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堂堂一国太后,竟连处置一个无名小卒都做不得主?曹不过区区典军校尉,竟敢当面拂逆她的旨意?
“太后请息怒,徐姓少年方才言语虽有不妥,却罪不至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宫中局面,莫让事态再扩大。”
说话的是司徒王允。
此时此刻,确实不宜与曹正面冲突——宫内形势未定,羽翼未丰。
王允一言点醒,何太后骤然清醒几分。
可话已出口,若就此作罢,皇家颜面何存?
此时,杨彪领着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上前劝谏,言语委婉,实则是为何太后铺下一道台阶。
何太后顺势冷哼一声,不再追究,仿佛是从谏如流。
曹对徐仲那番骇人之语也心存疑惑,但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多问。
万一这少年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言,局面只怕更难收拾。
徐仲并未理会周遭动静,只在心中默默推算:
诏书发出已有三,想必早已送达西凉。
董卓此刻,恐怕已在赴京途中。
粗略估计,最多不过三,他便将抵达。
唉,董卓的时代,就要来了。
这也意味着一场血雨腥风,即将笼罩洛阳。
董卓经营西凉多年,手握二十万兵马,堪称当今天下势力最盛的军阀。
相比之下,洛阳城内那点守军,本不堪一击。
西凉铁骑骁勇善战,而西园五万兵马,真正能上阵的,恐怕不足三万。
董卓进京,势不可挡。
此事,必须早做筹谋……
史书所载,董卓祸乱洛阳,戮无数,但究其本,仍是利益之争。
他诛王公、夜宿宫闱、焚毁都城……恶行累累。
可王允、杨彪、蔡邕等人却得以保全。
这说明董卓的残暴并非无差别,他所针对的,皆是可能威胁其权位之人。
后来为何诛灭袁隗满门?
只因袁绍集结十八路诸侯,誓要讨伐董卓。
而今曹护驾有功,这份功劳足以令他成为大将军之位的有力角逐者——
换言之,便是董卓未来的对手。
正思量间,一名军校快步奔入殿中,趋至曹身侧,压低声音急急禀报。
殿外急报如惊雷炸响。
“将军!袁本初与袁公路已合兵围住宫门,声称要入宫护驾!”
“曹子孝将军快守不住了!”
曹脸色骤变。
袁家兄弟此时率军前来,分明是要抢夺这勤王首功。
立于曹身侧的徐仲听得真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来得正好,正愁无人分担这风口浪尖的锋芒。
珠帘后,何太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曹将军,宫内乱事已大致平定,将军不妨先引兵退出宫禁。”
她心中盘算的,是自家兄弟何苗的兵马应已在路上。
兄长何进既已身死,这擎天保驾的殊荣,自然该落在何苗头上,好助他顺理成章接掌大将军印。
至于曹……事后再予些恩赏补偿便是了。
司徒王允窥见太后心意,立刻趋前附和,劝曹暂且退避。
另一侧,太尉杨彪与太傅袁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暗骂王允行事龌龊,这分明是要将曹孟德到手的功劳生生夺去。
“咳,”
曹清了清嗓子,面向御座躬身,声音沉稳却寸步不让,“启禀太后,宫中阉竖余党尚未肃清,为陛下与太后万全计,臣请待彻底扫清奸逆,再行撤离。”
此时退出宫门?无异于将浴血搏换来的功勋拱手让人。
他岂能甘心。
何太后目光转向杨彪,隐含催促。
杨彪心中暗叹,虽不愿行此过河拆桥之举,却也不敢违逆太后之意。
他只得硬着头皮,涩开口:“曹校尉忠勇可嘉,不如……待骠骑将军何苗抵达后,孟德再回营休整不迟。”
话语中的暗示已近乎直白。
曹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这是明目张胆的劫掠!
一旁的徐仲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暗自摇头。
可悲,可叹。
时至此刻,这位太后竟还未看清,外戚与宦官这两支撑皇权的巨柱已然崩塌,煌煌汉祚,基已朽。
恰在此时,一名宫女神色仓皇,跌跌撞撞奔入殿中,径直扑到何太后身边,附耳急语。
“什么?!”
何太后一声短促的惊叫,身形晃了晃,几乎晕厥。
何苗……死了?
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去,她眼前发黑,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死灰。
定是那些该千刀万剐的阉党余孽!兄长,弟弟……是本宫对不住你们……她下意识地将这笔血债,又记在了十常侍残党头上。
近处的王允与杨彪亦隐约听闻,先是骇然,随即老脸一阵滚烫。
方才还口口声声等候何苗,转眼间……这简直是当着众人的面自掴耳光。
徐仲趁此纷乱,悄然将曹拉至殿柱阴影之下,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孟德,今这护驾首功,已成烫手山芋,握不得了。”
“即刻下令,换上袁本初的旌旗。”
“便说你我今入宫,乃是奉袁绍之命,前来救驾。”
“请将这份功劳让与袁绍!”
曹闻言一怔,目光中满是错愕。
“子玉,此话何意……”
“袁绍虽同为校尉,麾下兵卒较我们多些,却也未必能压我们一头!”
徐仲明白曹心中所想,此刻却无暇细说,只急促道:
“其中缘由容后再叙。
孟德兄若还信我,便照我说的做。”
“否则,性命堪忧。”
曹双眉紧锁,沉默良久,终是未发一言。
“给哀家了这些阉奴!”
何皇后的尖叫声撕裂了殿内的空气。
诛灭十常侍——这是何等显赫的功勋。
曹洪闻声猛然拔刀,大步向前,刀刃已映出寒光。
张让等人面如土色,哀泣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子廉!”
曹一声低喝,如铁石坠地,止住了曹洪的动作。
“今我等入宫平乱护驾,乃是奉中军校尉袁本初之命。”
“如今乱事初定,自当等候袁将军前来主持。
这些阉人纵然该,也须由袁将军亲自发落,岂容我等越俎代庖?”
他字字清晰,说得缓慢,中却如堵巨石。
什么?
曹洪愣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何皇后、位列三公的几位大臣,乃至殿中众人,无不面露惊疑。
太傅袁隗更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这……这竟都是我侄儿本初的安排?
恰在此时,又一名兵卒仓皇奔入殿中禀报:
“将军!袁绍的兵马已至宫门,弟兄们……弟兄们快要拦不住了!”
这士卒心直口快,竟将实情脱口喊出。
袁隗顿时恍然。
原来本初已兵临城下,难怪曹忽然退缩。
是了,定是惧怕我袁家势大!
呵,曹孟德自幼便是本初身后的影子,如今即便官居典军校尉,骨子里仍是这般怯懦。
救驾勤王这等不世之功,竟也甘心拱手相让……可笑,可笑!
袁隗自觉洞察一切,捻须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得色。
若这一切真是袁绍谋划,他袁氏一门,脸上自然大有光彩。
那一边,何皇后悲愤交加,一之内两位至亲殒命,此刻她只想以十常侍之血平息心中烈焰。
“今谁能诛这些阉贼,哀家便保他坐上大将军之位!”
她目光灼灼,直刺曹。
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垂目不语。
曹洪与一众亲信部将急得几乎按捺不住。
王允与杨彪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随我出迎袁将军。”
曹不再多言,径直下令收兵。
曹洪心中不服,还欲争辩,却被曹一脚踹在腿上,只得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满脸涨得通红。
“我等奉命行事,护驾而已,休得多言。”
曹不再看众人,转身率先向殿外走去。
曹洪咬牙,重重一跺脚,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甫出殿门,徐仲便一把拉住面色沉郁的曹,避至廊柱之侧。
“孟德,可愿与我做一桩买卖?”
曹本是心开阔之人,此刻虽疑虑重重,但既然决意信赖徐仲,便将满腹困惑暂且按下。
他振作精神,颔首道:“子玉,但说无妨。”
徐仲心中暗赞,不愧是一代枭雄,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一桩富贵,你取七分,我留三分。”
徐仲目光微闪,“只需令曹仁设法绊住袁绍,阻其脚步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届时,我们便以肃清阉党残孽之名,入宫清查——实则,将那宫室之中的金银宝器,尽数囊括而去。”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切记,一切须借袁绍之名行事,这笔账,须得记在他的头上。
难得入宫一遭,岂能空手而归?”
在徐仲看来,董卓入京终将焚毁洛阳,离去时连 ** 陵寝亦不免遭劫。
与其留待那老贼染指,不若先下手取之。
天赐之物,若不收取,反受其咎。
曹闻言,双目骤然圆睁,面上血色尽褪,惊骇之色难以掩饰。
“这……”
他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早知徐仲胆识过人,也万万料不到,此人竟将主意打到了皇宫大内之上。
莫非这普天之下,就没有徐子玉不敢为之事么?
“还有一事,”
徐仲又淡淡补充,“动作务必迅捷,手脚务求净。”
曹喉结滚动,重重咽下一口唾沫,膛中心跳如擂鼓。
大汉气数,当真将尽了么?此乃身之祸啊……他猛地一咬牙,眼底掠过一丝狠色——了!
徐仲虽知何进之死实为袁绍设计,却并不急于此刻揭破。
掌握此秘,便等于捏住了袁绍的命脉。
如今的袁绍不过一中军校尉,羽翼未丰,此时揭发于曹并无大益。
不如静待其势大,待到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之时……呵,届时够那位袁盟主受的。
恰如所言:你这秘密,够我享用一生了。
***
洛阳宫城之外。
得了许攸暗示,袁术已下令部属强攻。
宫门之上,原本高悬的“曹”
字大旗忽地撤下,换作了“袁”
字旌旗。
袁绍见状大为困惑,急令暂停攻势。
许攸奉命策马向前,扬声问询。
城头之上,曹仁按剑而立,故作冷蔑之色,扬声道:“我等乃奉中军校尉袁绍将军之命,特来护驾平乱!来者何人?”
袁绍顿时怔住。
袁术与许攸亦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时,一骑快马自后方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拜,急禀:“将军!宫内传来消息,曹已平定乱事,但……但全程皆打着将军您的旗号。”
袁绍彻底愕然,僵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