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仲只向他淡淡一笑,目光轻移,示意先处置眼前局面。
“拿下。”
曹冷声下令,兵士一拥而上,将十常侍及其党羽尽数制伏。
张让扑跪在地,涕泪横流:
“曹校尉!求您念在费亭侯的情面上,饶老奴一命啊!”
曹的祖父曹腾曾被封为费亭侯,论起宫中渊源,可算是张让这些宦官的前辈。
“放肆!”
曹一脚将他踹翻。
还敢提及费亭侯?
这简直是对曹腾的玷污。
曹腾虽为宦官,却以识才荐贤闻名朝野,风评清正。
张让这等货色,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
骠骑将军何苗的府邸之外。
半个时辰前,袁绍兄弟以雷霆之势屠尽了何苗满门。
府内的动静惊动了四周百姓,人群渐渐聚集,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袁绍望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心头忽然后悔起来。
袁家四世三公,名扬天下,如今却行此血腥之事。
一旦传扬出去,不仅累及家族清誉,更将招致天下人的笔伐口诛。
许攸看出他的忧虑,低声劝道:
“本初不必多虑。”
“今之后,朝政便将落入袁家掌中。
史书如何记载……终究是由执笔人来定。”
袁绍沉默着点了点头。
诛何苗全族,本非他初衷,但事已至此,唯有继续向前。
在许攸的布置下,一则流言悄然在洛阳街巷间蔓延开来。
何苗私通内侍,害死兄长,袁氏兄弟为将军复仇,铲除奸佞!
“何苗罪该万死!”
流言如野火燎原,市井百姓虽不知内情,却在有心人的 ** 引领下,渐渐将呼声转向袁家。
见民心如此,袁绍心中大定,先前的忧虑顷刻消散。
袁氏兄弟精神大振,率众纵马奔向宫城。
沿途不忘遣人四处宣告:何苗勾结阉宦,弑大将军,而今更欲谋害太后与天子,袁家奉诏入宫护驾!
许攸早已买通数人混入人群,带头鼓噪。
经他们一番渲染,洛阳城内无人不晓:宦官 ** ,害了大将军,还要弑君。
淳朴的百姓群情激愤,自发追随在袁家队伍之后,呼喝着涌向皇城。
袁绍见状大喜,这竟是意外之得!他望向许攸的目光里尽是嘉许。
许攸端坐马上,轻抚疏须,面露得意——算尽天下风云,唯有我许子远!
然而抵达宫门之前,袁绍一行人却愣在当场。
宫门已然易主,守城之将竟是旧识:曹仁曹子孝。
“我等乃典军校尉曹麾下,奉命入宫勤王!宫外何人?速速退去!”
城楼之上,曹仁甲胄鲜明,凛然而立。
他早已认出袁绍,第一时间已遣人入宫通传曹。
墙垛之后兵卒林立,刀戟森然。
跟随而来的百姓见此情景,顿时议论纷纷。
“快看,是曹校尉的兵马!”
“曹校尉竟已抢先一步前来救驾!”
“若论忠勇,终究是曹啊……”
更有好事的,已将曹 ** 人比在一处。
“同是西园校尉,依老朽看,曹犹胜袁绍一筹!”
“这何须多说?明眼人皆能见分晓。”
“曹得此救驾大功,曹家怕是要腾达了!”
“俺娘曾说,俺家和曹家还沾着亲,俺得赶紧回去查查族谱!”
七嘴八舌之间,字字句句不离曹。
袁绍骑在马上,双目赤红,急怒攻心,浑身发颤。
袁术面沉如铁,默然不语,唯有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许攸眼睛圆瞪,拈须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动——这从何说起?
袁绍扬起马鞭,直指城楼上的曹仁,嘴唇哆嗦,却一时未能成言。
袁绍的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烙过, ** 辣地疼。
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几乎要喷薄而出,却终究只能死死咽回去。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脸上却还得挤出些勉强能称为“平和”
的神色。
四周都是眼睛,无数道目光从宫门外的阴影里、从街角巷尾投过来,窃窃私语如同夏夜的蚊蚋,挥之不去。
同是举着“勤王护驾”
的旗幡,这层薄如蝉翼的皮,此刻还不能撕破。
许攸悄无声息地溜下马背,扯过一个缩在墙的老者,压着嗓子急促地问了几句。
片刻后,他回到袁绍马侧,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曹军的人马,约莫半个时辰前就已进了宫门。
时间掐算得分毫不差——正是他们清洗何府、刀刃饮血的时候。
倘若当时径直扑向皇宫……许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来,他抬手用袖口抹了抹额角,喉头发。
那曹阿瞒,莫非真能未卜先知?左思右想,恐怕也只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时也,命也。
他暗自喟叹,心底却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袁绍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众目睽睽之下,他连眉梢都不能多动一下,这种憋闷,比生吞了苍蝇还要难受百倍。
* * *
宫阙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曹将一柄青铜长剑随意地拄在地上,身形如松,静立殿侧。
张让等几个内侍瘫跪在冰凉的玉砖上,涕泪横流,哀告求饶之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凄惶。
王允、袁隗等一班老臣,此刻仿佛重新找回了脊梁,指着那群阉人厉声斥骂,激愤的唾沫几乎要汇成溪流。
“诛除 ** ,以安社稷!”
“诛除 ** ,以安社稷!”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雕梁画栋间撞击回荡。
年幼的皇帝将脸深深埋进何太后的衣襟,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倒是他身旁的陈留王,虽然小脸同样煞白,却仍竭力挺直了背脊。
何太后见到曹身影的刹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她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张让,悔恨如同毒藤缠绕心头——为何当初不听兄长何进的劝谏,及早铲除这些祸,以致今酿成大乱,连累兄长惨死刀下。
如今大将军之位空悬,朝局飘摇。
何太后心中雪亮:当务之急,是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曹虽有救急之功,终究是外臣,绝非托付核心权柄的首选。
方才混乱之中,她已遣了心腹之人火速出宫,去寻弟弟车骑将军何苗,命他即刻带兵入宫。
但在何苗赶到之前,眼前这位按剑而立的曹将军,必须妥帖安抚。
她虽身处深宫,对权谋机变的领悟却不逊于任何朝堂上的男人。
此刻,见殿内情势已大致掌控,曹反手将佩剑系回腰间,稳步上前,在御阶之下撩袍跪倒。
“臣救驾来迟,令太后与陛下受惊,万死难辞其咎。”
声音沉稳,姿态恭谨。
何太后立刻向前微微倾身,语调温和而清晰:“曹将军赤心为国,今危难之际,全赖将军之力。
快快请起。”
何太后轻推了推依偎在怀里的幼帝,示意他上前搀扶那位跪地的将军。
身为天子,此刻正是施恩示好、收揽臣心的良机。
可年幼的皇帝早已面无人色,虽被母亲推着站起身,却只呆呆望着曹,浑身僵直,连半步都迈不动。
曹仍伏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已渗出细汗。
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从旁趋近,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曹的手臂。
“曹将军请起!”
“将军护驾有功,社稷幸甚,何罪之有?”
说话的是陈留王刘协。
他强压着嗓音里的轻颤,面上却端着不合年纪的持重,将曹扶了起来。
立在人群中的徐仲瞥向这位少年亲王,见他分明生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言行却刻意仿着老成模样,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讽笑。
曹顺势起身,目光极快地从刘协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旁边木偶般的皇帝,心底无声一叹。
殿上众臣皆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各自垂首默然。
陈留王素有聪慧仁厚之名,可惜 ** 当年并未选他承继大统。
“将军救驾之功,刘协必当禀明陛下,重重叙功。”
刘协仍握着曹的手,言语间已轻描淡写地递出一份人情。
曹自然听得出话中笼络之意,但在太后与天子面前不便多言,只得躬身逊谢,称皆是臣子本分。
随后刘协又转向曹仁等将领,一一问过姓名,许诺朝廷定不吝封赏。
本该由天子施行的慰劳与恩典,竟全教这位亲王代劳了。
何太后在旁看得中气闷,却无从发作——谁教自己的儿子这般不争气。
“这位先生是……?”
刘协忽然转头,望向一直静静打量他的徐仲。
徐仲一身青灰儒衫,立在甲胄鲜明的武将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面对陈留王的询问,他并无下拜之意,只淡淡报了名字。
刘协怔了怔,眉头微蹙,终究没说什么。
一旁的老臣却按捺不住了。
“放肆!见王爵竟敢不跪?”
出声的是太傅袁隗,他最重礼制法度,此刻已须发皆张。
曹正要开口转圜,却被徐仲轻轻拦下。
徐仲冷眼看向袁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阁下便是当朝太傅?”
“方才十常侍祸乱宫闱时,怎不见太傅挺身斥贼?”
袁隗顿时面红耳赤,噎得说不出话。
今之辱,怕是要伴他余生了。
“太傅既如此忠耿刚烈,”
徐仲声音陡然转寒,“眼下叛军未平,不如赐太傅一剑,亲赴阵前为汉室尽忠?”
话音未落,只听“铛啷”
一声锐响——
不知是谁,竟真从旁掷出一柄长剑,不偏不倚落在袁隗脚前。
殿中落针可闻。
曹蓦然回首,目光如刀般扫向身后——他原以为是曹洪莽撞,眼底已凝起一层薄怒。
曹洪慌忙摇头摆手,一张脸涨得通红,那神情分明在说:末将虽愚钝,却也不至如此不识时宜!
四下寂静得教人耳膜发胀。
曹面上仍绷着几分责难之色,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
这些年来,他早已厌烦了殿上那群抱残守缺的老朽——平争权夺势时声势浩大,真逢变故便缩颈藏头;待风浪稍平,又急不可耐地探出身来争一份功劳。
此刻,袁隗正僵立在原地,面色青白交加。
他本非刻意针对那青年,不过是惯于在人前显一番威严,好教众人记得这朝堂上还有他这号人物。
谁知今一脚踢在了铁石之上。
若论唇舌相争,徐仲从未怕过谁。
前世他便是个不肯低头的性子,见不惯的便要直言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