世悲欢皆隔着一层朦胧纱幕。
她本欲摇头。
却有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撞破心防,惊起满潭星月碎影。
那身影格外高大,仿佛自光芒深处缓步而来,一身粗麻僧衣掩不住骨子里的尊贵气息。
他面上总带着温煦笑意,却偏偏不解半分风情。
他……确实与众不同。
绾绾心念微动,唇角勉强弯起一丝弧度,却在抬首的刹那悄然敛去。
唯有平静的嗓音回荡在阴癸派禁地幽邃的深处:
“师尊, ** 别无他愿,唯愿引领阴癸派登临绝顶,再扬圣门威仪。”
……
少林寺山脚。
一位披蓑戴笠的老者担着两筐青菜,如寻常老农般慢行于街市,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异样。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抬手扶了扶斗笠檐,一双苍老却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锁住远处山巅的少林寺。
他是慕容博,前些时潜入寺中的两位大宗师之一。
世人皆以为他早已远遁,以免被寺中僧众察觉踪迹。
他却偏要反其道而行。
非但不走,反而就近蛰伏于山下。
“那小沙弥身上……定藏着非同寻常的秘密。
若能得之,或许便是我慕容氏复国的契机……”
慕容博低声自语,宛如暗处窥伺的毒蛇,悄然将目光钉在了赢祁身上。
在他眼中,赢祁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明明仅有后天修为,实力却可匹敌先天巅峰,更怀有鬼神莫测的挪移身法。
这一切,都令他心痒难耐。
他甚至隐隐觉得,若能揭开这秘密,自己或许也能藉此突破,窥见武道大宗师的玄奥之门。
届时……复国大业,便可望矣。
……
少林寺内。
午斋过后。
赢祁如常踏入藏经阁,并未如多数僧人那般午憩,而是打算继续研读经卷、参悟武学。
对他而言,这座藏经阁便是一座浩瀚无边的宝库。
如今所获,不过冰山一角。
尚有无数珍宝,静候他的探寻。
“我如今修为停留在后天境,战力却可比肩先天巅峰,某些方面甚至触及半步宗师的门槛。”
“但这仍远远不够。
于此煌煌大世,至多算个过得去的好手,连‘高手’二字都称不上。”
“最要紧的是……我耐力不足。
身为男子,岂能不够持久?”
赢祁缓缓吐息,眸中清光明澈,恍若端坐着一尊沉静的神祇。
他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终究是修为境界太低。
这一短板,并非轻易能够弥补。
赢祁深知,唯有切实提升实力才能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隐约察觉,至少有一位资深的宗师级人物已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与之抗衡或周旋,绝非易事。
沉重的压力如影随形,却也化作了他前行的动力。
这让他不禁回想起前世求学时的某个夜晚——整个假期在欢愉中流逝,最终却靠着一支笔与一盏孤灯,在黎明前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课业。
人往往如此:压力能催生蜕变,可若承受不住,也足以将人彻底压垮。
“《易筋经》的进境已暂缓,阁中所藏仅是拓本,内容止于大成之前,难有更深突破。”
赢祁轻声自语,目光转向藏经阁内林立书架。
那里典籍浩瀚,武学卷帙浩繁,正是他下一步的方向。
此后数,他闭门不出,全心沉浸于武学典籍之中。
在这世上,唯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立足,才能拥有话语权。
宗师之境虽被世人称为高手,但在那些真正搅动风云、雄踞一方的强者面前,仍如萤火比之皓月。
他首先选定了《大慈大悲千叶手》与《多罗叶指》两门上乘武学作为钻研重点。
二者皆属攻伐之术,若能修成,便可弥补自身伐手段的不足,使武学体系渐趋圆融。
然而上乘武学终究深奥,即便以赢祁的悟性,也需耗费大量心血。
整整七苦修,仅令这两门武学步入高深层次,距离融会贯通的化境仍有一线之隔。
直到第七黄昏,当他第二十次合上《大慈大悲千叶手》的书页时,某种贯通之感忽然自掌心涌起,千百种掌法变化如流水般在心头淌过。
同深夜,当他再度翻阅《多罗叶指》至第二十遍时,指间气劲骤然凝聚,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在烛火上轻轻一绕,焰苗竟分而不散。
两门武学,于此夜双双臻至登峰造极之境。
虽未达出神入化,但其威能已远超寻常先天武者所能企及。
赢祁缓缓收势,眼中映着摇曳的烛光,仿佛看见了一条更漫长的武学之路在黑暗中徐徐展开。
山风拂过林梢,赢祁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连苦修虽令筋骨酸沉,心神却如磨砺过的刀锋,越发锐利。
多罗叶指的精微变化已在指间流转自如,距离那层玄妙境界,不过一线之隔。
他调匀呼吸,将杂念尽数压下,再度沉入武学真意之中。
指法脉络如星图般在意识中展开,每一处关窍皆清晰可见。
正当他欲一鼓作气冲破最后关隘时,寺外忽有长啸破空而来,声浪浑厚如钟,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赢祁指节微顿,一缕疑虑悄然浮起。
***
山门石阶前,青衫客负手而立。
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身后苍山融为一体。
唯有眼角细纹如刀刻,暗藏岁月痕迹。
黄药师抬眼望向层层殿宇,眉峰微蹙。
他本欲悄然而入,奈何今少林戒备森严,巡守 ** 如织网般密布山道。
即便以他之能,亦难全然避开耳目。
也罢。
他振袖上前,声随内力荡开:“桃花岛故人,请见少林高僧。”
话音未落,寺门洞开。
方丈率众僧疾步而出,褐红袈裟在光下连成一片深色浪。
众僧气息沉凝,皆是宗师气象,却令黄药师暗自摇头——这般阵仗,反倒难寻他想见之人。
“黄岛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方丈合十为礼,目光却掠过对方腰间那支碧玉箫,“不知驾临敝寺,所为何事?”
黄药师指尖轻抚箫身,眼底深潭不起波澜:“寻一件旧物,问一桩旧事。”
山风忽紧,卷起阶前落叶纷飞。
千年古刹少林,武脉源流之地,江湖共仰的巍巍山门,此刻却笼罩在一层难以言说的沉寂中。
寺中已许久未闻大宗师的气息,这空缺如同殿宇梁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尘烟,教人观之,心下不免生出几分苍凉。
便在此时,方丈玄慈引着数位高僧,缓步来至一位青衫客面前。
玄慈合十为礼,声如古潭微澜:“黄居士声名远播,今得见,风姿果非常人可及。”
言语间,众僧神色皆肃。
眼前之人乃是名动大宋的“东邪”
黄药师,其修为深湛,冠绝当世,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黄药师亦含笑回礼,气度从容:“大师过誉。
素闻‘天下武学出少林’,心向往之,今特来宝刹,只为瞻仰武学圣地的风采。”
他言辞恳切,将另一重来意悄然掩下。
此言一出,仿佛一阵无形的微风,拂去了众僧心底些许紧绷。
如今的少林,虽声威犹在,实则内里已显疲态,方丈与诸院首座,均未突破那层至关重要的境界。
纵有先代耆宿隐于深山,恐也难与这位 ** 风云的东邪真正比肩。
“居士既有此雅兴,便请随老衲一行。”
玄慈不再多言,亲自在前引路。
黄药师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迈过了那沉淀着无数岁月的山门。
他确也想亲眼看看,这千年武库,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光华。
……
东邪来访的消息,便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涟漪顷刻间荡遍了整座少林。
无论是否身负武功,僧众皆为之躁动,渴望一睹绝顶人物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