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如同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门扉,终于窥见了门后那片广阔天地的边缘——虽只是缝隙里的一瞥,却已照亮了前路。
初窥门径。
赢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赢祁合上易筋经的书页,指腹在封皮上停留片刻,才轻轻将它放回原处。
他眼中掠过一丝留恋,但很快便沉淀为清醒的决断。
眼下他的修为尚浅,所能依仗的不过两门锤炼筋骨的硬功,这远不足以应对未来的 ** 。
少林寺藏经阁看似清净,实则暗流涌动,常有外人潜入寻觅机缘。
若将来撞见哪位深藏不露的人物,仅凭这点微末本事,恐怕难以自保。
“那么,便从《少林长拳》开始吧。”
他在琳琅满目的典籍中拣选一番,最终取出了这本看似寻常的拳谱。
这虽只是少林武学体系中的入门功夫,却恰恰适合他此时的境况。
少林武学讲究形意相合,若只摹其招式而未悟其禅心,强练高深绝学非但难以发挥威力,更易反伤己身,埋下隐患。
而少林长拳作为基之法,既有锤炼体魄之效,又无需即刻追求形意交融,正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何况以他目前的修为基,也尚不足以承载那些精微奥妙的绝技。
既已决定,赢祁便不再犹豫。
他从积尘的书架上取下拳谱,纸张微黄,墨迹沉静。
少林长拳的脉络并不繁复,乃是寺中多数僧众初涉武道的阶梯。
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将书册反复研读三遍,而就在最后一页合拢的刹那,那熟悉的玄妙感应再度于识海中浮现——
「恭贺宿主!潜心参悟《少林长拳》三度!」
「少林长拳已臻登堂入室之境!」
若有少林 ** 在此目睹,定会骇然失色。
即便这仅是入门武学,常人亦需数月方能初窥门径,天赋卓绝者亦要旬苦修。
而赢祁竟在半个时辰内直抵登堂入室之境,这般进境,莫说少林百年未有,纵览江湖传闻,亦属惊世骇俗。
(纵然创下了这般前所未有的记录……
赢祁深知此事不宜声张,需继续维持那副与世无争的淡泊模样。
他本就不贪图寺中额外的资源,亦无需少林倾力扶持。
这藏经阁内,于他有益之物早已了然于。
隐而不露,方是长久之道。
张扬恣意,终须足够的底气支撑,而今的他,尚缺这份底气。
他正欲再寻几卷 ** ,以丰厚自身所学,却忽闻阁中脚步轻响。
一名执事僧人寻来,交予他一项常差事——助一位小沙弥找寻某部佛经。
阁中经卷浩如烟海,寻常僧人往往难觅其踪,费时良久。
而驻守此间的僧人,则熟谙各类典籍方位,能迅捷寻得所需经卷。
故每逢有人需寻特定 ** ,多由阁中僧人代为找寻。
“谨遵吩咐。”
赢祁合掌微颔,随即前去面见那位求经的僧人。
及至相见,他却不由得目光稍顿。
眼前僧人形貌清瘦,年岁尚轻,眉目间透着几分木讷淳厚,姿容寻常,宛如寺中最不起眼的一名普通僧侣。
然而,若有人瞥见他的法号,
便绝不会再作如是想,
甚或会生出些许探究之兴味。
“虚竹拜见师兄!”
小沙弥合十行礼,自然而然地视赢祁为师兄。
实则他入门早于赢祁,本该以师兄自居。
但赢祁素不拘泥辈分之细,亦无自居下位的习惯。
对方既称他一声师兄,他便安然受之。
“师弟有礼。”
赢祁同样合十还礼,唇边含着一缕温然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毕竟眼前之人,亦是那江湖风云里一段传奇的主角。
只是如今的虚竹,仍是个未曾踏出少林山门、未谙世事的年轻僧人,尚未遭遇那改变其一生的机缘。
换言之,
他命运的转折,此刻还未到来。
“倒是他的身世颇有意味……若我所记不差,当今少林方丈,正是他生身之父。”
赢祁心念微转,暗自莞尔。
此事自然唯有他知晓。
江湖之中恩怨纠葛如乱麻,离奇之事层出不绝,诸多难以言说的往事,亦在岁月暗处悄然潜伏。
这江湖辽阔,亦光怪陆离。
倘若世人得知,那位德高望重、宝相庄严的少林方丈,竟在年少时与女子有过情缘,并育有一子——
只怕整个武林,都将为之哗然震荡。
“师兄,小僧需寻一部《苏悉地经》,劳烦师兄指引。”
虚竹垂首轻声,语态恳切。
虚竹合掌立于门前,神态间透着股木讷的拘谨,一举一动都显得过分慎重,言语间却始终守着恭敬的礼数。
“请师兄稍候片刻。”
赢祁应声点头,转身便往经架深处走去。
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阵微澜。
谁能想到,眼前这小心翼翼、谦逊得近乎卑微的小和尚,后竟会承继灵鹫宫大位,得无崖子七十载功力灌顶,更将天山童姥与李秋水九成内力尽收囊中。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守戒沙弥罢了。
“我既知他未来种种际遇,若有意为之,或许也能走上那条路,夺得那几桩造化。”
这念头如电光般在赢祁意识中一闪。
但他随即暗自摇头。
机缘虽好,却也步步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自己并无那“天命之人”
的护佑,又何苦涉险?
更何况,他本无需倚仗这些。
藏经阁内自有系统相伴,修行一千里,又何须向外寻那风雨飘摇的机缘?
“师弟,你要的《苏悉地经》在此。”
不多时,赢祁手持经卷返回,递到虚竹手中。
“多谢师兄。”
虚竹低头确认了封题,合掌再谢。
抬眼时,却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位从未见过的守阁僧。
对方模样平常,气质淡泊,宛如寻常青年僧人。
可不知怎的,虚竹却隐隐觉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之气,那气息并非浮于表面,反而深深敛入平凡之中。
这般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竟让他觉得莫名合理。
他心中蓦然浮出四个字——
返璞归真。
“师兄……”
虚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以您这般气象,为何会长居这藏经阁中?”
他本是藏不住话的性子,既有疑惑,便想求个明白。
“往事不必再提。”
赢祁只是淡淡摇头。
为何来此?自然是因当年资质愚钝,被分来守阁。
可如今的他,早已在此处寻得自在天地,并无离开之念。
这些却也不必多说。
虚竹见他避而不答,只当是自己失言触动了对方心事,脸上顿时涌起愧色,连忙躬身:
“师弟唐突,请师兄勿怪。”
赢祁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是会错了意,却也未多解释,只是平和地摆了摆手。
赢祁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并未多做解释——有些事越描越乱,不如顺其自然。
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丝玩味,目光落在眼前那神情木讷的师弟脸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师弟,你入寺修行这些年……可曾想过尝一口肉是什么滋味?”
虚竹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从未料到对方会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本能地,他想要摇头。
佛门清规、自幼的教诲,皆如铜墙铁壁般横亘在意识深处,告诫他此念大谬。
可今不知为何,脖颈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竟动弹不得。
心底似有细碎絮语幽幽浮起,怂恿着、牵引着,教他跨过那道无形之门。
赢祁暗自莞尔。
他不久前领悟的“出家人不得妄语”
之能,果然奏效。
如虚竹这般未修心境的沙弥,莫要说当面扯谎,便是稍稍违背潜藏的念头也艰难无比。
“师兄……若真能一试,小僧……或许愿意。”
话脱口而出的刹那,虚竹自己先愕然僵住。
羞愧如水涌上面颊。
——我竟真的动了荤腥之念!
这念头令他无地自容。
“今多有搅扰,师弟先行告退。”
虚竹匆匆合十一礼,几乎逃也似地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仓皇与自我怀疑。
他无法面对方才那一瞬真实的、挣脱了戒律束缚的自己。
赢祁望着那踉跄远去的灰衣身影,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谁又想得到,如今这般腼腆朴拙的小和尚,后竟会活出另一番天地?
醇酒、佳肴、红袖添香……他可一样都没落下。
“说起来,我也许久未尝肉味了。”
赢祁轻啧一声,只觉得连斋菜吃得口舌寡淡。
少林戒律森严,明面上自是无人敢破荤戒,至于暗地里如何,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他无意深究,只信步朝斋堂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中却悠然浮起两句话:
酒肉穿肠过,佛心自在留。
若真佛在方寸,何须拘泥于盘中之素?
藏经阁内回荡的笑声尚未散尽,那道身影便已迈出门槛,朝着寺后连绵的山峦行去。
少林寺背倚的群山自古生灵繁盛,偶有猎户入山寻些野物,却因佛门净地之故,往来足迹稀疏。
正因如此,山中飞禽走兽反倒自在繁衍,几乎成了无人惊扰的天然苑囿。
想到这一层,赢祁眼底不由掠过一丝亮光,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千里之外,大宋东南的碧波之上,桃花岛如翠玉嵌于浪间。
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舟上少女早已换了装束,此刻正屏息凝神,眸光警觉地扫过四周——此番离岛原是偷溜出去,虽知瞒不过父亲耳目,但若归来时迎面撞见,终究是另一番情景。
她暗自宽慰:往也不是没有这般先例,爹爹从来面冷心热,何曾真正责罚过?
心思稍定,她俯身系紧船缆。
却在此刻,一道沉厚嗓音自身后传来:
“这几,又去了何处?”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山岳般的威仪,无需疾言厉色便已让人心弦一紧。
桃花岛主,五绝称“东邪”
的黄药师,竟早已候在此处。
少女肩头微微一颤,旋即回身,面上已绽开盈盈笑意。
她上前挽住那人的手臂,声音软糯:“岛上闷得慌,女儿只是出去散散心。
您瞧,不过三两便回来了,哪儿敢乱跑呢?”
她深知父亲性情:看似肃然难犯,实则最经不住这般缠磨。
往多少回,只消稍作娇态,那层冷峻便如春冰化水,从未真正落下一句重话。
果然,僵持片刻,黄药师肃穆的神情渐渐松动,终化作一声轻叹:“罢了。
再晃下去,这把老骨头可要散架。
快去梳洗歇息罢。”
少女眼中漾起喜色,顺手将行囊塞进父亲怀里:“多谢爹爹!那女儿先去睡了。”
她是真的倦了。
自那夜潜入少林藏经阁起,几乎未曾合眼,加之那桩恼人的意外……身心俱惫如涌来,此刻只想沉入梦乡。
望着女儿雀跃远去的背影,黄药师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跳脱的性子,半分也不像她娘。”
海风拂过,他 ** 岸边,仿佛又见故人身影,唯余叹息散入声之中。
记忆中的女儿虽在年少时偶有顽皮,却始终不失端庄稳重,从未像如今这般举止跳脱、全无章法。
“话说回来,蓉儿这趟出门,会不会照旧给我捎了礼物?以往她每次偷溜出去,回来时总不忘带件小玩意儿哄我开心。”
黄药师的思绪轻轻一荡,目光便落到了女儿随手抛来的行囊上。
从前她每次溜出门再回来,怕他动怒,总会备点新鲜物事让他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