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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太后眸光微动,亲自俯身相扶:“老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

她心中疑窦未消,然放眼朝堂,手握重兵的董卓与势单力薄的袁绍之间,选择似乎早已注定。

她尚不知晓,此刻西凉军马,不过区区五千之数。

“将军近前叙话。”

何太后引他至案前,竟破例赐予对坐之席。

君臣相对而坐,已是逾越常制的殊荣。

董卓任由那双纤手虚扶着自己臂膀,一缕幽暗馨香若有似无地飘来。

他垂眸敛目,余光里瞥见那袭华贵宫装下起伏的轮廓——何太后年方而立,早褪去少女青涩,恰似一枚熟透的琼果,周身笼罩着不容 ** 的凛然气度,而这恰恰撩动了武夫心底某种晦暗的渴望。

“哀家深知将军忠心。”

何太后声音温醇,称谓已在不觉间转换,“如今山河飘摇,正需倚仗将军这般柱石之臣,匡扶社稷于既倒。”

董卓深深拜伏,额触冰冷地砖,嘴角却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弧度。

从老将军到老刺史,不过是一声称呼的转换,内里的意味却已天翻地覆。

董卓那前将军的印绶,是天子亲手所赐,亦是 ** 将他从边陲拔擢至朝堂。

何太后此刻搬出这份旧恩,无非是想用情义作锁,将这头西凉猛虎牢牢拴在皇室的战车旁。

——我们刘家待你董卓不满,如今朝廷风雨飘摇,你总该知恩图报吧?

可惜董卓正神游天外,满心皆是方才惊鸿一瞥间那抹雍容华贵的影子,哪里听得进弦外之音。

“老将军?”

见他目光飘忽,何太后细眉微蹙。

她自幼长于市井,又在这九重宫阙里周旋多年,最擅窥破男子心思——否则一介屠户之女,怎能越过三千粉黛,登上凤座?

只那一眼,她便读懂了董卓眼底暗涌的浑浊。

好大的胆子!

竟敢对本宫心存妄念!

袖中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望着那臃肿如山的躯体,何太后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仍挂着温婉的浅笑。

董卓猛然回神,慌忙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老臣……定为陛下与太后效死!”

何太后眼中寒芒倏忽即逝,轻轻颔首。

殿中烛影摇红,映出一幅君臣相得的画卷。

不出半,董卓密会太后、涕泣宣誓效忠的消息,便如野火般烧遍了洛阳官场。

各处府邸中,官员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低声交换着忐忑与盘算。

尚书仆射士孙瑞的宅邸内,几位老臣正围坐品茶。

一人抚须笑道:“太后当真高明,连董卓这般虎狼之徒,竟也收服了。”

众人纷纷附和,眉间忧色似被春风拂去。

士孙瑞慨然叹道:“前些时多少人往袁氏门庭奔走,唯我等坚守臣节,终是等到云散月明了。”

“说得是,”

另一人接口,“这大汉的天,终究还是何太后撑着。

我等理当进宫,向太后表一表赤诚。”

翌,士孙瑞便领着数人入宫,言辞恳切,誓愿肝脑涂地。

何太后欣然受之,温言许诺必将重用。

此事又如石子入湖,涟漪层层荡开,许多原本观望的身影,渐渐按捺不住了。

曹府后园,凉亭四面垂着竹帘。

窗外关于“汉室中兴”

的议论愈传愈盛,曹在亭中踱了几圈,终是唤来曹仁备下厚礼,又寻至徐仲院中。

“依你看,是否也该入宫一趟,以表心意?”

徐仲听罢,险些将手中茶盏摔了。

——别人避之不及的漩涡,你倒要往里跳?

他放下杯盏,声音压得极低:

“孟德,董卓岂是来护驾的忠臣?且静候两吧……这洛阳的天,就要变了。”

曹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董卓此番进京绝非为了护驾,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但徐仲口中“变天”

二字,却像一块冰,倏地滑入他的心底。

他与曹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隐隐的不安。

这位徐子玉,怕是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了。

曹洪倒是浑不在意,只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瞧着阶下蚂蚁搬家的行列。

徐仲先是低低一叹,方才开口:

“董卓借大将军丧仪为由,已罢朝三。

今是第二,换言之,后大朝便会重开。”

曹眉头微动,心想此事尽人皆知,何须特意提及?

未等他发问,徐仲接下来的话语,便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庭院中。

“朝会之上,董卓将行废立之事。”

“值此关头,孟德你若去向天子表忠,岂非自寻死路?”

话说得直白些,这便好比大厦将倾时偏去添砖,龙椅欲焚时赶去加冕……

废帝?!

曹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微微一晃。

纵然他早已领教过徐仲言语间的锋锐,也自忖有所准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此番抛出的,竟是如此颠覆乾坤的断言。

董卓入京前,他们曾有一番议论,那时徐仲便说过,此人无所不敢为,乃至弑君。

可当时曹等人只当是危言耸听,意在描摹董卓的残暴本性。

弑君与屠戮俘虏,终究是天壤之别。

冒天下之大不韪,董卓当真敢么?

曹与曹仁不约而同地摇头,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缓缓坐回席上,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犹疑:“行废立而自代?董卓未必有此胆魄。

再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如今他入朝主政,天子不过形同虚设,即便另立新君,一样是傀儡,于他掌权并无妨碍,何苦大动戈,徒惹千古骂名?既开罪宗室,又得罪天下士人,智者必不为此。

即便董卓有此妄念,李儒也断不会赞同。”

一番剖析下来,曹仁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唯有曹洪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意。

质疑先生?孟德啊孟德,你怕是忘了从前被才智彻底碾压的滋味了……

徐仲却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孟德啊,你只见其表,未窥其里。

废立之事自然遗祸深远,可若权衡利弊,所得若能远超所失,那便成了可行之策。

这并非曹思虑不周,而是徐仲来自未来,洞悉那尚未展开的棋局。

“好,便先回答孟德第一个疑问:董卓为何要废帝另立。”

“董卓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走这一步。”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李儒为他谋划的棋。”

见曹与曹仁仍是一脸茫然,徐仲只得将话再剖开几分:

“先前我们便议过,袁家是董卓掌权路上最大的石头。”

“何太后此前已有意将大将军之位予了袁绍。”

“袁隗身为太傅,袁家一文一武,在洛阳城里是唯一能压住董卓一头的势力。”

“那么,董卓若想动摇袁家的基,该当如何?”

曹仁听得发怔,不自觉望向曹。

曹起身,默默为徐仲斟了杯茶,借以掩去面上的窘迫。

如何做?

他心中并无答案。

徐仲双手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要动袁家,先得将袁绍救驾的功劳抹去。”

曹眉头紧锁:“众人皆见,如何抹得掉?”

曹仁也跟着点头,只觉思绪又缠成了乱麻。

徐仲却微微一笑:“既然功劳抹不掉,便从天子身上下手。”

“把皇帝废了,袁绍的功劳自然就成了无之木。”

“龙椅都换了人,哪还有什么护驾之功?”

“没有这份功,他又凭什么坐上大将军之位?”

曹闻言,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好狠的招!

原来废帝另立,并非只为把持朝政,更是为了斩断政敌的基。

要扳倒袁家,这确实是连拔起的法子。

世人谈及董卓,总骂他暴虐无道,尤以废立天子、欺凌孤儿寡母为证。

可董卓虽出身粗莽,却并非无谋。

废帝一事,非因残暴,实是政局所迫。

虽是向曹等人剖析,徐仲心中也不由暗叹:李儒此人,手段当真凌厉。

要么不动,动便不留余地,永绝后患——这确是李儒一贯的作风。

后若与此人对上,务必一击致命,不能容他有喘息之机。

“如此说来,董卓废帝已是箭在弦上。”

曹沉吟道,“可……各州刺史、郡守,岂会坐视?”

大汉立朝三百余年,虽如今势微,却也非董卓一介凉州刺史所能轻撼。

天下十三州,凉州不过其一。

即便洛阳兵马奈何不了董卓,其余十二州呢?

并州丁原、幽州韩馥、兖州刘岱、荆州刘表……哪一个是肯低头的人物?

徐仲唇角微扬:“倘若董卓许他们加官进爵呢?”

“孟德以为,他们还会出声反对么?”

曹怔住,一时无言。

韩馥、刘表等人平虽将忠君爱国挂在嘴边,也不过是层遮面的纱罢了。

真要他们调遣兵马、筹措粮草去与董卓交锋,除非有切实的好处可图,否则谁也不会为了汉家朝廷那点颜面而赔上自己的家底。

再说,董卓废黜天子并非为了自己登基,而是要另立一位刘姓皇帝。

只要龙椅上坐的依旧姓刘,对韩馥、刘表这等镇守一方的重臣而言,换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们在意的,从来是这变动能否为自己带来更多权势与利益!

倘若真能从中攫取更多好处,又有几人会执意反对?

话至此处,曹与曹仁对董卓废帝另立的谋划,已再无半分疑虑。

眼下唯剩最后一个问题。

“依子玉之见,董卓会扶何人上位?”

曹沉声问道。

“陈留王,刘协。”

徐仲并未绕弯,径直给出了答案。

曹几乎是瞬间想起十常侍之乱那,年幼的刘协在混乱中镇定自若的模样。

陈留王虽素有贤名,却只是嫔妃王氏所出,并非嫡长,按礼法本不该继承大统。

当年灵帝临终前曾有意传位于刘协,却遭何皇后 ** 阻拦,此事在朝野间早有传闻。

如今朝中仍有不少大臣属意陈留王,董卓若推他上位,确能省去诸多阻力,不失为一步好棋。

曹仁却皱眉道:“刘协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见之人,未必易于掌控。”

不待徐仲解释,曹已摇头接话:“一个手无实权的皇帝,纵有心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外戚与宦官虽常酿祸乱,却也是拱卫皇权最贴近的两股势力。

如今这两方皆已倾覆,汉室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徐仲此时缓缓开口:“废帝另立,不过是董卓的第一步棋,他后续还有手段。”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方是驾驭局面的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