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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在水帘洞里睡了一夜。

外头十万天兵围山,十八架天罗地网扣得密不透风,夜里连风吹进来都像带着兵气。可我照样睡。

不是心大。

是打到这一步,慌已经没用了。

怕也没用。

天庭这回摆这么大阵仗,不就是要拿我么?既然如此,第二天这场架,迟早得狠狠到底。与其在洞里转来转去耗精神,不如先睡足了,等天亮狠狠个痛快。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这边睡着,那边天上也没闲着。

的蟠桃会被我砸了,老君的金丹被我吞了,十万天兵围山又迟迟拿不下我,满殿神佛都在看玉帝的脸色。偏偏这时候,观音菩萨到了。

她本是去赴蟠桃会的,结果一到瑶池,宴席乱了,桌翻了,酒空了,一群天仙站着发愣,谁也没心思坐下吃。她一问,才知是我把事闹到这步田地。后来她去了灵霄殿,又听玉帝从头到尾把我的事说了一遍——石猴出世、拜师学道、勾生死簿、闹龙宫、反天宫、偷桃偷酒吞金丹,到如今围山不下。玉帝说这些时,表面还能端着,心里却已经烦得很了。观音听完,也没急着说什么,只把木叉先派下来探一探军情。

那木叉来得倒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山外便又起了动静。花果山外层层兵营里传来号角,接着便有人来报,说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到了,还在阵前扬言要会会老孙。

我听完,提了棒子便出去。

先前哪吒我都打过了,这木叉虽也是个太子,又是观音座下弟子,可我心里其实没太把他当回事。

他站在半山腰,手里一条铁棍,脸上倒有几分沉稳,不像前头那些只会叫嚣的毛神。

“你就是齐天大圣?”

我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

“怎么,昨儿还没挨够,今儿又换个来送?”

木叉眼皮都没动,铁棍一横:“奉师命下来探军情。既撞见你,顺手擒了也省事。”

这话倒比天兵们平时骂得有趣。

我一下就笑了。

“你这口气,倒像真有点本事。来,老孙给你个机会。”

下一瞬,我已先一步扑了上去。

金箍棒压下,木叉横棍来架,山腰上“当”地一声,震得四周山石都抖了抖。棍对棍,这种打法最直接,也最见真章。木叉这人不像哪吒那般花样多,可棍法扎实,步子也稳,一招一式都不虚。我和他一路从山坡打到辕门外,又从辕门外打回乱石间,五六十回合下来,他额头见汗,我却越打越兴奋。

这小子,确实比前头那几个耐打。

可也只是耐打。

再往后拖,他便顶不住了。果然,又斗了十来回合,他左臂先慢了一拍,我顺势一棒扫过去,虽没真打实,只是震着了他半边膀子,也把他震得脸色发白。木叉知道再撑下去没好果子,只能虚晃一招,抽身败退。

我也没追。

提着棒子站在原地,只冲天兵那头笑。

“还有没有更像样的?”

木叉灰头土脸回营,李天王自然更难看了。他这一回是真的没辙,索性直接写表求援,请天上再派狠角色下来。

这一回,来的不是寻常天将。

来的是二郎神。

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过。

玉帝那个妹子,当年思凡下界,与杨君配了婚,生个儿子,便是这个杨戬。后来他劈桃山、诛六怪,在下界香火极盛,听调不听宣,算是天庭里少见有点脾气的家伙。观音在灵霄殿上举荐的,也是他。玉帝最后点头,把调兵的旨意直送灌江口,让他率梅山兄弟和一千二百草头神下界助战。

我是在洞外第一次看见他的。

那时候我正整兵出门,只听小猴来报,说来的这一路神将和前头那些不太一样。口气不狂,阵势却紧,最怪的是还带着鹰犬,像是专为打猎来的。

我一听“鹰犬”两个字,心里便微微一沉。

等我真走到阵前,一眼便看见了他。

怎么说呢。

这人一站在那里,和天庭里那帮不像一路货色。

清俊。

挺拔。

身上没有多少虚浮的仙气,反而有种从刀枪血里磨出来的利。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淡鹅黄,腰悬弹弓,手提三尖两刃枪,整个人看着比哪吒还像个人物。

我一见他,先是多看了两眼,随后笑了。

“你就是二郎?”

他把神锋一横,眼神冷得很。

“孙悟空,你闹够了么?”

“闹?”我把金箍棒转了一圈,“老孙做事,向来不是闹,是。”

二郎神看着我,语气依旧平。

“你偷桃、偷酒、偷丹,反天宫,拒天兵,如今还敢自号齐天。今我来,不是和你斗嘴的。”

我眯了眯眼。

“那便斗手。”

话音刚落,我先动了。

他也动了。

棒与枪撞上的那一瞬,我就知道,这人和前头那些真不一样。

快。

狠。

稳。

他的三尖两刃枪使起来不像兵器,像长在手上,每一刺都带着准头,每一挑都带着心。我金箍棒一向不怕硬碰,可和他这一交手,竟一时半会儿占不到便宜。

这还是我自闹天宫以来,头一次真正觉得,有人能跟上我的手。

我们两个从洞前一路打到半空,又从半空压回山头。梅山六兄弟在那头擂鼓助威,我这边四健将拼命摇旗。越打,周围越静,到后来除了兵器碰撞声,满山竟再没别的声音,连那些妖王都不敢乱喘气。

打到兴头上,我们索性都不装了。

他先抖神威,摇身一变,法天象地现出来,身高万丈,青脸獠牙,神锋一举,真像一座活山朝我压下来。

我一看,也来了火。

“你会大,老孙就不会?”

我同样显出法天象地,身子直拔上去,与他一般高,手里金箍棒更像擎天之柱,当头便顶了上去。

那一刻,天都像压低了。

山下群妖早已乱了阵脚,连马流元帅他们都被吓得手脚发抖。可我没工夫管他们,我眼前只有二郎神。

我们两个在半空里狠狠了三百多回合,还是没分出高下。

这不常见。

放眼三界,能和我打到这一步还不露怯的,真不多。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坏事来了。

二郎神带来的梅山六兄弟和草头神,不知何时已经从旁边进了我本营。还有那群鹰犬,一放出去,专门冲散猴群。山下小猴哭叫乱窜,四健将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本来还能再打,可一瞥眼看见自家阵脚乱了,心里那口气当场就岔了。

打仗最怕分心。

我这一分神,二郎神便立刻看出来了,枪势一下更紧,得我不得不往后撤。

我心里骂了一句,只得先收法相,抽身便走。

不是怕。

是再这么打下去,猴子猴孙要死更多。

二郎在后头紧追不舍,边追边喝:“往哪儿走?”

我一边退,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硬顶没必要。

得变。

眼看快到洞口,却又撞上康、张、姚、李四太尉和郭申、直健两将军率人横截过来。我前头后头都有人,一时竟被堵在中间。

“行。”

我心里一横,直接把金箍棒缩成绣花针,重新塞进耳朵里,随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麻雀儿,“嗖”地飞上树梢,钉在枝头一动不动。

梅山兄弟一时失了目标,叫嚷着“走了,走了”。

可二郎不一样。

那家伙追得太紧,也看得太细。他只一抬头,眼神便往树上一扫,随即冷笑一声,转身就变作一只饿鹰,振翅便扑。

我心里暗骂一声,只得再变。

鹰扑来,我便化作大鹚老冲天而起;他又紧跟着化作海鹤来嗛。我再往下一按,钻进水里,变成条鱼,顺流往下游。他便化作鱼鹰,在水面上等。我才露头,他就一嘴啄下来。

我知道,这么跟他耗下去不是办法。

我又变蛇,往草里钻;他又变灰鹤,长嘴直戳。到了后头,我都变得有些恼了,索性变成一只花鸨,立在岸边,想恶心他一下。

结果这人不上当。

他看出这是我,连近都不近,脆现回原身,取出弹弓,对着我就是一弹。

那一弹来得极快,我躲是躲了,还是被打得一个踉跄,翻着跟头滚下山崖。

我正要再变,情急之下,居然变成了一座土地庙。

这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门是嘴,窗是眼,舌头往里一卷,还充作个菩萨。偏偏尾巴不好藏,只能竖在后头,变成一杆旗。

二郎神追到跟前,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这畜生,变得倒快,偏偏不会藏尾巴。”

他说着便要捣我窗棂、踹我门扇。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发毛。

窗棂是我眼,门扇是我牙,真让他打实了,哪还了得?

我立刻撤了变化,腾身便走。

这一回,我没再往花果山躲。

因为我知道,只要天罗地网还罩在这儿,我便总有被围住的时候。既然如此,不如往外跑,跑到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直接使了个隐身法,抽身便往灌江口去了。

二郎神那座庙我倒认得。

我心里也坏,到了地方,便摇身变成他的模样,径直坐进庙里去,翻香火簿,查供品,活像庙就该是我的。

那些鬼判也分不出来真假,一个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正看得乐,门外忽然有人来报:“又一位爷爷来了!”

我心里就知道,不妙。

果然,真二郎撞了进来。

我们两个一个站在庙中,一个堵在门口,对视那一眼,我自己都差点笑了。

“怎么?”我先开口,“你来得慢,这庙如今改姓孙了。”

他脸色一沉,神锋迎面便劈。

我只能现回原身,掣棒来挡。庙里地方窄,两件神兵一碰,香案都被掀翻了。打不两下,整座庙已不成样子,我们两个索性一路打出庙门,再打回花果山。

这一来一去,天兵那边早已提防得更紧。

我被二郎和梅山六兄弟再度围住,前后左右都不松。我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这一场,靠我一人硬拼,很难全身而退。

可我还没认输。

我从石头里蹦出来到现在,就没真服过谁。

而天上那边,这时也正在看。

玉帝、、观音,连太上老君都站到了南天门上,隔着云层往下望。观音本想用净瓶杨柳助二郎一手,老君却笑她那玉净瓶打不中我,反倒容易被我棒子磕碎,说不如用自己的金刚琢。那金钢琢本就是他的法宝,水火不侵,又最擅套物。说完,他便从天门上往下一掷。

我那时只顾和二郎还有他那六个兄弟苦斗,哪知道头顶还掉下来一个这东西。

等我感觉风不对,已经迟了。

只听“咚”的一声,脑门像被天塌下来砸了一记,眼前猛地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跌了个跟头。

我咬牙刚要爬起来,腿肚子上忽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那条狗。

二郎神身边那条细犬,不知什么时候扑了上来,一口便咬在我腿后。

我当时疼得眼前发白,回头便骂:“你这畜生,不去咬你主子,偏来咬老孙!”

可骂归骂,这一咬到底叫我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真把我害了。

二郎神和梅山六兄弟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压腿的压腿,绳索一圈圈往我身上缠。我还想挣,手刚动,勾刀已穿了我琵琶骨。

那一下,才真叫难受。

骨头一锁,气机顿时一滞,七十二变也使不出来了,金箍棒更是再没机会掏。

我被他们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全是血气。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

这回,是真栽了。

二郎神站在我跟前,气息还有些乱,显然这一仗他也不轻松。可他脸上没太多得意,只是淡淡看着我,像是终于把一头难缠到极点的凶兽按住了。

我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郎君,倒真有点本事。”

他没接我的话,只一挥手,叫人把我押上天。

天兵退了,天罗地网也慢慢收起。四大天王、李天王、哪吒,一个个都来向二郎道贺,嘴里夸他神通,我却只顾着在心里骂老君那老东西不要脸。

正面打不过,便在天上丢圈子。

这帮老东西,果然一个比一个奸。

我被押上云时,花果山已经越来越远了。

瀑布、松林、水帘洞,全在脚底缩成一团。我那群猴子猴孙还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四健将、那些被捉走的妖王、被打死被冲散的群妖,一时全在我脑子里乱撞。

可最奇怪的是,我心里居然没太多怕。

疼是真的疼。

怒也是真怒。

可怕,倒还没有。

我只是觉得可惜。

不是可惜输给了二郎。

是可惜,老孙还没真狠狠到灵霄殿里去,便先被这帮东西用阴手给按住了。

押到通明殿外,天师先进去回奏,说妖猴已拿。玉帝闻言,当场下旨,叫把我送上斩妖台,碎剁其尸。

我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后差点笑出声。

碎我?

好。

老孙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有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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