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不负我,我绝不负少林。”
没有誓言铮铮,没有滔滔保证。
只这一句,像石落深井,咚一声便沉到底。
老僧静静看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笑。
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瀑布尽头那一片苍茫山色。
水雾弥漫间,藏经阁的轮廓在远峰之上若隐若现。
——而此刻的藏经阁深处,一道染血的身影正踉跄扶住经架,指尖在古籍封面上拖出一道殷红。
绾绾倚着檀木架缓缓坐下,气息凌乱如碎絮。
肩头的伤深可见骨,血浸透了半幅紫衫。
她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暗青色的令牌,令牌边缘已被血污覆盖,唯有 ** 一个“阴”
字仍森然泛着冷光。
窗外暮色渐合,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恍若隔世。
“如此甚好,善哉善哉。”
扫地僧合掌低眉,朝赢祁微微一礼,神色间透出几分认可。
他修行多年,境界早已超脱凡俗,对方言语是真是假,气息流转间自有感应——赢祁并未欺瞒。
这一句认可,让赢祁心中暗松一口气。
藏经阁中诸事皆可从容,唯一令他隐隐不安的,便是这位深不可测的无名老僧。
其修为之高,恐怕不止于大宗师巅峰,或许已触及那传说中的陆地仙人之境。
有他这句话托底,往后便不必过分谨慎,倒也轻松许多。
谁知扫地僧又道:“老衲不将往无上密宗参访佛法,这藏经阁的安宁,暂且托付于小友了。”
赢祁闻言一怔。
这老僧行事当真出乎意料,相识不过片刻,竟要将守护之责相托。
不过对于他前往密宗之事,赢祁倒不惊讶。
无上密宗虽同属佛门,所传经义却与少林颇有不同,更藏有一些世间罕有的孤本典籍。
扫地僧心向佛法,去彼处参悟未曾得见的 ** ,也是自然。
“晚辈修为尚浅,只怕担不起如此重任。”
赢祁并未客套,直言心中顾虑。
他如今不过一流巅峰的功力,仗着硬功扎实,或可不惧后天乃至寻常先天武者。
但敢来藏经阁涉险的,又岂是庸手?
先前所见的黄蓉已属其中最弱一人,如慕容博、萧远山之流,皆是宗师境界的人物,若真动起手来,只怕一掌便能取他性命。
“小友过谦了。”
扫地僧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老衲尚未见过有人能在数之间,由二流之境跃至一流巅峰,更将两门外家功夫修至如此境地。”
他并非未曾见识过天资卓绝之辈,但如赢祁这般进境之速、基之稳,实是平生首见。
赢祁一时语塞,眉头轻蹙,不再多言推辞。
扫地僧究竟还知晓多少,他无从揣测。
若再婉拒,反倒显得矫情不识抬举了。
藏经阁的寂静被一阵风打破,窗棂微微作响。
赢祁合上手中那本泛黄的《少林长拳》,指腹摩挲着书脊的裂纹。
他终究还是接下了那份暗中的托付——扫地僧离去前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让他找不到推拒的余地。
“陆地……”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那样的境界离他太远,远得像山巅的雪。
他只想在这重重经卷间,一步一步踩出自己的路。
系统赋予的领悟如涓流汇入心田,每将一门武学推至圆满,体内那股暖流便壮大一分。
后天之境的门槛已隐约可见,但他不着急。
天大地大,终究要先活下来,才能谈其他。
夜色渐沉时,三里外的荒林里,一个黑影踉跄着撞断了枯枝。
黑裙女子扶住树,指节攥得发白。
鲜血从唇边溢出,滴在破碎的衣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她抬手抹去血渍,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
“师妃暄……”
她喘着气笑出声,嗓音沙哑却依然带着黏稠的媚意,“带着那群自诩正道的男人围剿我……倒真是你的做派。”
衣裙撕裂处露出苍白的皮肤,内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危机关头强催天魔秘法,虽侥幸脱身,却也让伤势如附骨之疽。
她抬眼望向山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少林寺轮廓的剪影。
“秃驴的地盘……”
她蹙眉喃喃,又咳出一口血。
藏经阁内,赢祁忽然抬眼。
窗外并无异样,只有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阶上。
但他长久习武磨砺出的直觉,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夜风里,稍纵即逝。
他沉默片刻,将《少林长拳》轻轻放回书架。
暗处的职责,终究还是来了。
女子话音渐止。
她的来历已无需多言——正是魔门两派六道中阴葵派那位行走于暗影与月光间的圣女,绾绾。
此番她于江湖翻云覆雨,却遭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携一众正道人士围剿,一步失算,身受重伤。
她一路南逃,竟越过地界,闯入大宋江湖的山水之间。
前方不远……便是少林寺所踞的苍茫山峦。
绾绾对此浑然不知,只拖着踉跄的步子,一步步挨向眼前层叠的深林密岭。
身后追兵未远,她不敢停歇,唯有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渐如灌铅,视线也模糊起来。
终于,她眼前骤然一黑,身子软软倒在了山间落叶堆积的幽暗处。
***
少林寺藏经阁内。
赢祁轻轻将《少林长拳》的簿册搁回木架,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阵悦耳却漠然的声响。
尽管那声音冰冷如铁,毫无人息。
「恭贺宿主!少林长拳典籍,您已潜心阅过三回!」
「少林长拳之境,已达炉火纯青!」
仅是三度翻阅,便令一门拳法臻至此境,这若传扬出去,只怕无人敢信。
即便在少林,这拳法也只算基功夫,不以伐见长,重在养气固本、强健体魄。
而这,恰是赢祁所求。
如此拳路辅以易筋经,足可为他筑下磐石之基,托起后凌云之台。
“照此进度,今夜或明,应当便能将此拳推至出神入化之境……届时功力馈赠降临,或可直破后天关隘。”
赢祁眼中掠过一丝亮色,心微涌。
然武道修行,张弛有度,过急反易损及本,他深谙此理,故不急于一时。
后天之境,实为武道第一道分水岭。
一旦踏入,内力便将蜕变为真,洗练经脉,重塑肉身,从此方可真正承载诸般刚猛精深的武学。
世间武学多走刚猛一路,求的是一力降十会,因而武者身上多少都带些暗伤,无非轻重之别。
“午时已至……斋饭实在无味,不如去后山寻些野趣。”
赢祁舒展筋骨,想起后山那些活蹦乱跳的野味,唇边不由浮起笑意。
少林的清斋,的确令人兴味索然。
少林后厨的炊烟总是准时升起,却从未带来过令人欣喜的滋味。
或许是僧众太多,斋饭只得草草应付;又或许是掌勺的师父本就不擅此道。
几顿下来,竟只有那笼屉里蒸出的白面馒头尚能入口。
实在叫人无奈。
赢祁搁下碗筷,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去。
戒律清规是写在经卷上的,只要无人瞧见,便算不得破戒——他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已踏入了林间小径。
这后山他来惯了,闭着眼也能摸清兽踪鸟迹。
可今才深入密林不久,鼻尖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风里掺着淡淡的锈腥气。
不像寻常野兽厮斗所留,那气味更稠,更沉,仿佛渗进了草叶的脉络里。
赢祁驻足片刻,还是决定往前探一探。
这片林子离藏经阁太近,若真有什么变故,难保不会波及他那方清净地。
修为渐长之后,耳目鼻舌皆敏锐于常人。
他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气向前,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忽然开阔。
一株古树立在空地 ** ,树需数人环抱,树冠如盖,筛下碎金似的光斑。
而树下蜷着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一袭墨裙委地,侧卧如折翼的蝶。
光从叶隙间漏下,照见她 ** 的肩颈,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双目紧闭,唇上染着已涸的血迹,衬得脸色愈发惨淡如纸。
长发泼洒在草间,发梢沾着暗红,整个人透着一股凋零般的凄艳。
任谁见了这般景象,心尖都要颤上一颤。
赢祁呼吸亦是一窒。
但下一刻,灵台忽地清明。
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自他心口荡开,如凉水浇顶,瞬间涤荡了那缕盘绕神智的迷障。
他眼神一凛,退后半步。
——这是天魔秘法。
山林深处,雾气未散。
那 ** 讲究以虚制实,借无形之气侵扰有形之躯,更能惑人心智,引人坠入幻境……
即便眼前这女子已然昏迷,可那魔功余韵犹在骨血间流转,媚意自生,于无声处牵动旁人心绪。
“若未猜错,此女当是阴葵派传人绾绾。
可她为何会倒在此地?”
赢祁并未顾及什么礼数,亦无怜惜之意。
他俯身捏住女子下颌,粗鲁地左右查看,确认了对方身份。
毕竟那 ** 乃是阴葵派秘传,非嫡系子弟不可修习。
眼前之人年纪尚轻,绝非阴葵派之主祝玉妍。
那么便只可能是那位被称作魔门圣女的绾绾了。
只是他心中仍有疑惑。
此人为何重伤至此?
失血如此之多,若非内力深厚,恐怕等不到被人发现便已殒命。
“救,或是不救?”
赢祁摩挲着下巴,短暂权衡。
救下此人,多半后患无穷;可若不救,任这般绝色无声无息凋零于荒野,又觉可惜。
况且她身份特殊,今施以援手,或许他另有机缘。
“罢了,救便救吧。”
他轻叹一声,终究未能硬起心肠。
实在不忍见这鲜活生命就此消逝,光是想象那画面便令人怅然。
只是即便要救,也不能将她带回藏经阁。
此地后山林木深密,倒是暂且藏身之处。
他虽不守佛门清规,却终究在少林讨一份生计,不愿因此被逐出门墙。
“姑娘,得罪了。”
赢祁低语一句,伸手撕开绾绾身上一片衣裙——那衣料已与伤口血肉粘连,若不及时处理,恐生恶变。
布帛撕裂之声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他动作脆,扯下那片染血的衣衫,又从自己僧衣下摆撕下一截,权作绷带覆于伤处。
不得不说的是,这位阴葵派传人不知经历何等厮,周身衣衫破碎不堪,春色隐现。
该见的、不该见的,此刻皆已入眼。
“阿弥陀佛。”
他合掌轻诵,旋即又自嘲般摇头。
“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事急从权,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了。”
语罢,他便在这深林雾霭之中,着手救治起昏迷不醒的绾绾来。
他手头疗伤之物实在匮乏,只能做些应急处理,防止伤势恶化。
所幸他所修内力经由易筋经锤炼,醇厚温和,不带半分暴烈之气,于疗愈一道确有独到之处。
那女子的状况眼见着好转起来,气息渐稳,呼吸也匀畅了。
此刻她静静卧着,竟像只蜷睡的小猫——只是这猫儿生得太过冶艳,寻常人只怕多看一眼便要心神摇荡。
也亏得他心志坚稳,基深厚,又兼道心澄明,方能在这般艳色前守住方寸。
若非如此,连他自己也难料会做出什么事来。
“真是平白惹来一桩麻烦……”
他摇头轻叹,到底不忍将人弃之不顾。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耗在这件事上,既未得歇息,也未能如常去翻阅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