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齐天大圣府住下之后,先快活了一阵。
这地方比御马监强多了。
府是新的,匾是亮的,安静司、宁神司两边站着一排仙吏,早晚听差,看着就顺眼。最要紧的是,没人再拿我去喂马。酒有,床有,出门还有人跟着伺候,我若想逛,三十三天随我走;我若不想动,整天躺着也没人敢催。
那阵子我是真自在。
今去找这个星君喝酒,明去和那个天王说话。见了三清,我叫一声“老儿”;见了四帝,我也只是拱拱手,道句“陛下”。那些个星宿、元辰、天将、河汉群神,大多看在“齐天大圣”这块招牌上,嘴上都与我客客气气,称兄道弟。
我原本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可天庭这地方,说到底还是天庭。人一多,眼也多,嘴也多。有人看你顺眼,自然也就有人看你不顺眼。
玉帝大朝那天,殿里站出个真人,说我闲游,结交众神,恐怕迟早生事,不如给我派件差事,好叫我别再到处晃。
我一听见“有事管”,当时还挺高兴。
心想,这回总该来点像样的了吧?
结果玉帝看着我,轻描淡写吐出一句:
“你去管蟠桃园。”
我先是一怔,随即便乐了。
管园子?
可再一想,不对,这差事还真不算坏。
天上人人都说蟠桃园好,说那是的心头宝,寻常连边都挨不着。如今叫我去管,那不就等于把宝贝摊开摆在我眼前,叫我先去看个够?
我当场领旨,转身就走,连回府都懒得回,直接奔蟠桃园去了。
园门口一群土地、力士早候着,看见我来,一个个忙不迭上前叩头见礼。我摆摆手,叫他们带路。
这一进园,便是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满园都是桃树。
不是地上那种俗桃。
这里的花和果都像带着雾气,枝叶间总有霞光在流,风一吹,满园香得像能把人魂都勾出来。前头的树花小果小,颜色鲜嫩;往里走,果子越来越大,压得枝头微微垂下去;最深处那一片,更是叫我都觉得眼热——紫纹缃核,红里透金,熟得像一捏就要滴汁。
我一边看,一边问土地:“这些桃,有什么讲究?”
那土地忙道,这园里共三千六百株桃树,分三等。前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吃了身轻体健;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最后那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吃了能与天地同寿,与月同庚。
他说得一板一眼,我却只记住了四个字:
长生不老。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桃,心里已经开始发痒。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
从那天起,我去蟠桃园比谁都勤。
起初还带着一群土地力士查树点数,装得挺像那么回事,三五天之后,我便连朋友也不见了,整天只往园子里钻。别人还当我终于安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安分,我是在盯那批桃子什么时候真正熟透。
等到有一,我再走进园里,见后头那些老树的枝头已压满了红熟大桃,我心里那点馋便再也压不住了。
可馋归馋,旁边总跟着一群人,又不好当面下手。
我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你们都退远些。”
我往亭子上一靠,懒洋洋摆手。
“老孙困了,在这儿歇会儿,没人叫不许来烦。”
那帮土地力士哪敢不听,齐齐退到了门外。等四下彻底清净,我立刻把冠服一脱,往树上一蹿,三下两下便爬上最高的枝头。
那桃子真是熟得好。
一碰就软,一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香得我连眼都眯起来了。我先前还想着只尝一个,可第一口下去便知道坏了。
这种东西,谁能只吃一个?
我蹲在枝头,拣最红最熟的摘,吃得满手都是甜汁。一个不够,再来一个;前头吃完,换后头;树上吃腻了,便换另一棵。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我抱着桃,坐在枝杈上,只觉得这差事果然妙得很。
从那以后,我便隔三差五来偷。
次次都能得手。
土地力士们只见我频频进园,还当我尽职,谁也不敢多问半句。后头那几批最值钱的大桃,被我吃得越来越稀,可他们竟还没觉出来。
直到那,开宴。
七个仙女提着花篮来摘桃,说是奉旨意,备蟠桃会用。土地力士不敢做主,便带她们来寻我。可那时候我正偷吃得欢,一时玩心又起,脆变作个二寸来长的小人儿,缩在浓叶底下睡大觉。
七仙女在亭边没找着我,只见我冠服还在,便以为我出园去了。她们不敢再耽搁,只能自己下手摘桃。
前头的小桃摘了两篮。
中间的摘了三篮。
到了后头,原本该是大桃满枝,结果抬头一看,差点没把她们看傻——整片园子空落落的,只剩几个还没熟透的青皮毛桃,像是被什么东西抢先洗过一遍。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
几个仙女左看右看,最后总算在一枝南边斜出去的树梢上,发现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她们伸手去摘,刚把枝头压下来,便碰着了我藏身的叶子。
我一下惊醒,现了真身,顺手便把金箍棒掣了出来。
“哪来的毛贼,敢偷老孙的桃!”
七仙女当场吓得跪倒一片,连声求饶,把来龙去脉说了。原来是今在瑶池设蟠桃大会,满天神佛都请了,特命她们来摘桃备宴。
我本来还带着三分火气,听到“蟠桃大会”四个字,火倒先压下去了。
“请的都有谁?”
仙女们一个个报上来,什么西天佛老、菩萨、罗汉,什么五方五老、三清四帝、八洞、十洲仙翁,反正满天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在名单上。
我耐着性子听完,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请不请我?”
几个仙女面面相觑,最后低声答:
“……未曾听说。”
我当时站在树下,金箍棒还横在手里,脸上却先笑了。
不请我。
齐天大圣府就在你瑶池隔壁,老孙替你守园、替你看桃,如今大宴宾客,名单里竟连我名字都没有。
行。
真行。
我倒不是没见过被轻慢,可这么明晃晃地把我撇开,我还是头一回遇上。那一瞬间,我心里没别的,只剩下两个字:
不服。
我冲七仙女笑了笑,语气倒还平和。
“那也无妨。你们摘你们的,老孙先去替自己问个明白。”
说完,我抬手就是一道定身法。
“住!”
七个仙女顿时僵在原地,眼睛睁着,身子却半点动不得。我连看都没再看她们一眼,翻身便上了云。
既然不请我,那我便自己去。
我刚离了园子,正往瑶池那边走,半道上便撞见一位。腰悬宝箓,神气十足,一看就是赴宴的。
我认得这是赤脚。
这人看着正大光明,不像个多疑的,于是我心里一转,立刻迎上去。
“老道何往?”
赤脚见是我,还挺和气,说正要去赴的蟠桃会。
我当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还去瑶池?玉帝早改了规矩,叫诸仙先到通明殿演礼谢恩,再去赴宴。老孙奉命四处传话,正赶着找你呢。”
这话若换个精的,未必肯信。
偏偏赤脚是个实诚人,听完当场就愣住了,还真转了云头往通明殿去了。
我看着他远去,笑得差点翻下云去。
真好骗。
既然路已经让开,那我便不客气了。
我摇身一变,直接变作赤脚的模样,挺着身子,大摇大摆往瑶池去。
到了瑶池宝阁,里头果然还没正式开席。
桌是摆好了,珍羞百味、异果奇馐、一应玉盘金盏全都齐齐整整,可受邀的那些还没到。满殿香风酒气,把我馋得嘴里都发酸。
我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不痛快。
不请我是吧?
那行,我先替你们尝尝。
正巧长廊那头,一群造酒的仙官、烧火的童子、运水的道人还在忙,守得紧紧的。我若直接上去抢,难免吵出动静。
于是我又拔了几毫毛,嚼碎了喷过去。
“变。”
一群瞌睡虫扑到他们脸上,片刻工夫,那帮人手里的活全掉地上了,一个接一个往旁边倒,鼾声起得比天鼓还齐。
我这才大摇大摆走进去。
先吃菜。
龙肝凤髓,熊掌猩唇,反正摆出来的我都尝。尝完了菜,再去喝酒。那瑶池仙酿一开封,香得我连鼻子都麻了。我抱着酒瓮,一口挨一口地喝,嘴上还不忘骂一句:
“这等好东西,竟不请老孙,真是瞎了眼。”
喝到后来,我也顾不上坐相了,脆往长廊底下一蹲,靠着缸,挨着瓮,放开量地喝。仙酒不同凡酒,下肚之后,浑身都像发飘,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热气。
我一边吃一边笑,只觉得今天这事做得痛快。
你们不请我。
那便一个也别想好好吃。
喝了不知多久,我自己都有些醉了,站起身时脚下直打晃。脑子里倒还有一丝清明,知道若再待下去,等宾客真来了,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走……先走……”
我摇摇摆摆出了瑶池,本想回齐天府睡一觉。谁知酒劲上头,脚下一个拐弯,路竟走岔了。等我抬头一看,面前竟是兜率宫。
我当时先愣了一下,随后又乐了。
兜率宫。
太上老君的地方。
平里这老儿高高在上,我还真没专门来瞧过。既然都晃到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岂不可惜?
我抬腿便进。
宫里竟没人。
老君不在,童子不在,仙官仙吏也不在。四下安安静静,只闻得丹房里一股火气和药香往外冲。
我顺着味儿摸进去,一眼便看见炉火正旺,炉旁摆着五个葫芦。
那不是凡葫芦。
只一看,我便知道里头装的是宝贝。
我走过去拔开塞子,往手里一倒,金丹滚出来,圆溜溜,香得像把天地灵气都团在了一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尝尝。”
一颗下去,香。
两颗下去,更香。
三颗四颗五颗,越吃越顺。到后头我脆把五个葫芦全倒出来,跟嚼炒豆子似的一粒接一粒,全给吞了。
等吞完最后一颗,我站在炉边,酒意和丹气一下子在肚里撞开,脑子反倒彻底清醒了。
坏了。
真坏了。
先偷桃,再偷酒,再闯瑶池,如今连老君的金丹都一口气吃光了。前头那几样事还可赖一赖嘴,这金丹却是硬进了肚,赖都赖不掉。
我站在丹房里,只想了很短的一瞬。
走。
现在就走。
再慢半步,真等天庭反应过来,便不是一场小打小闹了。
我转身就往外冲,也不走正门,直接施了个隐身法,从西天门那边绕出去,翻个筋斗便下了界。
回到花果山时,山里依旧热闹。四健将和七十二洞妖王还在练兵卒,见我回来了,全都围上来问个不停,问我在天上这百十年都做了什么官,见了多少。
我一听便笑。
“百十年?老孙记着,也不过才半年。”
他们便告诉我,天上一,地下一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工夫细想,只把天上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索性也不瞒了,直接把偷桃、偷酒、吞金丹的事全说了出来。
满洞妖怪先是听得瞠目,随后便是狂喜。
“大圣果然是大圣!”
“天宫也叫您闹了个底朝天!”
我坐在上头,接过他们递来的椰酒喝了一口,立刻嫌弃得直咂嘴。
“不成,不成,喝过仙酒,再喝这个,像喝水。”
崩、芭两个在旁边赔笑,说什么“亲不亲,故乡人;甜不甜,家乡水”,哄得我也乐了。可乐归乐,我心里还惦记着瑶池那些酒。
那么多上好的玉液琼浆,若只被我一个喝了,倒也可惜。
“不如这样。”
我把酒碗一放。
“你们等着,老孙再去搬几瓶回来,也叫你们尝尝仙家的东西。”
说就。
我又翻回天上,这回直接摸到蟠桃会那边。那帮造酒的、运水的、烧火的,还横七竖八睡着,压没人醒。我顺手左右胁下一夹,手里再提两瓶,回头便下了界。
那一晚,花果山里真开了个仙酒会。
群猴也好,妖王也罢,一人分了几口,喝得一个个面红耳赤,满洞乱笑。若按常理,这该是极快活的一夜。
可我心里知道,这份快活怕是长不了。
因为天上那边,迟早会炸。
果不其然。
先从七仙女那儿知道我定住她们、偷了大桃;接着瑶池那边又报宴被搅了、酒被偷了;还没等她缓过神,太上老君又亲自上殿,说金丹没了。
再往后,齐天府那帮仙吏也发觉我失踪许久,赤脚更是跑出来说,我假传玉帝旨意,骗他去了通明殿。
这几桩事一并翻上去,玉帝就是再能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终于确定,搅天宫的就是我。
于是,彻底翻脸。
四大天王、李天王、哪吒、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五岳四渎、南北诸神,前前后后,点了十万天兵,下界来围花果山。
这一回,不是小打小闹。
是真摆了天罗地网,要拿我。
那一,花果山外黑云压顶,兵气冲天,十八架天罗地网一层一层铺下来,整座山像被活生生扣进了一张巨网里。
九曜星先来叫阵。
小猴子跌跌撞撞跑进洞里报信时,我正和七十二洞妖王、四健将分饮仙酒,听完之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我举起酒碗,一口喝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门外是神是鬼,先让他们等着。”
报信的小猴还没退下去,外头又有人跑来。
“大圣,他们骂得难听!”
我还是没动。
“骂便骂。会骂人的多了,真有本事的没几个。”
结果没过多久,第三拨小猴直接滚着冲进来,嗓子都喊劈了。
“爷爷!他们打进来了!”
这一下,我才把酒碗重重一放,站起身来。
“给脸不要脸。”
“那就别怪老孙翻脸了。”
我命独角鬼王带七十二洞妖王先出阵,又叫四健将整队,自己提着金箍棒往外走。等我走到铁板桥边,九曜那几个毛神已把门打破,正往里压。
我一声喝:“让开!”
独角鬼王和那群妖王一听,立刻左右分开。下一瞬,我已提棒闯出去。
九曜星还想摆阵,我哪里给他们机会,照着最前头那个就是一棒。那帮东西慌忙跳开,站住阵脚后便冲我嚷,说我偷桃偷酒,搅乱蟠桃会,又窃金丹,罪大恶极。
我听得哈哈大笑。
“这几桩事,老孙都做了。做了又如何?”
他们大怒,齐齐压上。
可这种货色,单个拎出来都未必够我热身,凑成一堆也只是多费我两下力气。我一条棒子翻来覆去,左敲右抡,没多久便把他们打得筋疲力软,器械乱飞,一个个边骂边退,跑去中军找李天王告状。
李天王这回是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一路齐出,天兵天将漫山遍野全压了上来。花果山这边,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四健将也一并摆开阵势。
这一场,才真像大战。
山前山后,旌旗乱卷,枪戟如林。天兵有天兵的阵势,妖怪有妖怪的凶相,喊声一起,整片天地都像被搅浑了。那一从辰时打到落,花果山上空连鸟都不敢飞,满山虎豹狼虫全缩进洞里不敢露头。
打到最后,局面还是吃了亏。
七十二洞妖王到底不是天兵对手,独角鬼王也扛不住那等围,先后都被擒了去。只有四健将和我同类的猴子还保得住,早早退回水帘洞深处。
我一个人抵住李天王、哪吒和四大天王,虽还能打,可也知道再拖下去没什么便宜。于是我又拔了把毫毛,一口嚼碎喷出去。
“变!”
顷刻之间,半空里全是我。
千百个孙悟空,个个提棒,个个乱打。哪吒刚架住左边一棒,右边又来一棒;四大天王刚劈散一个,又被另几个缠住。
趁他们阵脚一乱,我抽身便退。
这叫见好就收。
等我回到洞中,四健将领着群猴扑上来,先哭,后笑,闹得我耳朵都疼。
我皱着眉问:“哭什么?笑什么?”
他们抹着眼泪说,七十二洞妖王和独角鬼王都被捉了去,所以哭;见我没伤没损打回来,自然又高兴,所以笑。
我听完,只是挥了挥手。
“打仗哪有不死人不折将的?老孙同类没伤便好。至于那些妖王,捉便捉了,后若有机会,再想法捞回来。”
我这话不是无情。
是我心里清楚,打仗本就如此。再说了,今夜最要紧的不是嚎,是养精神。天兵既已围山,明只会更狠,不会更松。
于是我叫他们关好洞门,饱食,睡觉。
“把酒喝了,把觉睡足。天亮之后,老孙再陪他们狠狠一场。”
洞里群猴慢慢安静下来,外头却还是一片兵气森森。李天王那边也在扎营,点将,赏功,把十八架天罗地网重新布严,专等第二一早再来动手。
这一夜,花果山上风都变了味。
可我躺在水帘洞深处,枕着金箍棒,心里却反而越来越亮。
天庭这回是真的怒了。
可怒了又怎样?
他们若真有本事,早把我拿了,何必铺这么大阵仗?十万天兵下界,表面上是来捉我,实则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怕我。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把手搭在金箍棒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这场,得打得更漂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