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先锋那颗脑袋被八戒一钯砸烂的时候,我心里一点痛快都没有。
小的死了,算什么?
我师父还在洞里。
这世上最磨人的,不是打不过,是明明已经看见路了,却还隔着最后一层窗户纸。那虎怪是我追出去的,人是我弄丢的。八戒嘴上不说,我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桩要是救不回来,我这齐天大圣的脸,就算真丢在黄风岭了。
我拖着那死虎,一路拖到黄风洞门口。
那尸首在地上擦出长长一条血痕,石子混着脑浆,腥气冲天。我把它往洞门前一甩,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整座山都跟着闷响了一声。
“里头那黄毛的老贼,给老孙滚出来!”
洞里先是一阵乱,鼓也乱,旗也乱,接着才有人吆喝着关门传令。那些小妖我懒得看,一眼扫过去,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真要动手,我一口气都能吹翻一片。可片刻之后,里面出来的那个,倒真有点样子。
金盔金甲,鹅黄袍,手里一杆三股钢叉,走得不快,架子却摆得很足。不是那种只会张牙舞爪的小妖,这是个真压得住洞府的山主。
他一出来,先看地上的虎先锋尸首,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再抬头看我。
“哪个是孙行者?”
我踩着那虎皮,抬棒就答:“你孙外公在这儿。把我师父送出来,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狠角色,原来就是这么个不满四尺的病猴子。”
我也笑。
“你这儿子,眼力不济。老孙要是照着你脑门来一下,你就知道我长不长了。”
他说打就打,叉子直接照我头顶劈下来。我懒得跟他虚晃,把腰一弓,身形一拔,平地就高出三尺。那叉子贴着我耳边砸空,他眼神立刻变了。
“有点门道。”
“门道?”我把棒子横在肩上,“儿子,这才刚摸着门槛。”
下一刻,他钢叉翻出一片寒光,直奔我口。我也不再跟他贫,铁棒一撩一压,直接封住叉路,顺势照他天灵砸下去。
黄风洞前,真刀真棒,这才算开了场。
那怪的钢叉不轻,走的是狠路子,一叉一叉都想把我钉死在地上。我看得出来,他不是野路子,手上的架势练过,而且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可惜,练得再好,也得看对上的是谁。
我一棒挑开叉尖,再一棒他后退,第三棒已经贴着他肩甲砸过去。金铁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被我这一棒震得手腕发麻,却硬没退,反而借力翻身,叉尾扫我下盘。
“不错。”
我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不是夸他,是终于有点能让我认真两分的意思了。
我们从洞门前打到半空,又从半空压回地面。叉影和棒影缠在一块,底下那些小妖本看不清,只会跟着喊。三十来个回合下来,谁也没真占到便宜。要是平常,我能跟他慢慢磨,可今天不成。
我师父还绑着。
我没功夫陪他耗。
想到这里,我猛地往后一翻,铁棒在手里一转,左手顺势揪下大把毫毛,嚼碎了往空中一喷。
“变!”
百十个我,百十条棒,瞬间把那黄毛怪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我最爱用的法子。
打群架,老孙从来不吃亏。
可我没想到,那怪一见这阵势,不但不慌,反而把钢叉一收,往巽地张口连吹了三口气。
第一口,风起。
第二口,天地发黄。
第三口——
整座黄风岭都像被人连掀了一遍。
我活了这么多年,风见过无数。天风、海风、妖风、罡风,我都受过,也都玩过。可这一口风出来,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邪门。
那不是吹,是刮,是剜,是把天地间所有能动的东西全往一个方向拽。
山在晃,树在折,石头都在滚。黄沙一起,头当场就没了影,天像被人拿烂布一下蒙住。我的那些分身刚围上去,下一瞬就被风抡得满天乱转,像一把把碎草,被人扔进磨盘里狠狠。
我心里一沉,立刻收毫毛。
可收回来也没用。
因为那风已经到我脸上了。
我那双火眼金睛,平里最不怕烟火。太上老君八卦炉里那一遭,炼出来的不只是眼力,也是筋骨里的火性。可偏偏这妖风古怪,像针,像钩,像无数细沙混着毒,一股脑往我眼里钻。
只一口。
我眼前瞬间就白了。
不是瞎,是疼,是酸,是整颗眼珠子像被人按进滚烫的盐水里,热过之后又生生灌了冰。我咬着牙还想抡棒,可眼皮本睁不开,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脸上像有刀在刮。
我知道不能再顶。
再顶,顶的就不是脸面,是命。
我借风势翻身后撤,顺坡滚出去百十丈,耳边还全是那妖怪在风里大笑的声音。等风停下来,我站定身,手里还抓着棒,眼睛却一时半刻连正眼都睁不开。
这是我自五行山下出来后,头一次吃这种亏。
不是打不过。
是没见过。
八戒那头更惨,牵着马守着担,缩在山凹里,头都不敢抬。等我从西边绕回来,他才敢抬头,一见我满脸泪痕,还先愣了一下。
“哥,你这是……哭了?”
我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老孙哭你个头!”
他赶紧缩脖子,咧嘴笑:“那就是眼伤了。”
“废话。”
我盘腿往石头上一坐,用手背抹了把脸,抹下来一手湿。那妖风是真毒,眼睛闭着都辣地疼。我一边运气压伤,一边把刚才的事说给他听。
八戒听完,也不嬉皮笑脸了。
“那怪这么大本事?连师兄你都吃了亏?”
我懒得跟他争这句里头到底是担心还是偷乐,只冷笑一声:“他的叉子不算什么,和我也就半斤八两。麻烦的是那口风。”
八戒眨眨眼,压低声音:“那……师父怎么办?”
这话一出来,四下突然就静了。
是啊,师父怎么办。
我可以跟黄风怪再打一百回合,可只要他那口风在,我就算冲进洞里,也未必稳能把师父带出来。师父那肉身,别说挨风,挨草都嫌重。救人这种事,最怕自己快,师父慢。
我正在想,天色也跟着压下来了。
风过之后,整片山都像被洗掉一层亮色,黄昏贴着山脊往下滑。再拖,今夜就更难办。
“先找地方住。”我站起来,“过了今晚,明天再算。”
八戒这回没抬杠,老老实实点头。
我们牵着马,顺着山路往外摸。没走多久,南边坡下就传来狗叫,远远还能瞧见几盏灯。真到门前一看,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庄子,紫芝杂草长在墙边,老柳斜着,白石头一块块埋在苔里,瞧着不像人常住,倒像半真半假的地界。
我上去敲门。
里面出来个老头,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不是叉子就是扫帚,一副要防贼防妖的架势。我把来历说了,说我师父被黄风怪掳去,今夜借宿一晚,明还要救人。
那老头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黄风怪?”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们竟还能从他风里逃出来?”
我笑了笑:“逃出来不算本事,明天老孙还得回去要他命。”
他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倒没再多问,只把我们请进庄里,给了胡麻饭,又腾了地方让我们歇。饭后我顺嘴问了一句,这附近有没有眼药。
老头一听就明白了,取出个玛瑙小罐,说自己有一味三花九子膏,专治风眼。
我让他点。
膏一抹上,先凉,后麻,再后头,那股钻心的酸劲总算被压下去几分。我没全睡,只闭着眼运气,硬把眼里的风毒一点点往外。等到后半夜,人才真正迷了一会儿。
结果天一亮,我一睁眼——
哪有什么庄院。
没有墙,没有屋,没有人,连昨晚那桌饭都没影了。
只剩下老槐大柳,荒草一地,我们师兄弟和白龙马躺在树下,像做了一场梦。
八戒一骨碌坐起来,先看马,再看担,接着扭头看我:“哥,这……”
我没说话,只看见树上贴着一张纸。
揭下来一看,上头四句: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怪莫踌躇。”
我一看就乐了。
“原来是那几路护法在玩花样。”
八戒还在纳闷,我把纸递给他,他念一遍,立刻冲着空里就拜,拜得比见菩萨还快。我看着他那样,心里反倒定了。
护法既然现身,说明这事还没到绝路。
只要没到绝路,就轮不到我认输。
我把八戒按在林子里守马守担,自己一个筋斗又回了黄风洞。
这回我没硬闯。
硬打不成,就先摸底。
我摇身变了个花脚蚊虫,顺着门缝飞进去。洞里那些守门的小妖正打盹,我先在一个脸上叮了一口,看着他骂骂咧咧爬起来,自己则借势飞进二门。
那黄风怪正在里头点兵布防。
一边吩咐人守门,一边说昨那阵风多半没吹死孙行者,今天我必定还会回来。说到这儿,外头又跑进来个令旗小妖,说只看见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在山林里守着,不见那个毛脸和尚。
黄风怪立刻冷笑起来。
“孙行者不见?不是风吹死了,就是请救兵去了。可这山里谁敢来管我的事?除非——”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除非灵吉菩萨亲来。”
我在梁上听见这句,心里立刻亮了。
原来如此。
不是我打不赢他,是我打错了地方。要破这妖风,不在棒上,在人上。
我又飞去后园,果然看见师父被绑在定风桩上。人还活着,就是脸白得厉害,嘴里还在低低念我和八戒的名字。我落在他光头上,叫了一声“师父”,他差点哭出来。
“悟空,是你么?”
“是我。”
“何时救我?”
“今。”
我就给了这两个字。
多一句都不必说。
对师父来说,他要的也不是解释,是这两个字。
说完我就飞出来,现了本相,去林子里找八戒。把洞里的底探明,又把灵吉菩萨这个名字说给他听。八戒一听,先说要知山下路,须问过路人。这呆子偶尔也会说句人话。
还真让他说中了。
没过多久,路上真来了个老头。走得慢,脸像寿星,胡子一把白。我上去一问,他连灵吉住哪儿都知道,说得清清楚楚,连路都给我指出来了。
可我回头再一看路的工夫,那老头就没了,只剩一张帖子。
我一看就知道,又是老熟人。
太白金星。
老头在天上的时候就总爱当和事佬,到地下了还喜欢变着法子给人递话。我拿着帖子直乐:“这老儿倒真是哪里有事往哪里钻。”
八戒却跪地就拜,嘴里还念着当年多亏太白替他保了一命。
我没工夫陪他感怀,嘱咐他守住东西,自己朝小须弥山去了。
两千里路,对别人是命,对我就是几个呼吸。
小须弥山不难找,山头上祥云结着,庙宇压在半山,钟磬一声声传得清亮。我落到门前,先让看门的进去通报。没一会儿,灵吉菩萨亲自迎了出来。
我本来不爱跟这些菩萨佛陀绕弯子,尤其眼睛还疼过一夜,火气没全消,进门连茶都不喝,直接开口。
“我师父被黄风怪掳了,那怪一口妖风厉害得很,我是来请你降妖的。”
灵吉一听,脸色倒先沉了。
“黄风怪?”
接着他自己就说了出来。
原来那东西本就归他辖管。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因为偷了琉璃盏里的清油,怕受责罚,这才溜到人间来。没要他的命,反让灵吉拿定风丹和飞龙宝杖镇着他,叫他隐性修行,不许伤生害命。
结果这孽畜,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就在黄风岭吃人。
这下好。
本来是我的事,转眼成了灵吉的账。
他也没多说,拿了飞龙宝杖,直接跟我走。
我问他要不要先商量个打法,他只说一句:“大圣,你去引他出来便可。风,我来破。”
有这话就够了。
回到黄风洞上空,灵吉藏在云里,我先下去敲门。
这回连骂都省了,直接把洞门一棒打碎。
“黄毛的!还我师父!”
那黄风怪被我得也冒了火,披挂都没来得及摆好,提着钢叉就冲出来。见了我,二话不说直接抢攻。他也算学乖了,知道跟我耗不占便宜,才交手没几合,就猛地回身,张嘴要吹风。
他风还没成势,空里已经落下一道金光。
灵吉的飞龙宝杖出手了。
那宝杖在半空一抖,直接化作一条八爪金龙,探爪就把黄风怪抓了个结实。那怪想挣,本挣不脱,被金龙拎着头颈,往地上连掼了好几下。每一下,地都在响。等它被按在石崖边,真身再藏不住,显出来的,果然是只黄毛貂鼠。
我抡棒就上。
“老孙这一棒,先替我师父收利息!”
结果灵吉一抬手,把我拦住了。
“莫。”
我盯着他:“这东西不,留着下崽?”
灵吉倒也不急,只说要把他押回灵山,当着的面定罪。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再强打。毕竟师父还在洞里,正事没完。
灵吉收了黄风怪,我也不送,转身就去找师父。
八戒那头已经把洞里的小妖打得七七八八。
狐狸、獐子、兔子、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混在一块儿。那些平仗着有大王撑腰的小畜生,这会儿跑都来不及。我和八戒一路往后园闯,终于把定风桩前的师父放了下来。
师父被绑久了,手脚都麻,见着我和八戒时,眼神先是空的,下一瞬才活过来。
“悟空。”
“嗯。”
“妖怪呢?”
“被人收了。”
“谁收的?”
“灵吉菩萨。”
我把前前后后的事给他说了一遍,从我挨风,到护法化庄,到请灵吉,再到飞龙杖拿妖。师父听完,双手合十,先谢菩萨,又谢我和八戒。八戒听得口都挺起来了,咧着嘴在旁边接话:“师父,这回老猪也出了大力。”
我偏头看他一眼:“那虎先锋算你半桩。”
他立刻不服:“怎么才半桩?”
“另一半是钉钯自己砸上的。”
师父都被我俩逗笑了。
这一笑,黄风岭这几天攒下来的阴气,总算散了点。
我们没在洞里多留,只拣了些能吃的素物,胡乱垫了垫肚子,就重新上路。师父骑上白龙马时,回头看了一眼黄风岭。
那眼神我懂。
不是怕,是记住了。
人一旦在鬼门关前站过一次,往后的路就不可能还和先前一样走。
我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斜扛在肩上,八戒挑着担跟后头,嘴里还在抱怨这岭里的风吹得他耳朵里全是土。我没回头,只往西看。
黄风过了。
可我知道,后头的路,不会比这更轻。
只是无所谓。
妖来一个,我打一窝。
魔挡一程,我砸一山。
我师父要经。
那我就替他,把这条路一棒一棒,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