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太白金星上天那天,心情是真不错。
不是因为玉帝请我。
是因为我终于要去看看,那帮高高坐在云上的家伙,究竟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三界的主子。
太白金星在前头驾云,姿态稳得很,一身仙气飘飘,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天庭出来的老官。我跟在后头,本来也想慢些,可筋斗云这东西,一旦用顺了,就跟腿上安了火轮似的,本收不住。
我一翻身,直接把他甩在了后头。
等我先一步到了南天门外,云还没彻底停稳,门口那帮天将已经把路堵上了。
一个个金甲披身,枪刀林立,架势倒挺足。
为首的增长天王把兵器一横,冷声喝道:“来者止步!”
我当场就笑了。
“止步?不是你们请我来的么?”
他不答,只看着我,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认识,不让进。
我心里那点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
“好你个太白老儿,嘴里说请,门口却摆出这副阵仗。怎么,玉帝请人,先请到刀尖上来?”
我正要发作,太白金星总算慢吞吞赶到了。他一落云,气都没喘匀,先冲那群天将摆手。
“放行,放行,这是下界得道的仙人,老夫奉旨引见。”
说完又转头来劝我,一脸笑,像生怕我真在南天门先打一场。
“大圣莫恼。你是头回上天,又未录仙箓,他们不识得你,自然要拦。等见了玉帝,注了官名,往后谁还敢挡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
心里其实还是不痛快。
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若在门口就翻脸,倒像我没见过世面似的。于是我哼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这一走进去,我才知道,天上和地上是真不一样。
我不是没见过好地方。花果山是好地方,东海龙宫也是好地方。可那些地方再好,都是一山一水里的好。天庭却不一样,它像是专门拿来给人看威风的。
门是琉璃的,柱是玉的,桥上盘着彩凤,柱上绕着金龙。往里一层层走,宫接着殿,殿套着楼,霞光和雾气在脚底、在檐角、在天边来回地淌。满眼都是亮的,满耳都是钟声鼓声,仙女、天将、星官、力士,一路排得整整齐齐,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这里规矩大。
我一路看,一路也在心里冷笑。
场面是真大。
可场面大,不代表真有本事。
真有本事的,用不着拿这些金的玉的往自己身上堆。
走到灵霄殿外,太白金星带着我一直往里。还没等人通报完,我已随着他到了御前。
玉帝坐得高。
高得要人仰头去看。
他身边一圈文臣武将,个个衣冠整齐,脸也端着,看见我进来之后,全都拿眼角来扫我。
太白金星先行礼,口中奏说“妖仙已到”。
玉帝垂帘问了一句:“哪个是妖仙?”
我往前走了半步,脆脆开口:
“老孙便是。”
这四个字刚出口,满殿立刻像炸了窝。
“大胆!”
“无礼!”
“这野猴不拜!”
我站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拜?
我凭什么拜?
我花果山称王,龙宫里抡棒,幽冥界打鬼,靠的是自己本事,不是靠谁赏饭。你们高坐在上头,我便非得磕头?哪有这个道理。
好在玉帝倒没立刻翻脸,只淡淡一句:“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恕他。”
我这才随手打了个喏,算是给了他点面子。
接着便是给我派官。
玉帝让文武群仙看看,天庭里哪里还缺个位置。旁边一个武曲星君转出来,说别处都满了,只有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玉帝当场拍板。
“那便封他做弼马温。”
我那时候还真不知道这弼马温是个什么东西。
我只听见“封官”两个字,心里还觉得这趟没白来。太白金星先前说的没错,天上果然有我的位置。
于是我乐呵呵应了,跟着木德星官去上任。
御马监地方不小,马也是真不少。
天马。
一匹匹膘肥体壮,鬃毛发亮,鼻中喷气都带着云雾味儿。监里那些小官小吏见我来了,一个个点头哈腰,嘴上叫着堂尊,事事都让我过目。我起初还觉得,这差事虽不算威风,却也清闲。
喂马嘛。
这我会。
山里野鹿我都追过,照顾这些天马还能难得住我?
于是我白天黑夜扑在马棚里,亲自看草料,亲自看饮水,马睡了我都要把它赶起来再吃两口,瘦一点都不成。半个月下来,那一群天马被我养得皮光水滑,见了我也不惊不躁了。
御马监那帮属官看在眼里,便摆酒给我接风。
一群人围着我喝,我也喝得高兴。喝到兴头上,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这个弼马温,算个什么品级?”
那些属官先是一愣,彼此对看了一眼,脸色都有点古怪。
我一看他们这模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说。”
他们这才支支吾吾道:“这官……没品。”
我还没明白。
“没品?那不是大得很?”
他们差点没把酒呛出来,连忙摆手。
“不大,不大。是……未入流。”
这四个字一落进耳朵,我脸上的笑就没了。
“什么叫未入流?”
这回他们不敢再糊弄,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说白了,弼马温就是个养马的杂差,比正经仙官低得多,既无权,也无势,马养好了落一句好,马养瘦了还得担责问罪。
我听到一半,酒就醒了。
醒得透透的。
原来如此。
原来把老孙请上天,不是因为他们真瞧得起我,是拿我当个喂马的猴子耍。什么奉旨招安,什么注名仙箓,说到底不过是看我有点本事,先哄上来关进马棚里,既不算得罪,也不算重用。
我越想,火越大。
一群监官还在那里陪笑,嘴一张一合地劝酒。我看着他们那副嘴脸,只觉得恶心。
“好。”
我站起来,手按在案上,慢慢笑了。
“好一个玉帝。”
下一瞬,我猛地一掀桌子。
酒壶碗盏哗啦啦砸了一地。
满堂小官吓得全跳起来,连退都不敢退。我也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抬手从耳朵里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直砸得御马监梁柱震响。
“不做了。”
“谁爱养马谁养去,老孙不伺候了!”
说完,我提棒便打出去。御马监那帮货色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抱头乱窜,连路都不敢拦。我一路打出南天门,方才那些天将认得我已受了仙箓,嘴上叫不敢,手上更不敢挡,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翻个筋斗,重回下界。
我回到花果山时,四健将和各洞妖王还在演兵卒。
我一落地,先喊了一嗓子:
“小的们!老孙回来了!”
满山猴子全炸了,呼啦啦围上来。水帘洞里立刻摆酒,果子堆得满案都是,群猴一个个喜笑颜开,嘴里都在道喜,问我天上住了十几年,想必已做了大官。
我一听就皱眉。
“十几年?”
四健将笑道:“大王,天上一,地下一年。你在上头不过半月,这里已过十多年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又觉新鲜。
好个天上一地上一年。
难怪那帮东西端得这么稳,敢情他们坐高了,连时辰都比别人值钱。
可再一想弼马温那三个字,我脸立刻又沉了。
“不提还好,一提老孙就来气。”
我把天庭那一套从头说了,说到“喂马的杂差”时,满洞都静了。紧接着便是群猴大骂。
“这不就是耍人么!”
“去他的弼马温!”
“咱大王在花果山称王,凭什么给他养马!”
我听着这些话,口那股闷气才算顺了点。
正在这时,外头有小猴跑进来报,说门外来了两个独角鬼王,特来拜见。
我一挥手:“叫进来。”
那两个鬼王倒是有点眼色,进来先叩头,然后献上一件赭黄袍,说是久闻我威名,如今见我从天上归来,特来献礼。
我把袍子披上,众妖一看,又是一阵叫好。
那鬼王趁势开口:“大王神通广大,如何肯给玉帝养马?照小人看,大王便该做个齐天大圣。”
我原本正喝酒,听见这四个字,手里的酒盏一下停在半空。
齐天。
大圣。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得这名字像天生为我准备的,越念越顺,越念越合。
“好。”
我一拍桌子。
“好得很!”
我立刻命四健将去做大旗,旗上只写四个字——齐天大圣。
“从今往后,不许再叫大王。”
“老孙既然不做什么狗屁弼马温,那便自己做圣。花果山上下,七十二洞,往后都照这名字来喊!”
消息一放出去,整座山都沸了。
旗一竖起来,风一吹,那四个字猎猎作响。我站在洞前抬头看了半晌,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齐天大圣。
我就该叫这个。
而天庭那边,显然也没打算让我痛快太久。
我前脚刚竖旗,后脚玉帝便得了消息。说我嫌官小反出天门,又在花果山自号齐天大圣。满殿听了,一个个不是怒就是笑,笑我狂,怒我不知死。
玉帝当场发兵。
托塔李天王挂帅,哪吒做先锋,又点了巨灵神打头阵,带着天兵天将,浩浩荡荡直奔花果山。
那一,我正坐在洞里听小猴奏报,说天上来了兵。
我一点也不慌。
“来得好。”
我把紫金冠戴稳,黄金甲束好,步云履踏上脚,再把赭黄袍往肩上一披,提着金箍棒就出门了。
山前平地上,天兵列阵,旗幡铺天。巨灵神手提宣花斧,往那儿一站,倒也像个人物。他远远冲我喝:“弼马温!还不出来受降!”
我一听这三个字,差点没乐出声。
“你这毛神,活腻了?”
我提棒走到阵前,指着他鼻子就骂:“回去告诉玉帝,老孙不是弼马温。看清楚旗上写的什么。若肯依这字号封我,今刀兵全免;若不肯,老孙改便打上灵霄,让他那龙床坐不安稳!”
巨灵神抬头一看,果然见我洞前高旗招展,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当场冷笑,抡斧就劈。
我站在原地,连躲都懒得躲。
等斧头真到面前了,才把金箍棒轻轻一架。
只一下。
巨灵神手里那杆大斧就被我打得崩开了柄,他自己也震得满手发麻,脸都白了。还没等他回神,我第二棒已经到了。
这一棒我没真下死手,只是照着他脑袋点了点,把他吓得魂都飞了,扭头便往天兵营里逃。
“滚回去报信!”
我在后头笑得不行。
“就这点本事,也配来拿老孙?”
巨灵神灰头土脸回去,李天王自然大怒。本想当场斩了他,哪吒却站了出来,说先让自己去探探深浅。
我一听哪吒来了,倒有点兴趣。
上回在天上远远看过一眼,这小子模样确实不俗,英气也足,和满殿那些只会摆样子的仙官不一样。
果然,他一出阵便带着一身气,落在我面前时,连风都跟着急了几分。
“你就是孙悟空?”
我把棒子往肩上一搭。
“你又是谁家的小娃娃?”
他冷声报了名号,说奉玉帝旨意,特来拿我。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忍不住乐了。
“牙退净了么,就来抓我?”
哪吒闻言,眼底火一下就起来了。
“小妖猴,少逞口舌!”
他话音一落,身形陡变,三头六臂现身,六般兵器齐出,刀、剑、索、杵、火轮、绣球,一股脑朝我压过来。
这一手确实漂亮。
换个人,怕是真要看傻。
可我只惊了一瞬,下一瞬心里便痒了。
好。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
“你会变,老孙就不会?”
我大笑一声,也把身子一摇,三头六臂现出,金箍棒化出三条,六只手一并拿住。下一刻,我们两个已在半空撞上。
这一战,是真有点意思。
哪吒六般兵器轮番砸落,招招都快,招招都狠;我三条棒子前遮后挡,时而一棒压下去,时而绕到他肋下去敲。他越打越快,我越打越兴奋。
花果山上空云都被我们搅碎了。
满山妖王不敢露头,天兵天将也都仰着脖子往上看。
三十回合之后,哪吒还没露败相。
我心里却已起了别的念头。
这小子本事不小,硬打虽能赢,却得费些时间。既然如此,不如换个快的。
我趁乱拔下一毫毛,暗暗一吹,变出个假身继续与他缠斗。真身却一闪,悄没声息绕到了他背后。
等哪吒察觉,已经迟了。
我照着他左膀一棒扫过去,棒风刚起,他才急忙要躲,可还是晚了一步。只听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在空中一晃,兵器也乱了,脸色当场发白。
他知道再斗下去讨不到好,立刻收了法相,转身便走。
我也没追,只在后头大笑。
“小娃娃,本事不错。回去再练几年!”
哪吒负伤归阵,李天王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可巨灵神败了,哪吒也败了,再硬打下去,脸只会丢得更厉害。于是这对父子只能带兵收阵,回天复命。
而我这里,却是满山欢腾。
七十二洞妖王、六位结义兄弟,全跑来给我道贺。那一晚洞里酒开得比上回还猛,人人都喊“大圣”。牛魔王更是起了兴头,当场说既然我叫齐天大圣,他也要取个“平天大圣”的名号。
这一提,其他几个兄弟也都不肯落后,一个个给自己冠上了大圣称号。
平天、复海、混天、移山、通风、驱神。
七大圣的名头,就这么闹起来了。
可闹归闹,天庭那边也没闲着。
李天王与哪吒回去把事情一说,玉帝先是大怒,张口还要加兵。满殿武将也嚷着要下去剿我。偏偏又是太白金星站了出来。
这老头真是有意思。
上回是他把我哄上天,这回又是他把我从兵祸边上往回拽。他说,与其再打,不如索性顺着我的意思,真给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名给了,实权不给,俸禄不给,只养在天上看着,总好过下界继续闹腾。
玉帝想了想,竟真答应了。
于是太白金星又一次下界。
这回他到花果山时,山里已和先前不同。众妖执兵列队,旗幡满山,连空气里都带着气。他刚到洞外,几群妖怪便围了上去,若不是他说自己奉旨而来,怕是已经有人动手了。
我一听是他,倒是乐了。
“老星又来了?看来天上那帮东西,总算学乖了。”
我亲自披挂出洞迎他,还给足了礼数。太白金星一看我这态度,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来意说了个明白。说玉帝已准我“齐天大圣”之号,请我再上天受箓。
我盯着他,先问了一句:
“这回,可是正经官?”
他连连点头。
“正经。老汉拿脑袋担保。”
我这才大笑起来。
“好。那便再走一遭。”
说实话,这次上天,我心情比上次还好。
上一次是被骗,这一次却是他们自己低了头,把我旗上的字认了。
这不是招安,这是老孙他们认账。
我跟着太白金星重返天庭,南天门那帮守将这回看见我,全都老老实实拱手,再没人敢横兵拦路。进了灵霄殿,玉帝果然当众开口,封我为齐天大圣,还叫工匠在蟠桃园右首替我起了一座齐天大圣府,里头设安静司、宁神司,又配了仙吏侍候。
说白了,就是给我一个名,一个府,再拿好酒好花安我的心。
可我那时心里还是痛快的。
因为我要的,已经拿到了。
齐天大圣。
这四个字,我从自己嘴里喊出来是一回事,从玉帝嘴里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一,我站在灵霄殿下,听见玉帝亲口封下这名号,忽然觉得这天庭也没那么高了。
他再高,不也得认我?
我谢了恩,随五斗星君去了新府。府门一开,仙酒两瓶,金花十朵,仙吏成列,果然比那臭养马的御马监看着顺眼多了。
我当晚就把酒开了,叫众仙吏一块喝。
喝到兴头上,我坐在自己府里,靠着栏杆往外看。
云在脚下,宫阙层层,远处钟声悠悠。
我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很淡的怪。
这府是有了,名号也有了,可我隐隐觉得,这事还没完。
他们给了我“齐天大圣”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端着酒盏,眯起眼望向更深的天宫,忽然笑了一下。
不急。
来都来了。
早晚有一,老孙会把这上头的门道,一件件全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