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之声在各处殿堂、廊庑间嗡嗡响起,交织成一片罕见的喧腾。
“听说了么?五绝中的东邪,此刻就在寺中!”
“在何处?快,同去瞻仰!”
藏经阁内,原本沉溺于书卷的僧人也多有心动。
纵然于此修习者多不谙武道,但那源于天性对非凡人事的好奇,仍驱使着不少人向外张望。
虚仁师兄整理衣袍,正欲随众人前往,却瞥见角落里的赢祁师弟安然独坐,恍若未闻。
“无尘师弟,”
虚仁不由驻足相询,“你不去瞧瞧么?”
在这片崇敬强者的土地上,这般机缘,着实罕见。
即便是不曾涉足武道之人,也对那传说中的大宗师心怀好奇。
正因如此,寺中上下得知东邪将至,才会这般喧动。
像赢祁这般 ** 如钟、不为所动的,反倒成了异数。
“师兄且去,我便不随行了。”
赢祁语声平淡,未作解释。
虚仁稍作迟疑,也未多劝,转身随人向外去了。
可赢祁心底,远不如表面那般从容。
一丝慌乱悄然蔓延——他甚至在掂量是否该即刻脱身。
据他所知,东邪黄药师与少林素无往来,今突然造访,实在突兀。
此事透着蹊跷,绝非寻常。
“只怕……来意非善。”
他眸光微沉,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膝头。
毕竟不久之前,黄蓉潜入藏经阁的那夜,他曾失手扯落对方前衣料。
“淫贼”
“登徒子”
之名,恐怕还在那姑娘心里记着。
黄药师此来,莫非是为女儿出头?
但转念一想,赢祁又定下心神。
若对方真已查明是他,此刻早该直闯藏经阁,何必在寺前周旋?
黄蓉多半也未将这等私密之事全然告知父亲。
如此看来,黄药师此行应有他故,自己未必暴露。
“既然如此,倒可稳坐于此,静观其变。”
他缓缓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渐渐落定。
纵使东邪真是冲着他来,眼下既未识破他身份,便尚有转圜余地。
既已安下心来,赢祁便不打算再去凑那热闹。
藏经阁内幽寂如旧,正是参悟武学的良所。
尤其他的《多罗叶指》,已至突破边缘,只差一线便可踏入“出神入化”
之境。
武学至此境界,往往能脱胎换骨,生出玄妙之用,甚至超越常理之限。
譬如那《大挪移术》,在他仅后天修为时施展,已近瞬移之效,宗师亦难捕捉。
若他修为相当,只怕对手连衣角都触不到半分。
赢祁合目凝神,指间气机流转,如叶影缭绕。
阁外喧嚣渐远,唯余一缕风穿过经架,拂动纸页轻响。
少林寺上下几乎倾巢而出,只为亲眼目睹东邪风采之时。
唯独他 ** 藏经阁深处,指尖拂过《多罗叶指》泛黄的书页。
字句如溪流般淌入心间,玄机层层绽开。
他阖目凝神,要将这门绝学在今推至那浑然天成的化境。
***
黄药师未曾料到,自己的到来竟引得少林僧众如水般聚拢。
远处廊下院中,无数缁衣身影翘首观望,眼中灼热几乎要漫出眼眶。
这景象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悲凉。
少林千年古刹,自达摩一苇渡江以来便是武林北斗。
这座九州武学圣地,如今却要仰视他这外来之人,颇有江河下之慨。
这般念头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他此行为客,不必徒惹嫌隙。
“方丈大师,”
沉吟许久,黄药师终是开口,“可否容我独自走走?”
前后簇拥的阵仗实在太过招摇。
他素喜清静,更不必说此行还藏着不能示人的目的——那些关于爱女的蛛丝马迹,需得在无人察觉时细细查探。
纵使身为大宗师,众目睽睽之下也难有动作。
玄慈方丈捻珠片刻,缓缓颔首。
以东邪的身份地位,既光明正大前来拜山,当不至于行宵小之事。
到了这般境界,颜面总归是要顾的。
他却不知,这位大宗师踏入山门的第一步,便带着不能言说的私心。
待各院首座遣散僧众,寺内重归肃静。
黄药师拂袖独行,青石板路上只余他一个人的足音。
他看似信步漫游,实则目光如梳,掠过每一处殿阁廊庑,不放过任何角落。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东邪性子古怪的又一佐证。
江湖早有传言,此人行事向来不循常理,喜怒如云烟变幻。
僧众虽觉诧异,却也无人上前阻拦。
唯有黄药师自己知道,他正在这片佛门净土里,寻找某个藏在阴影中的身影。
青衣拂动间,黄药师身形已如孤鸿掠影,悄然穿行于少林古刹的深院高墙之下。
他眉峰凝着寒霜,眼底却燃着暗火——这趟暗访,非得揪出那个胆敢招惹他掌上明珠的狂徒不可。
事关黄家清誉,他自然不便声张,只将气息敛入经脉,宛若寻常香客般逐殿探查。
心中早有盘算:先遍观寺中僧众,再逐一甄别筛选,任那人藏得再深,终要叫他现出原形。
“罗汉堂与般若堂乃武僧基所在,英才多聚于此……便从此处入手罢。”
心念电转间,他已飘然落在这两处院落的重檐之下。
拳风掌影里,但见武僧们腾挪起落,棍棒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黄药师负手静观半,终是轻叹一声,拂袖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僧。
两位首座远远望见那道青影摇头离去,皆以为本堂武学未入宗师法眼。
当夜便召齐 ** ,将修习课业加重倍余,惹得满院僧众暗自叫苦。
“筋骨倒是扎实,可惜相貌粗陋。”
黄药师踏着月色穿过廊庑,低声自语,“蓉儿自幼眼界甚高,这般模样岂能入她青眼?”
此后数,菩提院的晨钟、戒律院的清肃、药王院的草木气息里,都曾掠过那道青衫痕迹。
可惜所见僧侣虽不乏眉目端正者,却无一人能与他心中那模糊的猜想重合。
“莫非……那人本不在寺中?”
黄药师倚着千年银杏喃喃,衣袂被山风卷起又落下,“若真如此,反倒好了。”
目光投向云雾深处那座孤耸的楼阁时,他忽然振衣而起。
“藏经阁……终归是少林重地,既已至此,不妨看个周全。”
起初,他并未将藏经阁列入怀疑的范围。
那里的僧人数量稀少,且大多已至中年,能被选入藏经阁的,往往都是武道资质 ** 之人。
因此,他最初便直接排除了这里的可能。
但今既然途经此处,顺路探看一番也无妨。
即便无所发现,翻阅几卷佛经亦可消磨时光。
他虽不能修习阁中所藏的武学秘典,但对其中一些佛法典籍仍抱有几分兴趣。
然而——
就在他踏着石阶走到藏经阁门前时,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中坐着一位正在读经的年轻僧人。
他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那人身上看似毫无内力波动,
可周身气度却远非常人所能及,隐隐透出一种从容尊贵之感,却又并非浮于表面的华贵。
那是一种于平凡中暗藏不凡的韵致,仿佛隐于尘世的天潢贵胄。
他侧脸轮廓清晰分明,身形修长挺拔,肩背宽阔而舒展,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充满阳刚之美的男子气概。
即便只见到半张侧颜,也已能觉出这年轻僧人的俊朗。
那是丝毫不逊于他年少时的容貌。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
才可能被他那眼高于顶的女儿所留意。
“难道……竟是他?”
黄老邪心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却又随即生出疑惑。
因为这藏经阁中的年轻僧人虽相貌出众,甚至胜过他当年几分,
可气息实在过于平常。
以他大宗师的修为细细感知,竟也探不出对方体内有半分真气内力的痕迹,全然与普通人无异,至多只是气质略为出尘罢了。
***
与此同时,
赢祁刚将手中的《多罗叶指》秘本合上,这已是他今第八次翻阅,却仍未能将此技修至出神入化之境。
不过这也属常理。
寻常武学要达到那般境界已非易事,何况是少林七十二绝技这般上乘武学。
“看来今是无法圆满了,或许还需一两功夫。”
赢祁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秘本放回书架,“不知这多罗叶指若臻至化境,会是何等光景。”
多罗叶指乃是一门凌厉刚猛、指劲霸道的指法,出手如电,攻势连绵。
在江湖指法之中,其威名仅次于六脉神剑与一阳指等绝学。
若能将其修至出神入化,
或许即便他如今只是后天境界,一指之威亦能直宗师之力。
正思量间,赢祁忽觉远处似有一道目光落向自己。
他转头望去。
藏经阁入口处立着位青衫中年人,正含笑望来,眼底却浮着层捉摸不透的微光。
赢祁脊背倏地窜起寒意,下意识绷紧身形。
那目光黏稠得令人不适,他暗自皱眉——自己可从未对男子有过半分兴趣。
黄药师浑然未觉对方戒备,只踱步向前,目光如梳子般细细打量这年轻僧人。
模样倒是清俊出尘,可周身竟无半点内力流转的痕迹。
自家那眼高于顶的丫头,总不至于肤浅到只看皮相罢?他指节无意识叩了叩袖中玉箫,终是决定亲自探个虚实。
“小师父可是在此处执事?”
黄药师温声开口,眸底暗芒却流转不定。
少室山院落繁杂,他需先确认此人身份。
“施主慧眼。”
赢祁合掌应声,僧袖下的指节却微微收拢。
他早认出这位不速之客——今山门迎进的五绝之一,东邪黄药师。
能着常服入藏经阁如入无人之境者,整座少林怕也寻不出第二位。
心绪如翻涌。
月前那场荒唐交锋蓦然浮现:少女夜探经阁时被扯落的半幅衣襟,至今仍压在经卷底层。
纵是意外,又如何说得清?
赢祁面上却静如古井,连衣褶都未颤动分毫,只将脊梁挺得笔直。
黄药师忽又近前半步:“小师父这般气度,何故皈依佛门?”
话音里藏着钩子,只待对方松懈时拽出线索。
谁知年轻僧人只是更深地欠身,檀香随动作逸散:“尘缘旧事,不足为外人道。”
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陡然清晰。
黄药师怔在原地,竟有片刻失语。
江湖纵横数十载,何曾有人敢用这般疏淡语气截断他的问询?若在往,早该有箫声惊起林鸟了。
他眯眼凝视对方低垂的眉睫,忽然觉得——这藏经阁的烛影,似乎比想象中更浓重些。
今却与往不同。
他是为了探听掌上明珠的消息而来,终究是有求于人。
于是收敛了往的气焰,语气里添了几分谨慎:
“小师父,老夫人称东邪,只要你肯透露一二,但凡你所求,老夫必当竭力成全。”
“此话当真?”
赢祁微微侧目,眼中浮起一丝疑虑。
“自然当真!老夫向来言出必行。”
黄药师抚应得脆,心下暗忖:以他的修为与名望,这少年所求无非是武学秘典或指点功夫,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那么……我要黄金万两,如何?”
赢祁沉默片刻,轻声吐出这句话。
这话却让黄药师一时怔住了。
出家人不是讲求清心寡欲么?
即便未能免俗,又怎会与黄白之物牵连?
莫非眼前是个离经叛道的野和尚不成?
“这……”
黄药师踌躇良久,终是未能应答。
他虽位列宗师,却未曾依附朝廷,手中并无这般巨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