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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垂首应道,“当手刃阉党首恶的亦是袁将军,岂敢贪功?”

稍顿,他又轻声补上一句:“坊间流言,实不足取。”

袁绍猛地瞪大眼睛,中血气翻涌——

曹孟德,你竟将祸水全数引到我身上!

可偏偏,早在董卓入殿前,曹便已当众说过同样的话。

满朝文武,皆可为证。

殿中死寂无声,袁绍只觉得喉头发紧,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董卓那只厚重的手掌落在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铁般扫向袁绍,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像看穿了一局早已摆明的棋。

袁绍脊背一寒。

——何进之死,十常侍之乱,那些暗处织就的网,难道已被这西凉武夫窥破了?不,绝无可能。

正此时,御史大夫冯参得了袁隗一记眼色,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却有些发虚:

“高祖皇帝有制,臣子佩剑,至殿阶即解……董刺史今剑履上殿,岂非视祖训如无物?”

话至一半,董卓倏然抬眼。

那目光像淬过冰的刀锋,直直刺来。

冯参喉头一哽,后半截话生生卡在齿间。

他下意识去瞥袁隗,却见那位老臣敛目垂首,仿佛从未与他有过半分交集。

冯参心底暗骂,面上却已涨得通红,只得缩着肩膀退回班列,再不敢多言一字。

德阳殿里落针可闻。

袁隗此时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如古井:“太后,今朝议已久,封赏诸事不妨明再定。

若别无要务,不如暂且散朝,容臣等细细思量。”

何太后早已如坐针毡——身侧年幼的皇帝刘辩惊魂未定,衣袍之下隐隐传来异味。

她恨不得立刻离了这压抑之地,当即应道:“便依司徒之言,散朝。”

小黄门尖细的传令声还未落下,群臣已迫不及待向殿门涌去。

然而踏出殿外,所有人皆僵在原地。

宫墙之下,原本的禁卫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甲胄森然的西凉士卒,持戟而立,将各处门户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董卓的令,无人能出,亦无人能进。

董卓这才慢悠悠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呼吸一滞:

“太后、陛下,老臣尚有一奏。”

何太后指尖微微一颤。

方才不言,此刻却当众截住散朝——这分明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掴她的脸。

可她只能将怒意咽下,勉强维持着仪态:“董卿请讲。”

“大将军为国捐躯,朝廷当以重礼治丧,罢朝三,以表哀思。”

董卓一字一句,如同铁钉敲入木中,“待丧仪毕后,再议国事不迟。”

——这是谋士李儒早已献上的策:三光阴,足以翻转乾坤。

何太后沉默片刻,终是闭了闭眼:“……准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袁绍已然失势。

而她自己,必须在这狼顾虎视的朝堂上,重新觅一条岌岌可危的生路。

何太后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微茫的期许。

董卓固然专横暴戾,可若他真能存着匡扶汉室的心思,将他推上大将军之位,或许也并非不可为。

近来宫闱深处私语流传,何苗之死,隐隐约约竟与那四世三公的袁氏有着牵扯不清的系……她尚不知晓,此刻这缕飘摇的念头,将引她步入何等悔恨无尽的深渊。

那真正要掘断大汉基的枭雄,又岂会甘心止步于区区大将军的名号?天下分崩、群雄逐鹿的乱世烽烟,正是由董卓亲手点燃。

直至董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德阳殿外那些甲胄森然的西凉士卒才如水般退去。

殿中百官终于得以挪动僵直的身躯,各自散去,叹息之声高低起伏。

有人面如死灰,长吁短叹;也有人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窃喜,暗自抚掌。

袁绍俨然已成董卓的眼中之钉,这局面任谁都看得分明。

那些不久前才急急依附于袁氏门墙的官员,此刻皆懊悔不迭,如坐针毡;而未曾攀上这棵大树的,则不免生出几分侥幸,甚至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福祸相依,世事难料,此刻想来,竟有些讽刺的意味。

曹步出殿门,一阵凉风拂过,他才惊觉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背脊。

过去十余间的惊涛骇浪,一幕幕掠过心头:先是开罪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何进,继而卷入宫廷喋血的平乱之役,随后又将到手的功勋轻描淡写让与袁绍,紧接着推辞了唾手可得的封赏,最后,便是董卓铁骑踏入京畿。

每一次抉择,都似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而他曹孟德,竟每一次都于千钧一发之际,觅得了那条最险峻却也最安稳的路径。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莫过于在那功名唾手可得之际,他竟能毫不犹豫地拱手相让,不仅避开了身之祸,更似有未卜先知之能。

更何况,其间还顺势攫取了宫禁中的财富,所获颇丰。

此番十常侍引发的巨变,明面上看,董卓攫取了最大的权柄,可真正于惊涛骇浪中满载而归的,却是他曹。

而这一切,皆系于一人——徐仲,徐子玉。

曹深深吸了一口宫外清冷的空气,只觉中块垒尽去,神思清明。

众人因董卓之故,皆觉天色晦暗,阴云压城,唯独在他眼中,此刻却是碧空如洗,骄阳正好。

“我得子玉,何止十万雄兵!”

曹唇角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步履沉稳地朝宫外走去。

王允与杨彪立于丹墀一侧,望着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俱是疑云。

二人目光无意间相接,皆从对方眸底读出了相同的惊疑。

曹这一连串举动太过蹊跷,太过精准,仿佛他早已预见了董卓入京的狂风暴雨。

但这又如何可能?两人各自陷入沉默的深思。

与此同时,宫门之外,董卓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侍立一旁的华雄上前为他卸去沉重的甲胄,方才发现,那华服之内的里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他魁梧的身躯。

“文优啊,”

董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此计着实行险。

若非袁本初被咱家声势慑住,当真拼斗起来,凭我们眼下这点兵马,恐怕难以收场。”

大殿之上董卓的嚣张气焰不过是层薄纸糊的假象。

此刻真正随他踏入京城的西凉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人。

连续五天五夜马不停蹄的奔袭,十之 ** 的兵卒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尘土里。

那所谓为大将军守灵三的提议,实则是为拖延时辰,静候后方大军压境。

李儒轻捻胡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此招虽险,却无真险。

袁本初谋多决少,绝非岳丈敌手。”

“倒是那位曹……需得细细再看几眼。”

“此人竟能处处避开与岳丈的利益冲撞,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暗中织就的网?”

董卓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曹阿瞒什么底细我还不清楚?哪有这等能耐!文优你近来太过紧绷了。”

“你先前不也说过,能识破袁绍布局之人,天下不足三个。

难道曹阿瞒竟能跻身其间?”

李儒苦笑着摇了摇头。

连草木皆兵,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既然如此,或可试着将此人拉拢过来,用以挫一挫袁绍的锋芒。”

***

曹府深处,灯火通明。

曹一踏入府门便径直寻到徐仲,整衣肃容,郑重长揖到底。

这一礼毫无虚饰,全然发自肺腑。

厅堂内曹仁、曹纯、曹洪等一众核心早已静候。

曹将朝堂上种种情状简略道来,众人听罢皆默然慨叹,再望向徐仲时,目光里只剩深沉的敬重。

曹洪在一旁几乎要捶顿足——整整一年的俸禄,就这么在赌约中化为乌有。

徐仲却缓缓摇头,低低叹出一口气。

酒醉误事,当真不假。

从曹的转述里,再对照记忆中的史料脉络,他断定今董卓不过是在唱一出空城计。

“子玉,莫非有何不妥?”

曹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里的凝重。

“朝廷错过了斩除董卓最好的时机。”

徐仲声音里带着惋惜。

满座愕然。

董卓可是带着兵马直入宫闱的,宫外还有传闻中二十万西凉铁骑虎视眈眈啊!

徐仲指尖轻点案几,徐徐道来:

“西凉距此一千六百里,五五夜即便人不休,战马也绝难支撑。

故而眼下随他进京的兵力绝不会多,至多几千骑罢了。”

“今殿上那一番作态,无非虚张声势。”

“李儒……当真胆识过人。”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皆是董卓那位女婿在幕后执棋。

即便熟知这段历史,徐仲仍不禁对李儒的谋略生出几分佩服:只手搅 ** 世风云,从此山河变色。

曹洪猛地一拍大腿:“现在动手也未必迟啊!”

曹却黯然摇头:“董卓已退归军营,即便兵力不济,突围之力总还有的。

待其大军一到,万事皆休……迟了,太迟了。”

言语间尽是掩不住的懊悔。

身为常年领兵之人,竟未能看破如此明显的破绽,实在不该。

大殿之上,群臣噤若寒蝉,竟无一人察觉那暗流之下的裂隙。

见座中几人面露惭色,徐仲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方才不过随口议论,诸位不必挂怀。

董卓入京,于旁人或许是灾厄,但对孟德来说,未必不是机缘。”

曹眼锋微动,倾身向前:“愿闻其详。”

“此人一来,反倒给了孟德腾挪辗转的余地。”

徐仲话音落下,席间曹仁、曹纯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暗叹:先生这玲珑心思,当真非常人可及。

“袁绍既已立在明处,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只要他一不倒,孟德在董卓眼中便一是值得笼络的棋子。”

众人闻言恍然,纷纷颔首。

西园八校尉执掌京畿兵权,董卓欲稳坐洛阳,势必分化吞并这股力量。

恩威并施、拉拢打压本是题中之义。

而自袁绍有望继任大将军的风声传出后,其余七位校尉皆已表过忠心,唯独曹不曾表态——此事稍加探查便知。

因此,曹自然成了董卓首选的招揽对象。

“孟德当下要做的,”

徐仲声音渐沉,“便是借这股东风,悄然蓄力。”

***

袁府深处,灯影摇乱。

袁绍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砚台倾翻,墨迹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