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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强光如柱,刺破千年黑暗,也刺破了溶洞内诡异僵持的气氛。

那光太亮,太“硬”,与溶洞内幽微的磷光、潭水残留的荧蓝,以及方才术法施展时的淡金光芒都截然不同。它是纯粹的、炽白的、毫无灵性可言的、被人类用某种精巧器物制造并约束起来的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现世”的蛮横。

光柱中心,尘埃在疯狂舞动。细小的岩粉、崩落的水泥碎屑、湿的水汽,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天光下无所遁形,形成一道朦胧的光路。光路的尽头,便是那道立于潭水中的玄色身影。

湿透的深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身躯,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长发披散,末梢还在滴水,水珠偶尔反射过探照灯的光芒,亮得刺眼。脸颊是久不见天的苍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强光直射下微微眯起,眼底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与沉静,不见慌乱,只有审视,以及一丝被这粗暴光线打搅的不悦。

破开的孔洞后,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混乱的抽气声和低语,透过扩音设备不甚清晰的收声系统,隐约传来:

“……真人?是真人?!”

“……穿着戏服?拍电影掉下来的?”

“……不对!你看他那头发!是真的!还有那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道具不是这样!”

“……小斌!小斌在那边水里!”

工长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但那份强行镇定的紧绷感依旧清晰可辨:“下面的人!听得到吗?我们是地铁二十二号线部的!你是哪个单位的?怎么会在这个未开放的溶洞里?有没有受伤?刘小斌!刘小斌你怎么样?能说话吗?”

刘小斌终于从瘫软中找回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满身泥水,对着洞口的光柱拼命挥手,声音嘶哑地喊道:“陈工!我、我在这儿!我没事!就是……” 他看了一眼潭水中那道沉默的身影,喉咙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才那一切,“就是有点……有点情况!”

“待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下来!” 老陈的声音果断了些,随即转向其他人,“快!架伸缩梯!小心点!注意观察!下面情况不明!”

洞口传来更嘈杂的声响,金属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调度其他人员和设备的命令。那束探照灯光柱开始移动,仔细地扫过溶洞各处——崩落的钟石、一片狼藉的石台、静静漂浮着玄晶棺盖的潭水、污浊的水面……以及水面下,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令人不安的浑浊阴影。

光柱每一次扫过水面,刘小斌的心就揪紧一下。他生怕那惨白的“腐水婴”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再次冒出来。然而,潭水只是微微荡漾,除了污浊,并无异状。那几道缩回去的触手和深处的恶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人声惊扰,暂时蛰伏了下去。

秦岳始终没有回应洞口传来的、连珠炮似的问话。

镇南王的注意力,似乎被那束强光本身,以及光柱后方隐约晃动的、戴着明黄色硬壳帽子的人影吸引。目光冷静地扫过那前所未见的、能将黑暗驱散得如此彻底的发光器物,扫过洞口边缘那些明显是金属材质的、反射着冷光的器械部件,最后,落在刘小斌身上那套同样材质奇特、颜色扎眼的衣物上。

“地铁……部……” 再次低声重复了这个词汇,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咀嚼这个全然陌生的称谓所代表的含义。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思索的光芒飞快掠过。

盾构机。地铁施工队。部。强光器物。奇特的衣物。还有这不顾一切、效率惊人地破开岩层、试图“救援”的举动。

这些零碎的线索,与记忆深处任何朝代的工部、将作监、乃至民间匠作的行事风格都格格不入。没有风水堪舆,没有祭祀告天,只有纯粹的、高效的、以达成目的为唯一准则的“行动”。这种风格,透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现在”的、截然不同的文明气息。

头顶的嘈杂声更近了。金属梯子被放下的摩擦声,有人小心攀爬下来的动静,以及更多束光线从不同角度射入,将溶洞照得越发亮堂,也越发凸显出这里的诡异与……古老。

是丁。古老。

与这些闯入者身上散发出的、充满了“人造”与“效率”的崭新气息相比,这溶洞,这石台,这玄晶棺,还有镇南王自身,都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陈旧到格格不入的味道。

秦岳缓缓垂下眼睑,不再仰望那刺目的光源。视线落回自己浸在污浊潭水中的赤足,又掠过脚下石台上,那些因灵力灌注而短暂发亮、此刻已然黯淡、只留下湿润痕迹的“镇”字步法印记。

地脉的震动暂时被符咒稳住,但极不稳固。潭水下的秽物只是被惊退,并未清除。头顶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带来了更多活人的气息,对地底深处的“伤痕”和被镇压的秽物而言,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是更强烈的。

此地,不宜久留了。

可离开之后呢?外面是何世道?这些“地铁部”的人,是敌是友?他们制造了地脉震动,又打断了封印进程,是意外,还是……?

纷杂的念头在脑中迅速闪过,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丹田处隐隐的抽痛压下。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开始显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滞涩的经络。

必须尽快调息,恢复至少一部分力量。在此之前,需与这些闯入者……沟通。

就在这时,那最先凿开的洞口处,一道身影顺着伸缩梯麻利地滑了下来,稳稳落在不远处一块稍大的崩落岩石上。来人同样戴着明黄色安全帽,穿着反光工装,手里也提着一盏强光手电,腰上别着对讲机和一系列刘小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身形矫健,动作脆,落地后立刻半蹲,手电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刘小斌和秦岳身上。

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正是带班的工长老陈。

“小斌!” 老陈看到刘小斌虽然狼狈但似乎没受重伤,先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如电,射向潭水中那道最为醒目的玄色身影。手电光毫不客气地将秦岳从头到脚照了一遍,尤其在湿透的古装、披散的长发、赤足,以及苍白得不正常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震惊、疑惑、戒备、职业性的审视……种种情绪在老陈眼中飞快交替。他工程十几年,钻过无数山体隧道,见过各种突发状况和奇奇怪怪的东西,但眼前这一幕,绝对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范畴。

一个穿着打扮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未开放、且理论上不可能有入口的深层溶洞里,旁边是摔下来的技术员,周围是明显刚经历过剧烈动荡的环境……

“这位……同志,” 老陈斟酌着用词,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但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后的橡胶警棍上,这是多年经验养成的本能,“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很危险,我们是救援人员,请你配合,先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秦岳终于抬起了眼,迎上老陈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明明站在及踝的污水中,明明脸色苍白显得虚弱,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让老陈没来由地心头一紧,按着警棍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尔等,” 镇南王开口,声音因消耗和长久未言而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因何在此地,行此……穿山破石之举?”

用词依旧古拙,但意思明确。

老陈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先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是以这种语气和措辞。“我们?我们是修地铁的,这里是施工区域。倒是你……” 他皱了皱眉,看着对方那身装扮,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但立刻被压下,“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溶洞没有其他入口,而且……”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玄晶棺盖和石台,以及石台上那些隐约可见的、非天然的刻痕,“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是什么?”

秦岳没有回答,反而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溶洞内,除了上方陆续下来的人弄出的声响、对讲机的电流声,似乎并无其他。但镇南王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那片依旧污浊的潭水水面。

水面下,那些沉淀的污泥和晦暗,似乎比刚才……涌动得更频繁了一些。虽然很轻微,但逃不过秦岳的感知。更多的秽气,正在从被“安土地神符”暂时封堵的裂缝边缘渗出,与水中残留的阴气结合,缓缓酝酿着。头顶不断增加的活人气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此非善地。” 秦岳收回目光,看向老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阴秽积聚,地脉不稳。尔等速离。”

老陈眉头皱得更紧。阴秽?地脉?这都什么跟什么?是某种……黑话?还是这人精神不太正常?

“同志,请你先配合我们工作。这里刚刚发生地质异常,很危险,我们必须先确保人员安全撤离。” 老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同时对着肩头的对讲机低声道,“下来两个人,带应急毯和担架,先照顾小斌。注意目标人物,有攻击倾向立即制伏,但尽量不要伤害。”

他显然将秦岳的话当成了某种臆语或推脱。

秦岳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了然。果然,沟通并非易事。这些人,对眼前真正的危险一无所知。他们的“危险”,指的是塌方、落石、积水。而镇南王所指的危险,来自另一个世界,是蚀骨腐肉的污秽,是无形无质的恶意,是足以悄然吞噬生灵、污染地脉的“异变”。

上方,又下来了两个同样装束的救援队员,动作迅捷地靠近刘小斌,一边低声询问情况,一边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秦岳,其中一人手里已经拿出了约束带。

刘小斌被同伴扶起,裹上应急保温毯,终于稍微缓过点劲,看到同伴的架势,急忙压低声音对老陈说:“陈工!别!他、他刚才救了我!那水里……水里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是他……”

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咕噜噜——!”

污浊的潭水中心,猛地冒出一大串密集的气泡,气泡破裂,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腐臭气息骤然弥漫开来!与此同时,那被探照灯照亮的水面下,数条比之前更加粗壮、颜色更加惨白、吸盘更加狰狞的滑腻触手影子,猛地一闪而过!

“警戒!” 老陈反应极快,虽然不明所以,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水下明显的异常动静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厉声喝道。两名队员也立刻摆出防御姿态,手电光齐刷刷射向潭心。

秦岳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愚钝,且聒噪。

解释已是多余。潭水下的东西显然被持续增加的活人气息彻底激怒,或是认为时机已到,不再潜伏。

不再理会如临大敌的救援队员,镇南王向前迈出一步。

赤足踏入更深的污水中,水面没至小腿。湿透的深衣下摆完全浸入水中,缓缓飘荡。负在身后的右手终于放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似乎在凝聚着什么,又似乎只是脱力。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被强行破开的、透下天光与喧嚣的孔洞,以及孔洞边缘那几个紧张的人影。

然后,转身。

面向那再次开始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破水而出的漆黑潭心。

微微吸了口气,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虚弱和丹田的刺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一点极锐利的光芒,如寒夜孤星,悄然亮起。

左手抬起,五指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的剑,遥遥指向翻涌的潭心。

口中,没有吟诵,只是低低吐出四个字,清晰,冰冷,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荡在逐渐被腐臭和恶意充斥的溶洞中:

“镇岳,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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