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没直接递上,大概是旅途劳顿一时忘了。
既然如此,他自己动手取来,也算不上过分吧?那本来就是该给他的东西。
况且黄药师有种直觉:这次女儿准备的礼物,一定就收在这包袱里头。
“打开瞧瞧也无妨,横竖蓉儿不会计较,这本就是给我的。”
他心里这么嘀咕着,手上已解开了包裹。
里头除了一叠衣衫,竟空空如也。
他不甘心地又翻了两遍,确实没有其他物件。
“等等……这衣裳似乎有些不对。”
正暗自纳闷时,他的目光忽然被那件叠放整齐的长裙吸引——裙身看似寻常,细看却透着古怪。
他下意识地拎起衣裙,双手捏住肩线轻轻一抖,将它展了开来。
就在那一刹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道霹雳直劈天灵,震得神魂俱颤,天地倾覆。
紧接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怒火堵在喉间,竟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切只因那衣裙的前,赫然裂着两个被撕开的大洞。
对女子而言,那是何等私密而紧要的位置?这两个破碎的窟窿,足以牵扯出无数不堪的联想。
黄药师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家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竟被不知哪来的野小子给欺侮了!
“畜生……老夫誓要你!”
“休叫老夫查出你是谁……否则定将你千刀万剐!”
他嘶声咆哮,理智瞬间崩断,周身内力如狂奔涌,轰然爆开。
那件带着破洞的衣裙,也在劲气震荡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残帛。
***
少林寺后山,林木幽深。
赢祁悄步潜入此地,趁四野无人,打算寻些野味。
寺里的斋饭实在清汤寡水,半点荤腥不沾,嘴里早已淡得发慌。
至于佛门戒律——他向来觉得,那不过是些可守可不守的规矩。
山风穿过叶隙,带着草木清气。
他立在岩边望了望谷中景致,随后轻捷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佛在心中,何处不是净土。
何必执着于外相?酒肉穿肠过,心中留。
那时的他尚未察觉,自己已落入大宋五绝之一“东邪”
的视线之中。
“后山野物倒是丰足,往后可常来走动。”
如今的赢祁已非寻常人,略施身手便在后山猎得一只肥硕山兔。
简单处理生火,烤食完毕,他便径直返回藏经阁,未在他处逗留。
眼下他功力尚浅,虽凭一身横练功夫不惧后天武者,但真要取胜却也艰难。
因此当务之急,仍是潜心修行。
“金钟罩与铁布衫虽已至巅峰,我却总觉得前路未绝,仿佛仍有境界未曾触及。”
赢祁目光沉静,低声自语。
武学境界,大抵分为初窥门径、登堂入室、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四重。
江湖中人,能将一门武学修至登峰造极,便已堪称此道大家,甚至可比肩创派先贤。
然而登峰造极并非终点。
其上犹有“出神入化”
之境。
只是这一步难如登天。
登峰造极已近乎武学本身的极限,欲再进一步,便需在原有基上推陈出新,开辟新境。
常人终其一生,也难企及。
“但我与常人不同。
常人做不到的,未必我便不能。”
赢祁缓缓吐息,决意要将手中这两门硬功修至出神入化。
自然,其他武功与内功心法亦不可偏废。
他如此执着,不过是想亲眼见证,当这两门功夫突破极限之后,又会展现何等风貌。
不久,他便立于藏经阁书架前。
静心翻阅那两卷武学典籍,心神尽数沉浸其中,试图参透玄机,领悟字里行间的真意。
渐渐地,他忘却了周遭一切,仿佛化作一叶轻舟,驶入书卷的深洋,时而随波涛起伏,时而沐平湖清风……
同一时分。
藏经阁四周,不少僧人见他这般模样,皆露讶色——未料他竟真能沉心至此。
然而多数人仍暗自摇头,视此举为徒劳。
正如往所言:被派来守这藏经阁的,皆是骨平庸、武学天赋几近于无之人。
欲凭一己之力叩开武道之门?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藏经阁内烛火摇曳,几位僧人聚在经架旁低声交谈。
“新来的小师弟倒是执着,可惜这条路终究走不通。”
“不如我们替他向其他堂院说说情?总好过看他钻牛角尖。”
“才来几便去求人,未免唐突。”
僧人们语气温和,言语间透着同门之谊。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却都想着如何帮那固执的新人寻个出路。
人群边缘,一位身着灰麻僧衣的老僧垂目静立。
他须发花白,相貌 ** ,目光却静如古井。
正是那位常年洒扫阁内的无名老僧。
“方丈这回可看走了眼。”
老僧指尖轻捻腕间旧佛珠,心下暗忖,“筋骨虽滞,灵台却澄明如镜。
那两门外家功夫,怕是早已摸到门槛了。”
他并未多言,只合掌一礼便转身离去。
修行至他这般境界,早已惯看云起云落,若非今阁中多了缕特别的气息,他甚至不会驻足片刻。
夜色渐浓时,阁楼深处忽有微光浮动。
赢祁从经卷中抬起头,眼中恍若有琉璃碎影流转。
他周身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白玉经年摩挲出的包浆,呼吸间竟带起细小的气旋。
“原来古籍所言‘冰肌玉骨’并非虚谈……”
他低头凝视自己摊开的掌心,肌肤纹理间隐有金丝脉络稍纵即逝。
窗外传来更鼓声。
赢祁忽然轻笑——方才脑海中那声提示,似乎还藏着未曾言明的馈赠。
藏经阁的窗棂透进几缕薄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赢祁盘膝坐在 ** 上,周身气息已渐渐平复。
方才体内那股奔涌的热流,此刻已如 ** 渗入旱土,无声浸润着每一条曾经滞涩的经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金钟罩与铁布衫臻至化境后,身体自然生出的异象。
二十年功力,来得突兀,却恰似久旱甘霖。
他原本的资质平庸,修行易筋经这几,虽觉筋络间有松动迹象,进展却依旧缓慢如老牛破车。
可方才那股磅礴内力灌入,不仅将他的修为硬生生推至一流巅峰的关口,更仿佛以蛮力拓宽了河道,让后内力运行能更为顺畅。
他心知,这多半是易筋经悄然改善骨之效开始显现,否则同等功力,断无可能带来如此提升。
“冰肌玉骨……”
他指尖拂过小臂,触感坚韧而细腻,远超寻常武者。
两门外家硬功走到极致,竟由外而内,反哺了脏腑。
他默默估量,如今这副身躯的强韧,恐怕已非寻常刀剑所能伤。
即便面对初入先天的对手,若对方攻势不烈,自己或许也能凭这身铜皮铁骨周旋一二。
只是攻击手段依旧匮乏,内力虽涨,运用之妙却远未纯熟。
若真与后天境界的好手生死相搏,胜负仍在未定之天。
不过,他并无多少紧迫之感。
少林寺的子清静,藏经阁更是远离纷扰的角落。
每洒扫除尘,整理浩如烟海的经卷,便有大量光阴可供沉潜。
武道修行,急不得。
他需要的正是这如水般流淌的时,慢慢消化突如其来的功力,细细参悟易筋经的玄奥,再从这万千佛经典籍中,寻得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灵光。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他功力大进,几乎难以察觉。
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的老僧,手持竹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那是常年负责洒扫塔林一带的僧人,寺中晚辈多尊称一声“扫地僧”
。
老僧目光平静地落在赢祁身上,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直透心底:
“经卷读得多,可曾读到‘我’字?”
赢祁一怔。
这一问没头没尾,既非考校佛理,也非询问武功,却像一颗小石子,骤然投入他刚刚因功力提升而微起波澜的心湖。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藏经阁古木特有的沉郁气息。
赢祁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如洗。
萧峰之事终将如暗破堤,届时少林千年古刹怕是要卷入惊涛之中,连他这藏经阁一隅也未必能得清净。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藏经阁从来就不是太平之地,偷经窃典之人如过江之鲫。
前些时那位擅闯的女子身影蓦然浮上心头,赢祁不由摇头轻叹。
只盼这江湖之上,莫要无端多出什么不雅的名号才好。
他合上经卷,起身朝外走去。
修行之道贵在张弛,纵使他无需如常人般苦练筋骨,终参悟 ** 也耗神不浅。
刚至楼梯转角,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友,可愿前来一叙?”
赢祁脚步倏然顿住。
传音入密。
这是内力臻至化境者方能施展的手段,非宗师以上不可为。
少林寺内藏龙卧虎,但能在藏经阁附近如此唤他的……
唯有那位了。
心念电转间,赢祁已恢复平静。
若对方真有恶意,弹指间便能将他制住,既然以礼相邀,想来并无加害之心。
更何况,在那等人物面前,反抗本就毫无意义。
他整了整僧袍,坦然走出阁门,循着冥冥中的指引来到后山崖下。
瀑布如白练垂落,轰鸣声震荡山谷。
水潭边一方青石上,坐着个粗布僧衣的老者。
老者双目微阖,双手结印,周身三尺之内竟无半点水汽能近。
飞溅的瀑流在触及某种无形屏障时便悄然滑开,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 ** 无尘,拜见前辈。”
赢祁合十行礼,心中凛然。
这内力化墙的境界,已非寻常宗师可企及。
青石上的老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赢祁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小友倒是好眼力。”
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穿透瀑布轰鸣,“不过‘前辈’二字,老衲还当不起。”
瀑布如银练垂落,轰鸣声填满了整座山谷。
青石上,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老者僧袍陈旧,指尖沾着经年累月的尘灰;少年则背脊挺直,衣角被水汽浸得深了一块。
“圣僧。”
赢祁先开了口,语气里没有试探,倒像在陈述一桩早已了然的事。
老僧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
他未接话,只将手往身旁另一块青石上一引。
赢祁便坐下,动作脆,仿佛这邀约已等了多时。
水声浩荡,却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愈发分明。
许久,老僧的声音才穿过水雾,平稳得像深潭不起涟漪:“小友身上,有王朝气运缠绕。
虽非龙脉正统,亦受天命眷顾——老衲猜得可对?”
赢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江湖里的高人,眼力竟能穿透血肉,直窥命理?武道修到极致,莫非真与天地通了灵犀?
他尚未答话,老僧又缓缓道:“老衲不问你来处,亦不问你所谋。
只一事——”
话音未落,四周空气陡然一沉。
瀑布仍在奔涌,可赢祁却觉得那水声忽远忽近,仿佛置身深海,平静水面下蛰伏着能将一切掀翻的暗流。
“小友可会伤及少林?”
老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锐利,却重若千钧。
这位隐于寺中数十年的求道者,早已淡看红尘起落。
可少林终究是他半生所寄。
有些线,不能越。
他今坐在这里,并非偶然。
赢祁踏入后山时,他便察觉到了那股气息——易筋经的圆融内息,金刚不坏体的微光,甚至还有某种连他也难以完全洞悉的、蓬勃如春芽破土般的修为跃升。
这样的苗子,若怀异心,便是大灾。
赢祁沉默了很久。
水珠溅上青石,晕开深色的斑点。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