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心经营多时,谋何进、诛何苗,恶名尽揽,最后竟替董卓铺了路?更可恨的是,市井之间竟将诛十常侍的首功归于曹!
“许攸!”
袁绍齿间挤出二字,“这便是你所谓的万全之策?西凉距洛阳一千六百里,董卓五便至?莫非他翅飞来!”
许攸面皮发烫,此事确乎超出预料。
谁曾想董卓不仅奉召,更是昼夜兼程而来。”本初息怒。
董卓一介武夫,何足为虑?待我前去游说,先与他虚与委蛇,再谋后计。”
在许攸看来,董卓此番不过是误打误撞。
京师兵马尚在袁绍掌控之中,他自有谈判的筹码。
凭自己唇舌之利,足以令那西凉莽夫晕头转向。
他却不知,董卓帐下那位李儒的谋略,远非他能揣度。
袁绍沉默良久,目光在许攸脸上逡巡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既如此,便劳烦子远走一趟了。”
“事成之后,朝廷官位必有你一席。”
许攸眼中一亮,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去。
……
洛阳西郊,西凉军营辕门外。
许攸背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簌簌翻飞,仰首望天的姿态颇有几分超然气度。
这姿势他已摆了许久,久到膝弯都隐隐发僵。
终于,先前进去通传的兵士回来了。
“随我来。”
那士卒语气生硬,甚至带着些不耐。
许攸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
这半的姿态算是白摆了不说,他今可是代袁氏前来议事的。
即便董卓不亲自相迎,至少也该遣一员将领出营接待才是。
这般怠慢,分明是未将他和袁氏放在眼中!
他强压怒意,跟着兵士走入大营。
见到董卓时,许攸礼还未行,便先沉声开口:“董公,大祸将至矣!”
古时说客总爱以危言耸听夺人先声,只为引得对方重视。
可惜,许攸选错了人,也用错了地方。
董卓猛然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惊得许攸连退数步。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当场剁了你!”
许攸僵在原地,面上青红交加——这董蛮子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一旁传来一声低笑。
李儒缓步上前,面色苍白似带病容,语气却平静:“先生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许攸清了清嗓子,刚将联合之意说了个开头,便被李儒打断。
“袁本初想与董公结盟?”
他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这莫非……是在羞辱董公?”
话中带刺,许攸听得中气闷。
我家主公世代公卿,你主又是什么出身?不过是边地一武夫罢了!
“足下此言何意?”
许攸勉强维持着语气。
李儒外貌平常,一副病弱之态,许攸起初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不料对方接下来几句话,却让他如坠寒潭。
“袁本初借十常侍之手害死大将军何进,做出这等天人共愤之事。
如此行径卑劣之人,也配来与董公谈联手么?”
许攸脸色骤然惨白,旋即又涨得通红。
那一瞬,他仿佛被人剥去衣衫,所有隐秘都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他还想强辩,可迎上李儒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便知任何掩饰都已徒劳。
“阁下……究竟是谁?”
许攸终于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
“区区闲散之人,不足挂齿。”
李儒不愿扬名,唯恐树大招风。
可这话落在许攸耳中,却成了:你还不配知晓我的名号。
如此看来,董卓率军入京,哪里是什么偶然?
原以为那借刀 ** 之计天衣无缝,世上能看破者寥寥。
谁曾想早已被此人识破,对方竟还将计就计,反手落下一子。
许攸只觉得脸颊一阵滚烫,仿佛又听见了自己当初那番豪言在耳边回荡——放眼天下,能识破此局的,怕也只有卧龙与凤雏了。
如今想来,简直令人无地自容。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与袁绍都不过是在对方掌中可笑地蹦跶,还自以为得计。
这趟踏入西凉军营,岂不正是自取其辱?
许攸掩面欲走,刚转身却被一声沉喝钉在原地。
“骗不成便想走?”
董卓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西凉大营,是你随意来去之地?”
门前两名兵卒横戟拦住去路。
“两军相交,不斩来使。”
许攸强自镇定。
“今不与你算使者之账。”
董卓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咱家佩服你的胆子——打了咱家的侄儿,还敢大摇大摆走进这门。
你真当西凉人不会 ** ?”
许攸怔住:“在下何时动过董刺史的侄儿?若要我,何必编造这般借口?”
“编造?”
董卓怒极反笑,“好,咱家让你死得明白。”
他扬手一挥,一名斥候快步进帐。
那人自潜入洛阳以来,便奉命紧盯袁府动静。
他清晰说出那太常卿郭实如何捧着银箱走入许攸住处,又如何恭敬呈礼、低声密谈。
许攸背后渗出冷汗。
原来那箱银子……真是送错了人。
“此乃误会!”
他急声道,“郭实认错了——”
话未说完,一道掌风已至。
清脆的击打声在帐中炸开。
许攸踉跄倒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
董卓俯视着他,眼中没有半分动摇。
“认错人?”
他低沉一笑,“你是觉得,咱家连这点真假都辨不出么?”
郭实,我咒你世代不得安宁!
董卓亲自动手,将许攸打得遍体鳞伤。
李儒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并未阻拦——只要留条性命便好,这番敲打也是做给袁绍看的警告。
许攸最后是被人用担架抬出西凉军营的。
动身前,他尚且扬言董卓不过一介莽夫,说服他易如反掌;如今却浑身是血地瘫在担架上,满心只剩对郭实无尽的怨恨。
这口闷气他只能生生咽下,半个字也不敢多提。
当的董璜离开栖身之地时身无分文,连坐骑都被扣下。
他在暗夜里偷牵了一头骡子,跋涉到半夜才赶回营中,却因延误军情挨了李儒一百军棍。
如今董卓如法炮制,搜尽了许攸身上的银钱,也扣下了他的马。
许攸一路爬到官道旁,哀求路过猎户用树枝与粗布扎成担架,许诺重酬才被抬回袁府。
袁绍见到担架上那血肉模糊的人形时,险些认不出是谁。
“董卓老贼,竟敢如此辱我!”
两军尚不斩来使,这般折辱分明是往他袁本初脸上挥掌。
许攸咬紧渗血的牙,终未说出真正挨打的缘由——若不是郭实那蠢材……
果然不义之财终招祸患。
袁绍急唤人去请洛阳最好的郎中,许攸却用尽力气扯住他的衣袖。
他整张脸肿如发面,开口便混着血沫,声音嘶哑断续:
“本初……速召并州丁原入京……唯有两虎相争……袁家方能得利……”
袁绍俯身听完,眼中骤亮。
丁原性情刚烈,早与董卓不合,此计正可搅浑京师死水!
西凉军营内,许攸离去后董卓再度聚将议策。
李儒向前一步进言:如今朝中无首,正是笼络人心、重划权柄之时。
然权势更迭,从来有人得偿所愿,亦有人恨入骨髓。
董卓要在朝中立稳脚跟,便须懂得拉拢一批人,打压另一批人——叫多数人安心,叫少数人不安。
那少数人是谁?
自然是对董卓掌权威胁最大的那一派,便是以袁氏为首的那些高门。
帐中诸将纷纷颔首,董卓也抚掌称是。
此时的他,对这位女婿李儒可谓言听计从,深信不疑。
“文优啊,能否只对付袁绍,暂且不动袁隗?”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遍及四海,袁隗又德高望重,咱家怕一口吞不下,反受其累。”
这些年经李儒常在身旁点拨,董卓也渐渐学会了瞻前顾后。
李儒闻言却轻轻一笑。
岳父向来行事鲁莽,此番竟能未雨绸缪,倒是难得——只可惜,他不得不泼这盆冷水。
“岳父所虑,确有其理。
然则今之势,却非寻常。”
“袁家之于岳父,终究是心腹大患。
笼络也好,安抚也罢,毒刺终究是毒刺,非得拔除不可。”
“与其纵虎归山,不如趁早斩草除。”
董卓沉吟片刻,重重点头:“贤婿思虑周详。
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办。”
说罢又补上一句:“尽管放手去做,西凉兵马任你调遣。
纵有天大的麻烦,也有咱家替你扛着!”
李儒捻须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一个针对袁家的周密谋划,已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此外,尚有一事需岳父亲自走一趟。”
“何事?”
“进宫谒见太后,向她表明誓死效忠之意。”
董卓一愣:“咱们此番进京,不正是为了夺权吗?”
李儒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岳父莫急,且听小婿一言。”
“向太后示忠,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下咱们虽争得三之期,袁绍却绝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我军在城中不足五千,万一袁绍狗急跳墙,挥兵直扑而来,于岳父、于朝廷皆是大祸。”
“故此,这三之内,务必使洛阳风平浪静。”
“待三后大军抵达,莫说一个袁绍,便是十个,又何足为虑?”
董卓恍然大悟,连连称善。
他心中明镜似的:此刻洛阳城内,实有三股势力相互牵制——他董卓的西凉军、何太后所代表的皇室,以及袁绍背后的袁氏门阀。
三者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任意两方联手,便足以覆灭第三方。
倘若袁绍与太后结盟,遭殃的便是他自己。
既然如此,何必坐等他人联手?不如抢先向太后靠拢,合力对付袁绍。
而对如今的何太后而言,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必须择一新的大将军来倚仗——此人不是董卓,便是袁绍。
李儒一番剖析,朝局脉络在董卓眼前渐次清晰。
他当即采纳了谋士的进言,整肃衣冠,径往宫禁深处行去。
长乐宫中,何太后正为早朝时董卓那番令人心悸的威势而心神不宁。
忽闻其求见,她略作沉吟,竟亲自起身迎至殿门。
此刻的董卓,与朝堂上那跋扈武夫判若两人。
他步履沉稳,依足臣子礼数深深拜下,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那具魁梧身躯费力地伏低时,竟带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笨拙。
“太后明鉴!”
他再抬头,已是老泪纵横,“大将军蒙冤遭难,朝中豺狼环伺,臣今殿前失仪,实为震慑奸邪的不得已之举!万望太后体察臣这片赤胆,恕臣僭越之罪!”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这皆是李儒早已备好的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