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寂静,浓稠得近乎凝固。
信号弹的火焰在一截“石化”的触手残骸上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混合着焦臭、腐臭和浓烈的硝烟味,在探照灯和磷矿幽绿光芒交织的光线下扭曲升腾。水面不再沸腾,那墨黑污浊的漩涡已然平息,只留下不断扩散的油污般的痕迹,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正在缓缓下沉的触手碎块和怪物粉尘。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从黑衣人虚握呼唤,到岩壁生光、古剑飞来,再到剑出三寸、光华过处怪物灰飞烟灭……这短短的几十秒,彻底击碎了老陈和几名救援队员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全部世界观。常识、物理、生物学、工程学……所有坚实可靠的知识壁垒,在这无法解释的一幕幕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两名搀扶着刘小斌的队员,手臂僵硬,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还保持着试图后退的姿势,却一步也挪不动了。刘小斌裹在应急毯里,身体筛糠般抖着,但眼神却死死黏在潭水中那道收剑独立的玄色身影上,恐惧中混杂着一种近乎眩晕的震撼。
工长老陈最先从极度的震骇中挣扎出一丝理智。他握着已经打空的信号枪,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秦岳,目光在那古朴的长剑、湿透的古装、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上反复扫视,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幻觉?集体癔症?不可能!那触手砸落水面的巨响,那焦臭和腐蚀的气味,还有此刻水中漂浮的、明显是生物组织的诡异残骸……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电影特效,不是魔术戏法!
那是什么?超自然?外星生物?还是……国家秘密研究的某种未知生物武器,和这个穿着古装的、身份不明的“人”?
无数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但多年处理紧急状况的经验,让老陈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惊呼和质问。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和腐臭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不管对方是什么,刚才那“一剑”的威势是实实在在的,那些狰狞的怪物也是实实在在的,而对方似乎……暂时解决了怪物,并且,没有对他们表现出直接的攻击性。
不,不仅仅是没有攻击性。老陈的目光落到刘小斌身上。刚才小斌喊的是“他救了我”。在水下那东西第一次扑出来的时候,是这个人……挡在了前面。
理智在疯狂呐喊危险,催促他立刻带着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撤离这个鬼地方。但另一种更深层、更本能的东西——或许是身为现场负责人的职责,或许是对这超乎理解事件源的探究欲,又或许仅仅是被对方那深不见底的平静所慑——让老陈的脚像生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打空的信号枪回腰后,空出的双手微微摊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在野外面对猛兽时表示无害的、国际通用的安抚手势。尽管他知道,这个手势对眼前这位“古人”可能毫无意义。
“这……这位……先生。” 老陈的声音涩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维持住基本的平稳,“刚、刚才……多谢。” 他指了指刘小斌,又指指水中那些正在下沉的残骸,意思明确。感谢对方出手,无论那是什么手段。
秦岳的目光,落在老陈摊开的手掌上,又缓缓抬起,对上老陈那双充满了极力压抑的惊惧、困惑、审视和一丝试探的眼睛。镇南王没有立刻回应。持剑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剑鞘触碰到湿透的深衣下摆。右手依旧虚握,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那是灵力过度消耗、身体接近极限的细微征兆。
方才那“镇岳三寸”,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几乎抽空了秦岳重新连接地脉后恢复的那点可怜灵力,更借用了镇岳剑本身积蓄的部分地脉之力。此刻丹田空空如也,经络隐隐作痛,强烈的疲惫感和眩晕感如同水,一阵阵冲击着意识。若非两千余年心志磨砺早已坚如铁石,此刻恐怕连站立都难。
但这些,绝不能显露分毫。
眼前这些打扮怪异、手持奇物、言行莽撞的凡人,是敌是友未明。其背后所代表的“世道”,更是全然陌生。虚弱,在此刻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此乃分内。” 秦岳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哑,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力竭的迹象。目光扫过众人,在刘小斌惊魂未定的脸上略微停留,“尔等误入此地,触动旧患,引来阴秽窥伺。方才不过暂压,此地脉已伤,阴气外泄,久留无益。”
旧患?地脉?阴秽?
老陈咀嚼着这些陌生而古老的词汇,眉头紧锁。对方的话,似乎将刚才那些可怕的怪物,归结为某种此地固有的、被他们“触动”了的“东西”。这听起来更像民间怪谈或风水迷信,但结合亲眼所见,却又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您是说……这里本来就有那些……东西?” 老陈谨慎地选择用词,手不由自主地又按在了腰间,虽然知道那空了的信号枪并无用处,“是因为我们施工,挖穿了岩层,才……放出了它们?”
“穿山破石,震动地气,损坏封禁。” 秦岳言简意赅,目光掠过头顶那被凿开的孔洞,“此山之下,有旧年裂隙,封镇不易。尔等器物刚猛,已损其基。”
封禁?裂隙?镇?老陈觉得头更痛了。这已经完全进入了他的知识盲区。但对方逻辑清晰,指向明确——是他们的工程破坏了某种“封镇”,导致了“怪物”出现。
“那……现在安全了吗?” 旁边一名队员忍不住颤声问,眼睛还惊恐地瞟着恢复平静却依旧污浊的潭水。
秦岳沉默了片刻。神识虽然因灵力枯竭而难以外放,但与镇岳剑、与此地地脉那微弱的联系还在。能感觉到,潭水下方的“伤痕”暂时被沉重的剑势和地脉之力压住,那些溃散的秽气也被涤荡大半。但“安土地神符”效力有限,地脉的“伤”并未痊愈,只是被强行稳固。更重要的是,方才的灵力波动和战斗气息,如同在黑暗的森林中点燃了火把,是否会引来更远处、更深处其他“东西”的注意,犹未可知。
“暂安。” 镇南王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随即再次强调,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然非久留之地。尔等携此子,” 目光示意刘小斌,“速退。远离此山,尤其……莫再行穿凿之举。”
离开?老陈下意识地看向刘小斌,又看看头顶的救援孔洞。人救到了,虽然过程匪夷所思,但首要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这个神秘的黑衣“古人”……
“先生,您……不跟我们一起上去吗?” 老陈试探着问。将这样一个明显携带着巨大秘密和非常规力量、身份不明的人物独自留在这危险的溶洞里,绝非明智之举。无论是从安全角度,还是从……其他层面。
秦岳没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潭水,又缓缓扫过溶洞四周。石台,玄晶棺盖,岩壁上暗淡的古老符纹……这里是沉睡之地,是镇守节点,也是与现世隔绝了太久太久的囚笼。上去?去往那个拥有“地铁”、“部”、“信号枪”和刺眼强光的、全然陌生的“上面”?
体内空虚的灵力和阵阵袭来的眩晕,都昭示着此刻绝非探索外界的良机。当务之急,是觅地调息,尽快恢复至少一部分力量,再图后续。此地虽暂安,却非合适的调息之所,地脉不稳,秽气未净。
心中已有计较,秦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陈,声音平淡无波:“吾之事,不劳费心。”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赤足踏着污浊的浅水,朝着溶洞另一侧,那片钟石更为密集、阴影更加浓重的深处走去。步履依旧平稳,黑色深衣下摆拂过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手中镇岳剑的剑鞘,偶尔轻轻磕碰到突出的岩石,发出轻微的“嗒”声,在这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等等!” 老陈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对方就这么走了?留下满地的谜团和可能未除的危险?“先生!外面……外面已经是2026年了!您……”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难道说“您这身打扮出去会吓到人”?
秦岳的脚步,微微一顿。
2026年。
一个确切的数字。自丁巳年沉眠,至今,已过了一百零九年么?不,或许更久,中间或有断续沉眠,时光感知早已模糊。但“2026”这个数字,所代表的岁月跨度,依然让早已习惯漫长孤寂的镇南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原来,已是百年身外。
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略一停顿后,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身影逐渐被倒垂的钟石和幽暗的阴影吞没,唯有那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溶洞里,只剩下几束探照灯光无措地晃动着,映照着众人苍白而茫然的脸,以及一潭死寂的、漂浮着诡异残骸的污水。
“陈、陈工……现在……怎么办?” 一名队员声音发虚地问。
老陈望着秦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腕表上跳动的数字,2026年2月17凌晨5点23分。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溶洞里凝成白雾。
“……先撤。”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带上小斌,收集……收集一些那怪物的残留样本,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上去之后,立刻封闭这个孔洞,设立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所有人,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在接到进一步指令前,一个字,都不准对外透露。”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工地经理能处理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常规政府的范畴。必须立刻上报,用最紧急的渠道。
只是,上报时,该怎么描述呢?
老陈苦笑了一下,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溶洞深处,那里只剩下亘古的黑暗与寂静。
一个从古代活到现在的“人”?一剑消灭怪物的“超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荒诞的念头甩开,指挥着队员,搀扶着依然有些腿软的刘小斌,朝着垂下的伸缩梯和那透下冰冷天光的孔洞,艰难地攀爬上去。
溶洞重新沉入黑暗与死寂。只有污浊的潭水,偶尔冒出一个微弱的气泡,破裂,发出轻微的“啵”声,仿佛在提醒着,某些被暂时压制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依然在深处,缓缓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