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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了流沙河,收了沙师弟,我们这队伍总算有了点模样。

师父骑白龙马走中间,我在前头开路,八戒挑担,悟净殿后。乍一看,倒也像那么回事。可我心里清楚,西天这路,越像那么回事的时候,越容易出岔子。

妖怪在外头,贼心在里头。外头的妖,抡棒子打就是了;里头那点念头,才最会坏事。

那时已是深秋。山风一阵紧似一阵,树上的黄叶叫它吹得打着旋往下落。师父在马上拢了拢袈裟,抬头看看天色,问我今夜往哪里安歇。

我说:“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哪里不是安歇处?”

我这话原也不算错。谁知话音刚落,八戒就在后头哼哼起来:“哥啊,你只知道你走得轻省,哪里管旁人累坠?自从过了流沙河,老猪这肩膀就没松快过。也该寻个庄子,化口热饭,睡个囫囵觉,才像句人话。”

我听了直想笑。

这个呆子,嘴里说的是担重,肚里却不知装着什么花花肠子。我回头看他一眼,说:“既进了佛门,吃辛受苦就是本分。你还当自己在高老庄做女婿,吃了睡,睡了吃,顺手还能占点便宜不成?”

八戒一听,立刻不服,把担子往地上颠了颠,跟我算起账来。什么黄藤篾多少片,长短绳多少,包袱几层,斗篷几重,说得委屈得很,末了还来一句:“你只管在师父跟前做乖,倒拿我老猪当长工使。”

我懒得跟他争,只告诉他:师父骑的那匹白马,不是凡马,是西海龙子。那是他的功果,你少往上攀。

这话本来是叫他闭嘴。谁知他偏又来劲了,瞪着眼道:“既是龙,怎么不见腾云驾雾,反走得慢吞吞的?”

我那时也有点烦,索性把金箍棒往前一扬,吓了白龙马一下。那马最怕我,立刻撒开四蹄往前窜去。师父在马上被颠得魂都要飞了,一路喊我名字。待他好容易把缰绳勒住,人已到了前头一处庄院外头。

我和八戒、悟净随后赶上。

先前还在拌嘴,到了这地方,我心里那点火倒先压了下去。因为我一抬头,就知道这里不对。

不是妖气。

也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灯火气。

那门楼、院墙、树影、竹声,看着都像凡俗庄院,可里头透出来的却是一股极净的气。更要紧的是,我抬眼往上看时,半空里隐隐有庆云收拢,瑞霭笼着屋脊。那不是妖设的局,倒像是有来头的故意在这里等着我们。

我心里明白,却不说破。

有些事,嘴上先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师父到底还是谨慎,不肯擅进,要等里头有人出来,再按礼借宿。我便先进去探了探。厅里收拾得极讲究,香几、屏风、交椅、吊屏,一样不缺。正看着,只听后头一阵细碎脚步,走出个半老徐娘来,开口便问:“是什么人,敢擅进我寡妇家门?”

我忙作了个揖,说我们是东土来的取经僧,天色晚了,特来借宿。那妇人一听,不但不恼,反满面堆笑,把我们师徒都请了进去。

我越发笃定:这不是妖。

是仙。

而且,多半还不是一个。

我们坐下后,她先让童儿上茶。茶里有股淡淡冷香,像新雨过后压在石缝里的兰气。师父喝完,神色也松了些。那妇人便自报家门,说她娘家姓贾,夫家姓莫,丈夫早亡,只留下偌大家业和三个女儿,无儿承门,正愁后继无人。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就落到我们身上了。

她说,若我们师徒肯留一个下来,做她家的上门女婿,什么水田旱地、牛羊骡马、金银绫罗、庄园仓廪,全都不缺。比起西天路上的风餐露宿,不知强上多少倍。

我一听就乐了。

果然来了。

这套把戏,放在寻常人身上,怕是早就叫人心热腿软了。可我心里早有数:今夜这一场,不是招亲,是试心。

师父先没说话,只闭着眼,像没听见。那妇人却不放过,越说越细,一样样把家底都翻出来,生怕我们不动心。师父只好回她,说在家有在家的好,出家也有出家的妙。她说的是花烛绣帐、酒暖笙香,师父说的是明心见性、返本归真。嘴上倒也不落下风。

可我压没去听他们说什么大道理。

我只看八戒。

这呆子先还装着老实,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像生了刺,左扭右摆,一双猪眼滴溜溜乱转,恨不得把“我愿意”三个字贴在脑门上。悟净倒是稳,只坐在一边,眼皮都不抬。

那妇人见师父不松口,便退一步,说你自己不留也罢,你这几个徒弟总得留一个。她先点我,我当场就把八戒推出去;师父又点悟净,悟净一口回绝,说既已皈依,怎敢再起别心。

这话一出,那妇人哼了一声,转进屏风,把门一关,竟把我们晾在了外头。

我心里越发觉得有趣。

这是第一层。

后头还有得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八戒就坐不住了,嘴里开始咕咕哝哝,怪师父把话说死了,说什么先虚应着,骗顿饭、住一夜,明走不走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我听得直想踹他一脚:这呆子,色心一起,佛都忘了。

没一会儿,他借口去放马,牵着白龙马往后头绕。

我见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哪里还猜不透?当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红蜻蜓,贴着墙跟了过去。

转到后门,果见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在后头看花。那三个女子,个个都生得极俏,珠翠摇光,粉面含春,若换个俗人站在这里,只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八戒更不消说,马绳一丢,先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差点把我从半空笑下来。

那妇人顺势问他,可真有此心。八戒这回索性把假模假样全丢了,先说师父管不着他,后又夸自己虽然模样差些,却会持家,会下力,会呼风唤雨,若招了他,绝不吃亏。

我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真是没出息。

前脚才在树上叫人吊了一夜,后脚见着几张俏脸,又把骨头忘软了。

我听够了,就先飞回前厅,把后头那一套一字不漏说给师父和悟净听。师父脸色难看,却没立刻发作。悟净也不言语,只低头叹了口气。

等八戒再把马牵回来,我们谁也不点破,只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不多时,后门又开了。

那妇人果然领着三个女儿来见我们。师父合掌低头,我索性装没看见,悟净更脆,直接把脸转过去。只有八戒那呆子,两只眼睛死死黏在人家身上,恨不得连魂都贴过去。

妇人这回索性摊牌,问到底谁肯留下。

我便顺水推舟,把八戒一把推出去,说后门都已说得差不多了,还装什么装。那呆子嘴上还在推说“不要栽我”,可脚下早跟着妇人往里挪了。那妇人也会作戏,先叫童儿摆斋请我们吃,又笑着把“姑夫”领进后头去了。

我看着八戒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只冷笑。

今夜若不叫你吃点苦头,你这色心怕是断不了。

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二天天一亮,我睁眼一看,哪还有什么庄院厅堂、绣户珠帘?四下里只有松针铺地,柏影摇风,昨夜的一切,全都没了影。再抬头一看,林子里倒吊着一个猪八戒,鼻青脸肿,鬼哭狼嚎。

树上还明明白白贴着简帖,上头写得分毫不差:原来是黎山老母并观音、文殊、普贤四位菩萨下界,特地在这里试我们师徒禅心。

师父这一关,过得稳。

悟净也稳。

我早看破,自然不动。

只有八戒这呆子,叫几句“娘”,看几眼美人,就把西天、佛门、戒行,统统抛到了脑后。挨这一顿吊,半点不冤。

我把他放下来时,还是没忍住,围着他转了一圈:“好女婿,天亮了,还不去谢丈母娘?”

那呆子臊得脑袋都快埋进地里去,只顾朝天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念着佛号,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嘴上还在挖苦他,心里却也清楚:西天路上,妖怪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各人心里那点念头。师父守得住本心,是他的本事;八戒守不住,往后就还得慢慢熬。

我当时便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位菩萨能试他这一回,就说明这一路上,像这样的关口,还多得很。

而这呆子,也绝不会只栽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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