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后眸光微动,亲自俯身相扶:“老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
她心中疑窦未消,然放眼朝堂,手握重兵的董卓与势单力薄的袁绍之间,选择似乎早已注定。
她尚不知晓,此刻西凉军马,不过区区五千之数。
“将军近前叙话。”
何太后引他至案前,竟破例赐予对坐之席。
君臣相对而坐,已是逾越常制的殊荣。
董卓任由那双纤手虚扶着自己臂膀,一缕幽暗馨香若有似无地飘来。
他垂眸敛目,余光里瞥见那袭华贵宫装下起伏的轮廓——何太后年方而立,早褪去少女青涩,恰似一枚熟透的琼果,周身笼罩着不容 ** 的凛然气度,而这恰恰撩动了武夫心底某种晦暗的渴望。
“哀家深知将军忠心。”
何太后声音温醇,称谓已在不觉间转换,“如今山河飘摇,正需倚仗将军这般柱石之臣,匡扶社稷于既倒。”
董卓深深拜伏,额触冰冷地砖,嘴角却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弧度。
从老将军到老刺史,不过是一声称呼的转换,内里的意味却已天翻地覆。
董卓那前将军的印绶,是天子亲手所赐,亦是 ** 将他从边陲拔擢至朝堂。
何太后此刻搬出这份旧恩,无非是想用情义作锁,将这头西凉猛虎牢牢拴在皇室的战车旁。
——我们刘家待你董卓不满,如今朝廷风雨飘摇,你总该知恩图报吧?
可惜董卓正神游天外,满心皆是方才惊鸿一瞥间那抹雍容华贵的影子,哪里听得进弦外之音。
“老将军?”
见他目光飘忽,何太后细眉微蹙。
她自幼长于市井,又在这九重宫阙里周旋多年,最擅窥破男子心思——否则一介屠户之女,怎能越过三千粉黛,登上凤座?
只那一眼,她便读懂了董卓眼底暗涌的浑浊。
好大的胆子!
竟敢对本宫心存妄念!
袖中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望着那臃肿如山的躯体,何太后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仍挂着温婉的浅笑。
董卓猛然回神,慌忙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老臣……定为陛下与太后效死!”
何太后眼中寒芒倏忽即逝,轻轻颔首。
殿中烛影摇红,映出一幅君臣相得的画卷。
不出半,董卓密会太后、涕泣宣誓效忠的消息,便如野火般烧遍了洛阳官场。
各处府邸中,官员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低声交换着忐忑与盘算。
尚书仆射士孙瑞的宅邸内,几位老臣正围坐品茶。
一人抚须笑道:“太后当真高明,连董卓这般虎狼之徒,竟也收服了。”
众人纷纷附和,眉间忧色似被春风拂去。
士孙瑞慨然叹道:“前些时多少人往袁氏门庭奔走,唯我等坚守臣节,终是等到云散月明了。”
“说得是,”
另一人接口,“这大汉的天,终究还是何太后撑着。
我等理当进宫,向太后表一表赤诚。”
翌,士孙瑞便领着数人入宫,言辞恳切,誓愿肝脑涂地。
何太后欣然受之,温言许诺必将重用。
此事又如石子入湖,涟漪层层荡开,许多原本观望的身影,渐渐按捺不住了。
曹府后园,凉亭四面垂着竹帘。
窗外关于“汉室中兴”
的议论愈传愈盛,曹在亭中踱了几圈,终是唤来曹仁备下厚礼,又寻至徐仲院中。
“依你看,是否也该入宫一趟,以表心意?”
徐仲听罢,险些将手中茶盏摔了。
——别人避之不及的漩涡,你倒要往里跳?
他放下杯盏,声音压得极低:
“孟德,董卓岂是来护驾的忠臣?且静候两吧……这洛阳的天,就要变了。”
曹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董卓此番进京绝非为了护驾,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徐仲口中“变天”
二字,却像一块冰,倏地滑入他的心底。
他与曹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隐隐的不安。
这位徐子玉,怕是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了。
曹洪倒是浑不在意,只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瞧着阶下蚂蚁搬家的行列。
徐仲先是低低一叹,方才开口:
“董卓借大将军丧仪为由,已罢朝三。
今是第二,换言之,后大朝便会重开。”
曹眉头微动,心想此事尽人皆知,何须特意提及?
未等他发问,徐仲接下来的话语,便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庭院中。
“朝会之上,董卓将行废立之事。”
“值此关头,孟德你若去向天子表忠,岂非自寻死路?”
话说得直白些,这便好比大厦将倾时偏去添砖,龙椅欲焚时赶去加冕……
废帝?!
曹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微微一晃。
纵然他早已领教过徐仲言语间的锋锐,也自忖有所准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此番抛出的,竟是如此颠覆乾坤的断言。
董卓入京前,他们曾有一番议论,那时徐仲便说过,此人无所不敢为,乃至弑君。
可当时曹等人只当是危言耸听,意在描摹董卓的残暴本性。
弑君与屠戮俘虏,终究是天壤之别。
冒天下之大不韪,董卓当真敢么?
曹与曹仁不约而同地摇头,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缓缓坐回席上,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犹疑:“行废立而自代?董卓未必有此胆魄。
再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如今他入朝主政,天子不过形同虚设,即便另立新君,一样是傀儡,于他掌权并无妨碍,何苦大动戈,徒惹千古骂名?既开罪宗室,又得罪天下士人,智者必不为此。
即便董卓有此妄念,李儒也断不会赞同。”
一番剖析下来,曹仁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唯有曹洪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意。
质疑先生?孟德啊孟德,你怕是忘了从前被才智彻底碾压的滋味了……
徐仲却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孟德啊,你只见其表,未窥其里。
废立之事自然遗祸深远,可若权衡利弊,所得若能远超所失,那便成了可行之策。
这并非曹思虑不周,而是徐仲来自未来,洞悉那尚未展开的棋局。
“好,便先回答孟德第一个疑问:董卓为何要废帝另立。”
“董卓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走这一步。”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李儒为他谋划的棋。”
见曹与曹仁仍是一脸茫然,徐仲只得将话再剖开几分:
“先前我们便议过,袁家是董卓掌权路上最大的石头。”
“何太后此前已有意将大将军之位予了袁绍。”
“袁隗身为太傅,袁家一文一武,在洛阳城里是唯一能压住董卓一头的势力。”
“那么,董卓若想动摇袁家的基,该当如何?”
曹仁听得发怔,不自觉望向曹。
曹起身,默默为徐仲斟了杯茶,借以掩去面上的窘迫。
如何做?
他心中并无答案。
徐仲双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要动袁家,先得将袁绍救驾的功劳抹去。”
曹眉头紧锁:“众人皆见,如何抹得掉?”
曹仁也跟着点头,只觉思绪又缠成了乱麻。
徐仲却微微一笑:“既然功劳抹不掉,便从天子身上下手。”
“把皇帝废了,袁绍的功劳自然就成了无之木。”
“龙椅都换了人,哪还有什么护驾之功?”
“没有这份功,他又凭什么坐上大将军之位?”
曹闻言,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好狠的招!
原来废帝另立,并非只为把持朝政,更是为了斩断政敌的基。
要扳倒袁家,这确实是连拔起的法子。
世人谈及董卓,总骂他暴虐无道,尤以废立天子、欺凌孤儿寡母为证。
可董卓虽出身粗莽,却并非无谋。
废帝一事,非因残暴,实是政局所迫。
虽是向曹等人剖析,徐仲心中也不由暗叹:李儒此人,手段当真凌厉。
要么不动,动便不留余地,永绝后患——这确是李儒一贯的作风。
后若与此人对上,务必一击致命,不能容他有喘息之机。
“如此说来,董卓废帝已是箭在弦上。”
曹沉吟道,“可……各州刺史、郡守,岂会坐视?”
大汉立朝三百余年,虽如今势微,却也非董卓一介凉州刺史所能轻撼。
天下十三州,凉州不过其一。
即便洛阳兵马奈何不了董卓,其余十二州呢?
并州丁原、幽州韩馥、兖州刘岱、荆州刘表……哪一个是肯低头的人物?
徐仲唇角微扬:“倘若董卓许他们加官进爵呢?”
“孟德以为,他们还会出声反对么?”
曹怔住,一时无言。
韩馥、刘表等人平虽将忠君爱国挂在嘴边,也不过是层遮面的纱罢了。
真要他们调遣兵马、筹措粮草去与董卓交锋,除非有切实的好处可图,否则谁也不会为了汉家朝廷那点颜面而赔上自己的家底。
再说,董卓废黜天子并非为了自己登基,而是要另立一位刘姓皇帝。
只要龙椅上坐的依旧姓刘,对韩馥、刘表这等镇守一方的重臣而言,换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们在意的,从来是这变动能否为自己带来更多权势与利益!
倘若真能从中攫取更多好处,又有几人会执意反对?
话至此处,曹与曹仁对董卓废帝另立的谋划,已再无半分疑虑。
眼下唯剩最后一个问题。
“依子玉之见,董卓会扶何人上位?”
曹沉声问道。
“陈留王,刘协。”
徐仲并未绕弯,径直给出了答案。
曹几乎是瞬间想起十常侍之乱那,年幼的刘协在混乱中镇定自若的模样。
陈留王虽素有贤名,却只是嫔妃王氏所出,并非嫡长,按礼法本不该继承大统。
当年灵帝临终前曾有意传位于刘协,却遭何皇后 ** 阻拦,此事在朝野间早有传闻。
如今朝中仍有不少大臣属意陈留王,董卓若推他上位,确能省去诸多阻力,不失为一步好棋。
曹仁却皱眉道:“刘协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见之人,未必易于掌控。”
不待徐仲解释,曹已摇头接话:“一个手无实权的皇帝,纵有心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外戚与宦官虽常酿祸乱,却也是拱卫皇权最贴近的两股势力。
如今这两方皆已倾覆,汉室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徐仲此时缓缓开口:“废帝另立,不过是董卓的第一步棋,他后续还有手段。”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方是驾驭局面的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