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那条河。
不是因为它宽。宽到八百里,也不过是“远”两个字。
不是因为它险。鹅毛不浮、芦花沉底,也不过是“怪”两个字。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河对岸的风,岸边那块石碑,还有师父站在马前时那一瞬间压不住的沉默。
那不是害怕。
那是一个凡人,走到天命也不肯给路的地方时,硬生生咽下去的那口气。
我那会儿立在半空,眯着眼往前望。云压得低,河水像一条发了疯的黑蟒,贴着地皮翻,浪头像一排排塌下来的山。师父勒着白龙马,抬头问我:
“悟空,这水……当真过不去么?”
我没立刻答。
因为这回,是真难。
我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别说河,海我也能拿来当沟跨。可我能过去,不等于师父能过去。师父是肉身凡骨,不是扔上云头就能带着跑的石头木头。他要去西天,得一脚一步,自己走到佛前。这个“走”,谁也替不了。
我落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碑上三个字:流沙河。
底下还有四句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八戒探头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这地方,也太不讲道理了。”
我正要回他一句“天底下不讲道理的地方还少么”,河面忽然炸开了。
不是夸张,是真炸。
先是浪头像让谁从底下顶了一拳,整条河往上一拱,紧跟着一声巨响,水幕往两边裂开,一个黑影从里头直冲出来。红发,蓝脸,眼珠子跟淬了火的铜铃一样亮,脖子上挂着九个白森森的骷髅,手里一降妖杖,踩着浪头就朝师父扑。
我连想都没想,转身就把师父连人带袈裟抱起来,往高处一送。
“八戒!”
我只喊了一声。
那呆子早把担子一扔,九齿钉耙抡圆了砸出去,口里骂得比耙子还快:“我把你个水底钻出来的丧门货!抢谁不好,抢我师父?”
那怪一杖架住,火星四溅。
下一瞬,河岸边就只剩下兵刃撞击的爆响。
我护着师父退到高处,白龙马在旁边不安地刨地,水汽夹着腥气往脸上扑。师父的手指还攥着我胳膊,攥得很紧。我拍拍他肩:“师父,坐稳,先看戏。”
师父没好气地看我一眼,嘴唇发白,也没工夫跟我计较。
我回头去看八戒和那怪厮。
要说八戒这呆子,平里嘴碎、贪吃、偷懒,一副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蹲的德性,可真碰上事,他那股天蓬元帅的狠劲儿一下就出来了。钉耙展开,真像九条银龙翻着身往前拱。那怪也不是好惹的,宝杖一横一挑,浪头跟着起,脚下踩的不是水,是一身压了好多年的凶气。
两个人打了二十来个回合,谁也没占着便宜。
我在旁边看得手痒。
说实话,我早就想上了。
黄风岭那一场,黄风怪吹得我眼珠子疼了好几天,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眼前这水怪一身凶相,打起来又有章法,越看越对我胃口。我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摸出来,转了一圈,冲师父咧嘴一笑:“我下去活动活动筋骨。”
师父还没来得及拦,我已经跳下去了。
棒子照着那怪的脑门就劈。
那怪反应极快,猛地一个拧身,险险闪过,连头都不回,借着我这一棒的风势“嗖”地钻进河里,水花一合,没影了。
八戒气得直跳脚,回头冲我嚷:“哥!你又坏我事!他都叫我到手软了,再有三五合我就把他按岸上了!”
我扛着棒,冲他一摊手:“谁让你们打得这么热闹?我看见热闹,手就痒。”
八戒咬牙:“你这个猴子,早晚痒死你!”
我乐了。
乐归乐,事情还得办。
我们回到高岸边,师父坐在石头上,眉头拧得死紧。见我俩空着手回来,他先看了看河,又看了看我:“拿不住?”
我说:“这怪水里讨生活,脚下比我们熟。他肯出来,八戒能跟他打个平手;他一头钻回去,就像泥鳅进烂泥,滑得很。”
师父叹了口气,眼睛还盯着河:“他若守着不让,我们怎么过?”
这句问得我也烦。
怎么过?
飞过去不行,背过去不行,砸了河也不行。真砸了,师父怕是得当场念咒,把我脑袋箍成两半。
我绕着河边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浑得像墨汁似的水,心里头开始盘算。
先拿住这怪,再让他送师父过河,这是最正的路。可问题是,他不上岸。
我拍了拍八戒:“你下去,再试一次。”
八戒把嘴一咧:“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会水。”
“你也会啊。”
“我那是会,不是精。”我把话说得很实在,“老孙下水,得念诀,得避水,还得嫌麻烦。你不一样,你当过天蓬,统过八万水兵,这买卖你熟。”
八戒听到这句,鼻子里哼了一声,多少有点得意,可马上又蔫下去:“那也得看对面是谁。这怪住在水里,保不齐有七窝八代。我老猪要是让人家一家子围住,也够呛。”
“你别恋战。”我拿棒子朝河里一指,“你只管把他往岸边哄,许败不许胜,剩下的交给我。”
八戒瞅我一眼:“你这话,说得跟上回害我那样。”
“上回是手痒,这回我忍。”
“你忍得住?”
我冲他龇牙:“你试试。”
八戒骂骂咧咧地下水去了。
我守在岸上,师父在后边低声念经,白龙马在旁边喷鼻。我眼也不眨地盯着水面。很快,浪头又起,那怪跟八戒从水底一路打到水面,钉耙、宝杖翻得河面白花乱炸。
这一回八戒倒真学乖了,边打边退,把那怪往岸边引。
眼看就差十来丈。
我把棒子攥紧了。
结果那怪也不是傻子,到了近岸处忽然收杖,脚下一沉,冲八戒冷笑:“你这夯货,又想哄我上去,叫你那毛脸帮手打我?”
说完,一个倒翻,钻回河里。
水面一合,连个泡都没剩。
八戒气得在河边跺脚,水花溅了我一裤腿:“你看!你看!他这回学精了!”
我没接他这句。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怪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我前头就觉得眼熟。不是因为吓人,是因为那味道不对。一般妖怪人,图的是肉。可这九个骷髅,不腐不沉,偏偏一串一串挂在他身上,像标记,也像执念。
这不是普通吃人妖怪会的事。
再加上他刚才那一身气势、那宝杖、那股子天上旧臣才有的规矩劲儿——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我转头问师父:“师父,你还记得观音菩萨下山前,路上替你收过几个徒弟么?”
师父一怔:“你是说……这也是菩萨安排的?”
“八九不离十。”
八戒凑过来:“你早说啊!我跟他打了半天,手都麻了!”
“我也是刚想明白。”我朝南边望了一眼,“这事,不问别人,得问菩萨。”
师父一听菩萨,神色果然缓了几分,双手合十:“悟空,那你快去。”
八戒立刻跟着道:“哥,见了菩萨,替我也带个好。就说老猪这一路,虽说嘴上抱怨,腿可没往回走。”
我瞥他一眼:“这话你自己见了说。”
说完,我脚下一蹬,筋斗云翻起,直奔南海。
——
南海我熟。
熟到哪片云是软的,哪阵风带咸味,我都分得清。
到了普陀山外,守山诸天一见是我,神色都不太自在。也不怪他们,老孙当年名声不大好,谁见了都先提一口气。如今他们倒也客气,拱手迎我进去。
菩萨那会儿正在池边看莲花。
我一落地,先拜,再说事,把流沙河、弱水、红发妖怪、九个骷髅、八戒大战三回都说了个明白。
菩萨听到一半就笑了。
那笑不是笑我,是那种“你们总算撞上正主了”的笑。
她道:“那不是妖怪,是卷帘大将。”
果然。
我心里一下通了。
“他因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我曾劝他在流沙河等取经人。”菩萨一边说,一边从袖里取出一个红葫芦,递给木叉,“带上这个,同悟空去。叫他法名,他自然出来。”
我看着那葫芦,忽然又想起那九个骷髅。
“菩萨,”我问,“那九个骷髅,莫不是……”
菩萨看我一眼,没正面答,只淡淡道:“正该拿来渡河。”
一句话,够了。
我心里头那点轻慢也收了。
有些局,不是你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你得走到这一步,正好撞见它。
木叉跟我一道下山。
路上我问他:“你早知道是他?”
木叉也不瞒我:“师父心里有数,只是有些事,非你们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记不住。”
我咂了咂嘴:“她老人家说话,越来越像了。”
木叉笑而不答。
——
回到流沙河,师父和八戒都在岸边等着。
我刚落地,八戒就先迎上来:“怎么样?菩萨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白打了?”
“没白打。”我拍拍他肩,“至少把你那点水性又出来了。”
木叉没理他,径直走到河边,提气喝道:
“悟净!悟净!取经人在此,还不出来!”
这一声下去,河面先是一静。
接着,浪头慢慢分开。
那怪从水里探出头来,先看见木叉,脸色一变,再往岸上一扫,看见我和八戒都站在师父身边,神情也跟着变了。
他终于没再抡杖。
而是踩着水,一步一步走上岸来。
到了师父跟前,他“咚”一声跪下,额头直接磕进沙里。
“弟子悟净,有眼无珠,冲撞师父,罪该万死。”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股火一下散了大半。
不是因为他跪得快,是因为这家伙总算说人话了。
八戒抱着胳膊站一旁,鼻孔里哼了一声:“这会儿知道叫师父了?前两天怎么不说?”
悟净抬头看他,眉毛一皱,显然也不服:“你也没提半句取经。”
“我提了你信么?”
“你那样子像上门讨债的。”
我听乐了。
“行了。”我摆摆手,“往后都是一锅里抢饭的,少翻旧账。”
师父也松了口气,让悟净起身。
木叉照菩萨的吩咐,把那红葫芦抛给悟净。悟净取下项下九个骷髅,穿绳结索,按九宫排开,再将葫芦安在中间。那东西一落水,竟稳稳当当浮起来,像天生就该做一只船。
师父看得发愣。
我也盯着那九个骷髅看了一眼,没多说。
有些事,说出来,师父这一路心里更难受。反正过去了,人得往前走。
“师父,上船。”我扶着他。
师父踏上去时,脚还虚了一下。八戒在左边扶,悟净在右边托,白龙马低头跟着下水,我扯着缰绳压阵,木叉在头顶护着。那法船顺水而行,快得邪乎,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彼岸。
师父双脚踩上实地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点死里逃生后的轻。
木叉收了葫芦,又和师父告别。我冲他扬扬手:“回头见了菩萨,替我说一声,老孙这趟没白跑。”
木叉笑道:“你少惹些事,比什么都强。”
我哼了一声:“那得看路上有没有人惹我。”
他说不过我,驾云走了。
——
流沙河一过,我们这队人就算又齐整了一层。
前头我,后头八戒,再后头悟净,师父在马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已经带了点冷。我回头看了一眼。
八戒挑担,嘴里不知道又在嘟囔什么。悟净跟在旁边,步子很沉,背却挺得直。那家伙平时不爱说话,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股劲儿,比八戒还硬。
我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才放出来的猴子,一个从天河掉下来摔进猪胎里的元帅,一个在流沙河吃了不知多少年风沙的卷帘将,再加一个凡人师父,外加一匹龙马。
这队伍要是放在天上,怕是谁看谁都得摇头。
可偏偏,西天这条路,还真得我们走。
师父在马上轻声问:“悟空,前面还有多远?”
我抬头看了看西边。
山一重,天一线,路看不见头。
我咧嘴一笑:“远着呢。”
师父没说话。
八戒在后头接了一句:“师父,你别问这个。你一问,俺老猪就觉得腿先酸了。”
悟净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低的:“腿酸也得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像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笑了一声,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踩着前头那条发白的土路继续往西走。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四歪歪斜斜钉进地里的钉子。
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可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比前些子安静了点。
不是我认命了。
是我开始明白,这一路想赢,不是只靠一棒子把所有拦路的都打死。
有些人,要打服。
有些怪,要点破。
有些劫,得自己过。
有些路,非得多一个人,才走得成。
我正想着,前头的风忽然又变了。
不是河边那种腥风,也不是黄风岭那种邪风。
是一股更冷、更空、带着荒山气的风。
我脚下一顿,抬头往前看。
远处,地势已经开始起伏,天边压着一线乌青。那不是云,是山。山里隐隐有雾,雾里像蹲着什么东西,正盯着我们。
我眯起眼,手指在棒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来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