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不高,但很险。
两座山夹着一条窄道,道旁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时值隆冬,山道覆着厚厚的积雪,风从峡谷中穿过,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崖壁上的枯树在风中摇晃,枝扭曲如鬼爪。
陈加减到山脚下时,已是午后。雪暂时停了,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岭上,隐约能看见山寨的轮廓,木头搭建的寨墙,着几面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道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血淋淋写着八个大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字迹歪斜,透着一股蛮横。
陈加减在木牌前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静心录》,翻开第一页。“剑由心生,心由剑静。”他默念了一遍,将书册收回怀中,然后,解下了腰间的“无锋”。
剑很沉,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剑身的脉动。三个月来,他每与这柄剑相伴,吃饭睡觉都不离身。现在,它要第一次饮血了。
他迈步上山。
山道很陡,积雪下是冰,滑不留足。陈加减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这是谢长风教的:握剑时,脚要稳,心要静。脚稳,剑才稳;心静,剑才利。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传来呼喝声。五个山贼从路旁林子里钻出来,手持钢刀,拦在道中。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茶棚里那个。
“小子,还真敢来!”疤脸汉子狞笑,“大当家说了,拿下你,赏银百两,女人随便挑!兄弟们,上!”
五人一拥而上。刀光在雪地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陈加减没动,直到第一把刀劈到面前,他才侧身,出剑。
“无锋”很钝,但在他手中,比最锋利的刀还要致命。第一剑,刺穿一个山贼的手腕,钢刀脱手。第二剑,扫过另一个山贼的膝盖,那人惨叫倒地。第三剑,回挑,挑飞第三人的刀。第四剑,第五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刺、扫、挑。但每一剑都快、准、狠,都落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力。
五息之后,五个山贼全躺在地上哀嚎。陈加减站在他们中间,剑尖滴血,面色平静。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加减没回答,只是问:“王彪在哪?”
“在、在聚义厅……大当家说了,有本事就上去……”
陈加减不再看他,继续上山。身后,五个山贼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
越往上,山贼越多。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一波波冲上来,又一波波倒下。陈加减的剑下,倒下了四十七人。每个人都伤得不重,但都失去了再战之力。他的剑很快,很准,但始终留了一分余地——不取性命,只废战力。
这不是仁慈,是谢长风教的:剑是器,但握剑的人,要清楚为什么而。为泄愤而,是屠夫;为护道而,才是剑客。
他现在还没找到自己的道,所以,能不,就不。
但山贼们不这么想。他们看见同伴一个个倒下,红了眼,攻势越来越疯狂。终于,在山道转弯处,陈加减遇上了真正的硬手。
那是个使铁棍的壮汉,身高八尺,胳膊比陈加减大腿还粗。铁棍舞得虎虎生风,砸在雪地上,溅起大片雪沫。他一棍扫来,陈加减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陈加减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渗出血来。
“小子,有点本事!”壮汉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但力气差远了!吃我一棍!”
铁棍当头砸下,势若千钧。这一棍不能硬接,陈加减侧身闪避,铁棍砸在地上,积雪四溅,露出下面的青石,石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陈加减眼神一凝。这壮汉的力气,远超常人。硬拼不是办法,得找破绽。
他绕着壮汉游走,剑不出鞘,只是躲。壮汉连砸十几棍,棍棍落空,气得哇哇大叫:“小崽子,就会躲吗!”
陈加减不答,只是盯着他的动作。壮汉力气大,但招式笨拙,每出一棍,腰胯都会不自觉地偏向一侧,露出肋下空门。只是那空门一闪即逝,常人本抓不住。
但陈加减不是常人。他三个月练了三千万剑,练的不是招,是眼,是心,是那一瞬间的捕捉。
第十八棍,壮汉转身横扫,腰胯右偏,左肋露出三寸空门。
陈加减动了。他不退反进,整个人贴地滑出,从铁棍下方钻过,“无锋”出鞘,一剑刺在壮汉左肋。
不是刺穿,是刺中位。谢长风教过他人体经脉,哪些位可制敌,哪些位可致命。这一剑,刺的是“章门”,主气机。剑尖入肉三分,内劲透入,壮汉浑身一僵,铁棍脱手,整个人像座山一样轰然倒地,大口喘气,却动弹不得。
陈加减收剑,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聚义厅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木石结构的大厅,建在山顶平地上。厅前着两排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厅门大开,里面黑压压站满了人,怕不有上百。王彪坐在虎皮大椅上,独眼死死盯着门口。
陈加减踏进大厅时,所有山贼都握紧了兵刃。但没人敢上前——山下倒下的那四十七人,还有使铁棍的“疯牛”,都是前车之鉴。
“小子,有种。”王彪缓缓站起,从椅旁提起一柄鬼头刀。刀很重,刀背厚达一寸,刀刃雪亮,显然饮过不少血。
“我王彪在这黑风岭十年,劫过官银,过捕快,从没怕过谁。你今天伤我这么多兄弟,这笔账,得用血来算。”
陈加减走到大厅中央,与王彪相隔三丈。他扫了一眼四周,山贼们眼中都有惧色,但也有狠戾。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手上都有人命。他们怕,但更狠。
“我来,不是为算账。”陈加减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大厅,“是为问路。”
“问路?”王彪一愣。
“去汴京,走黑风岭最近。你们挡了我的路,所以我上来,请你们让路。”陈加减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厅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让路?小子,你脑子坏了吧!”
“大当家,宰了他!”
“把他剁碎了喂狗!”
王彪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让路?我王彪占山为王十年,从来只有别人给我让路!小子,我看你是个人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磕三个头,把剑献上,我收你当个二当家。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
陈加减摇摇头:“那就没得谈了。”
他缓缓拔出“无锋”。剑身在火把下泛着幽暗的光,不耀眼,但深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王彪脸色沉下来,鬼头刀一横:“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他踏步前冲,鬼头刀带着风声,拦腰斩来!这一刀势大力沉,若被斩中,必然断成两截。
陈加减没硬接,他侧身,剑出。不是刺,是点,点向王彪的手腕。王彪变招,刀锋上撩,陈加减剑尖一颤,改点为削,削向王彪的手指。王彪再变,陈加减再变。
两人在大厅中央,刀来剑往,转眼过了十余招。王彪的刀猛,陈加减的剑巧。刀沉,剑轻。刀势如疯虎,剑走如游龙。
但渐渐地,王彪额头见汗。他每一刀都像劈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陈加减的剑,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得他不得不回防。而且,这少年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
第二十招,陈加减一剑刺向王彪咽喉,王彪举刀格挡,但剑到中途忽然变向,刺向他的小腹。王彪急退,但剑尖如影随形,始终离他小腹三寸。
“啊!”王彪怒吼,不顾一切地一刀劈下,要与陈加减同归于尽。
但陈加减的剑,比他快一线。
剑尖刺入小腹,不深,只一寸。但王彪浑身一僵,鬼头刀停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他低头,看见剑尖抵在自己丹田处,只要再进一分,他这身功夫就废了。
“你……”王彪面如死灰。
陈加减收剑,后退三步:“我说了,只是问路。”
王彪捂着伤口,血从指缝渗出。他看着陈加减,独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他知道,刚才那一剑,对方留了手。若真要他,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为、为什么不我?”他嘶声道。
“你该死,但不该我。”陈加减道,“你劫道人,自有官府律法。我的剑,不斩该死之人,只斩该斩之人。”
他环视大厅,目光扫过每一个山贼。山贼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头。
“从今天起,黑风岭散伙。你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若再让我听说你们为祸乡里——”陈加减剑尖一抖,三丈外一碗口粗的木柱,应声而断,“犹如此柱。”
木柱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王彪颓然坐倒,鬼头刀“当啷”落地。他知道,黑风岭完了。有这少年在,他就算想东山再起,也没那个胆子了。
陈加减不再看他,转身走出聚义厅。山贼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走出大厅,寒风扑面。天色已暗,雪花又飘了起来。陈加减站在山顶,望向北方。汴京还在千里之外,前路漫漫。
但他心里很静,静得像藏剑谷的雪夜。
刚才那一战,他没用全力。王彪的武功,在江湖上最多算三流。但他从这一战中,悟到了一些东西。
剑由心生。他的心,此刻很静。所以剑也很静,静到能听见风的声音,雪的声音,对手呼吸的声音。
心由剑静。握剑时,那些仇恨、疑惑、迷茫,都暂时被压在心底。剑是冷的,铁是硬的,它能镇住心中的躁动。
他开始有点明白,谢长风说的“剑魂”是什么了。
下山时,他看见那些受伤的山贼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有人看见他,吓得跪地求饶。陈加减没理他们,径直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步。路旁雪地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是那个使铁棍的壮汉,被同伴抛弃了。
陈加减走过去,蹲下身。壮汉看见他,眼中露出恐惧,想动,却动不了。
“为什么当山贼?”陈加减问。
壮汉愣了愣,哑声道:“活、活不下去……家乡遭了灾,官府不管,只能……只能上山……”
“叫什么名字?”
“牛、牛大力……”
陈加减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是燕七娘给的,丢给他。“敷上,能止血。”
牛大力接过药,呆呆地看着他。
“伤好之后,别再做山贼了。”陈加减站起身,“力气大,可以去码头扛包,去矿场挖矿,怎么都能活。再让我看见你为恶,下次刺的就不是位了。”
他说完,转身下山。身后,牛大力握着金疮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忽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很响,在山谷中回荡,混着风声,凄厉又悲凉。
陈加减没回头。他知道,这世上像牛大力这样的人很多。活不下去,就只能为恶。一个王彪,散一个黑风岭,解决不了本。这世道的病,在上。
但那不是他现在能管的。他现在要做的,是去汴京,见父亲,查真相。
至于这世道……等他有能力时,再说。
走到山脚下,天已全黑。风雪更大了,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陈加减找了个山洞,生起火,烤了块粮,就着雪水吃了。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火光温暖。他取出《静心录》,就着火光看。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句话都值得反复琢磨。
“剑之极致,不在快,在准。不在狠,在稳。不在,在止。”
“止戈为武,是谓武道。”
陈加减默念着,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墨家的理,是‘兼爱非攻’。”
兼爱,是爱所有人。非攻,是不主动攻击。
那他的剑,该是什么?是人的器,还是止戈的武?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谢长风的剑道,和墨家的理,在某个地方,是相通的。
夜深了,他收起书册,抱着剑,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藏剑谷。谢长风在溪边练剑,剑很慢,像在打太极。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与天地同呼吸。
“剑是道,道法自然。”谢长风的声音在梦中响起,“你要学的,不是怎么人,是怎么不。当你强大到不用人就能解决问题时,你的剑,才算成了。”
陈加减想问,那要多强大?
但梦醒了。
洞外,风雪依旧。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
陈加减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背上行囊,走出山洞。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山如黛,近岭如银。官道在雪原上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紧了紧衣襟,握紧剑,踏上了去往汴京的路。
身后,黑风岭在晨雾中静默。那座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山寨,从今天起,将成为历史。
而陈加减的名字,也将随着这场风雪,开始在江湖上悄悄流传。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路还长,他要走快些。
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