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袁隗这般人物,搁在寻常年月里,不过是那种乘车时人让座、歌舞时精神矍铄,专拣软处拿捏的暮年之辈罢了。
对付这等人物,最脆的法子,便是比他更不留情面。
袁隗终于从怔忡中醒过神来,花白的长须因气急而微微发颤。
他官居太傅,位列三公,纵是何太后在场亦需礼让三分,何曾受过这般当面顶撞?如今竟在满朝同僚眼前,被一个无名晚辈讥刺得哑口无言。
“无知小儿……你、你……”
他年过六旬,自诩读遍经史,可面对这等劈面直来的锋锐言辞,竟一时语塞。
徐仲却坦然立着,神色疏淡。
他本无意为官,自然不必顾忌这位老太傅的颜面。
“曹孟德!”
袁隗陡然转向曹,将一腔怒意泼洒过去,“你便是这般约束身旁之人的?”
既然压不住这青年,便让他的主上来施压。
曹即刻躬身施礼,姿态恭谨,与徐仲的倨傲全然不同。
“太傅误会了,”
他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子玉并非之部属。”
略顿一顿,又缓声补道:“今能及时入宫护驾,全凭子玉事先洞察机先、奋力周旋。”
这话说得委婉,却分明是在提醒袁隗:眼前这青年,是今救驾的关键之人。
袁隗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曹回护下属的托词罢了——若非亲信,怎会紧随其后踏入这德阳殿?
曹余光瞥见徐仲唇角微动,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忙上前两步,将话头轻轻拨转。
“太傅,”
他压低嗓音,语气转为凝重,“如今宫禁之内逆贼未平,正需借重您老威望安定人心。
不如暂且搁下旁事,先行平定乱局,余者……容后再议不迟。”
袁隗的脸色在几番变幻后,终于借着众人递来的台阶,缓缓沉静下来。
王允与杨彪一左一右,言语恳切,连年幼的陈留王刘协也轻声说了句“还请太傅以大局为念”
。
这番场面,任谁都看得出是心照不宣的圆场。
刘协的目光悄然落向徐仲,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方才那句劝解,与其说是为袁隗,不如说是向徐仲示好。
他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曹待这青年的态度,分明是倚之为臂膀。
既如此,对徐仲示好,便是对曹示好。
徐仲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望着那尚带稚气的少年王侯,心中并无半分惶恐,反倒觉得有趣。
史书笔墨泼洒出的形象,与眼前这活生生的、眼神里藏着早慧的少年,终究是两回事。
而在刘协眼中,徐仲那份立于殿中却从容自若的气度,已远超寻常臣子。
他想起太史公那句关于“惊雷平湖”
的评语,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底。
曹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莫名泛起点复杂滋味。
这小子,面对王侯不跪不拜,直面太傅敢言不退,偏偏对自己倒还算客气……两相对比之下,竟让他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欣慰”
来。
此时的曹,对汉室仍怀着未曾磨灭的敬畏,这份心情让他看向徐仲时,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考量。
***
宫门之外,气氛却已绷如满弦。
城楼上又一次传来喝问:“宫外何人?还不速退!”
声音在夜色里荡开,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
袁绍额角青筋跳动,再也按捺不住,仰头怒喝:“曹子孝!你莫非瞎了眼不成!”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连对方眉目都能看清,他绝不信曹仁认不出自己。
这分明是故意拖延,装聋作哑!
城上这才传来一声恍然般的笑:“哦——原是袁校尉啊!”
“少废话!”
袁绍咬牙,字字从齿缝里迸出,“立刻开启宫门!”
曹仁却侧过头,压低了嗓音向身旁急问:“报信的人怎还没回来?”
一名亲兵连忙低声回:“许是宫内路径复杂,耽搁了……”
曹仁这才转回身,朝城下拖长了声音:“本初兄,稍安勿躁啊——”
说罢竟不再理会,径直转身隐入垛口阴影。
“再派一人,快去!”
他急促下令。
又一道身影匆匆奔下城楼。
许攸在城下远远望见曹仁与手下耳语的模样,心头骤然一沉。
情况不妙——曹孟德在宫内恐怕还未完全掌控局面。
若再拖延下去,今夜首功便要落入曹囊中。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此前力主先诛何苗的主意正是他所出,若此番事败,袁绍岂会轻饶?
一念及此,许攸再顾不得许多,急步凑到袁绍身侧,声音压得低而锐:“本初,不能再等了!当机立断,下令强攻!若让曹孟德独占大功,大将军之位……便再与你无缘了!”
“如今之计,唯有斩草除,将曹孟德彻底除去!”
“便说他拥兵谋逆,当场诛!”
袁绍眉头紧锁,神色间尽是挣扎。
曹终究是他自幼相伴的挚友,少年时曾一同 ** 窥看新妇,交情非比寻常。
何况他麾下亦有五千精兵,岂会坐以待毙?更棘手的是,曹此番亦是打着护驾的旗号而来,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屠戮同袍,这罪名袁绍自问承担不起。
袁氏四世三公的赫赫门楣,绝不能在他手中蒙尘。
更何况,眼前还有这许多百姓眼睁睁看着。
纵使有把握将曹及其部众尽数剿灭,可这天下人的口舌,又如何能一一封住?
……
刹那间,万千思绪掠过袁绍心头,他却始终无法决断。
一旁的袁术原本见袁绍进退维谷,心中暗觉痛快,可听到许攸提及大将军之位,顿时焦躁起来。
“本初,事已至此,你还迟疑什么?”
“再拖延片刻,你我兄弟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白白便宜了曹阿瞒那厮?”
袁术此刻确是心急如焚。
他自幼便厌恶袁绍这般多谋而寡断的脾性。
许攸见袁绍仍自沉吟,知他顾虑所在,遂又上前低声道:
“只要我军速取宫城,再收编洛阳城中五万兵马,大势便定。”
“届时给曹扣上谋逆之罪,谁又敢多言半句?”
“此乃天下公义,非本初与孟德私谊,万不可因私情而误大事啊!”
袁绍面色铁青,五指缓缓收拢,按在了剑柄之上。
“公路……”
许攸侧目望向袁术,悄然递去一个眼神。
袁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骤然高举手中长剑。
袁绍余光瞥见,并未出声。
许攸心中一定——袁绍这已是默许了。
***
宫阙深处。
何太后已从惊惶中缓过神来,怒焰灼心的她径直走向张让,扬手便是一记狠厉的耳光。
“张让,本宫早已饶过尔等性命!”
“你们竟敢以怨报德,谋害大将军!”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让大将军将你们尽数诛灭!”
张让魂飞魄散,伏地泣告:
“太后饶命!老奴……老奴是一时昏聩啊!”
“老奴听闻,大将军已密诏数位边州刺史率军入京。”
“说是要借‘清君侧、诛宦臣’之名,太后下旨处死我等。”
“我等是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先行动手啊!”
“老奴们对太后素来忠心耿耿,太后您是明鉴的……”
“昔蹇硕那奸贼意图谋害太后,是老奴等人拼死护驾,若无老奴,太后恐怕早已遭……”
啪!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截断了他凄切的辩白。
何太后中怒火翻腾,到了这般境地,你这卑贱的奴才竟还妄想苟活?
曹闻言一怔。
借“肃清君侧、铲除阉宦”
之名召引外镇兵马入京,这原是袁绍向何进献上的计策。
当初,正是因他对此直言反对,才触怒了何进。
在曹看来,调动四方军马声势浩大,如何能不走漏风声?一旦机密泄露,又岂有成功的道理?张让等人,又怎会预先得知消息?
他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念头猛地撞入脑海:袁绍或许早就料到此事难以成事……甚至,他的本意就是要让此事失败!计策出自袁绍之手,明面上是为诛灭十常侍,最终丧命的却是何进。
莫非……这是袁绍精心布置的借刀 ** 之局?!
一股寒意顺着曹的脊背爬升。
看来,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位年少时的旧友了。
而此刻,徐仲心头的震动比曹更为剧烈。
但他惊愕的并非袁绍借刀 ** 的谋划——此事他早已了然于。
真正令他色变的,是方才张让脱口而出的那几个字:边关刺史。
西凉董卓!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徐仲脑中炸响。
“孟德!”
徐仲急声追问,“何进可曾向西凉刺史董卓发出征召诏书?”
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徐仲:此等机密,唯有何进寥寥几名心腹知晓,你如何得知?
“子玉,你从何听闻此事?”
徐仲无暇解释,连声催促:“快!立刻查实,发往西凉的诏令是否已经送出!”
见他神色间罕见的焦灼,曹心中陡然一沉。
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徐仲如此失态。
即便是今宫中这场血流成河的变故,徐仲也始终从容镇定。
区区一封诏书,何以让他惊慌至此?
蜷缩在地的张让为求一线生机,扯着尖厉的嗓子喊道:“诏书三前就已加盖印玺发出了!一封送往西凉,一封发往并州,皆是八百里加急!老奴……老奴也是 ** 无奈啊……”
“唉!”
徐仲忍不住长叹一声。
“何进误国!莽夫坏事,汉祚将倾矣!”
“放肆!”
王允、袁隗、杨彪等重臣几乎同时厉声呵斥。
何太后目光如刀,狠狠刺向徐仲。
她与何进出身屠户之家,平生最忌旁人提及此事。”来人!”
她今连番 ** ,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将此狂徒拖出去,斩了!”
汉家威严,岂容肆意 ** ?
曹眉头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德阳殿中持戈而立的兵卒皆是他麾下部属,见主将默然不动,也都驻足原地。
却仍有几名不识时务的侍卫闻令而动,向前迈出了步子。
一名兵士迈步出列,朝徐仲的方向走去。
他还未近前,曹洪已猛然抬腿,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不能起身。
曹洪环视四周兵卒,目光如刀,无声的威慑弥漫开来。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动。
何太后口剧烈起伏,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