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雪却停了。

藏剑谷一片死寂,积雪压弯了竹枝,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幽蓝的冷光。溪水彻底冻住了,冰面下隐约能听见水流挣扎的呜咽。陈加减推开竹屋的门,寒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

谢长风已在溪边等候。他没披大氅,只一身单薄的灰衣,负手而立,望着谷口方向,背影在雪地里像一柄在地上的古剑。

“走吧。”他没回头。

陈加减背好行囊——其实只有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裳、一本《剑道九问》。腰悬双剑:“无锋”在左,“问道”在右。怀中揣着刻刀、玉佩、玉镯。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积雪很深,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陈加减回头看了一眼竹屋,那三间陋室在雪中静默,窗内漆黑,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却像过了三年。挑水、劈柴、练剑、读书……子简单得像溪水,清澈见底。但现在,他要回到那个浑浊的世界去了。

“谷主,送到这里吧。”走到谷口石碑处,陈加减停下脚步。

谢长风也停下,转身看着他。晨光渐亮,照在他脸上,那张古板的脸此刻竟有些柔和。

“记住我昨晚的话。”他说,“还有,你的剑,练得还不够。”

陈加减一怔。

“你现在的剑,能人,但不了该的人。”谢长风缓缓道,“因为你的心还不够静。恨意、疑惑、迷茫——这些都会让你的剑慢上一分。而高手过招,一分就是生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陈加减。

“这是我三十年的练剑心得,名《静心录》。你带着,路上看。看懂了,你的剑才能真正出鞘。”

陈加减双手接过。册子很薄,纸张发黄,封面上是谢长风铁画银钩的字迹。他翻开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剑由心生,心由剑静。”

“剑由心生,是说你的剑招,要发自本心。你想守护,剑就是盾;你想报仇,剑就是矛。心不定,剑就不稳。”谢长风解释道,“心由剑静,是说当你握剑时,要让剑来静你的心。剑是冷的,铁是硬的,它能镇住你心中的躁动。等有一天,你握剑如握己,剑心通明,就差不多了。”

陈加减将册子小心收好,躬身道:“多谢谷主。”

谢长风摆摆手,指了指谷外:“出了这个谷,就没有谷主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与我无关。”

他说得绝情,但陈加减听出了其中的关切。这个守了藏剑谷三十年的老人,不擅表达,只能把所有的叮嘱,都藏在冷硬的话语里。

“还有一件事。”谢长风忽然道,“你父亲的手,不是自废的。”

陈加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是三年前,有人找上门,他交出天工谱。他不肯,那人就剁了他右手三手指,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第二天,你父亲就用斧头,自己砍断了左手手腕的筋脉。”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陈加减心里。

“为、为什么?”

“因为断了手,就再也雕不了木头,也造不了机关。那些人见他成了废人,觉得他没了价值,这才放过他。”谢长风看着陈加减,眼中有着深深的悲悯,“但他没想到,那些人会去找你。刘昌去陈家村,不是为了试探,是为了抓你,用你来要挟你父亲。”

陈加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雪地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所以那天,不是巧合。刘昌是去抓他的。父亲是为了护他,才故意激怒刘昌,让刘昌对他动手,然后“恰巧”被路过的公主撞见?

一切都是父亲算计好的。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儿子一条生路。

“那人……是谁?”陈加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谢长风摇头,“但你父亲断手那晚,在墙上用血写了三个字。我后来去看过,字很模糊,但能认出来。”

“什么字?”

“枢、密、院。”

陈加减瞳孔骤缩。枢密院,大宋最高军事机构,掌兵权,与中书门下并称“二府”。父亲断手,竟与枢密院有关?

“你父亲让我告诉你,”谢长风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要查下去,就从枢密院查起。但也要记住,枢密院水太深,能淹死人。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陈加减闭上眼。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枢密院。父亲断手。母亲枉死。十五年恩怨。

原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我要去。”他睁开眼,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黑,像暴风雪前的夜空。

谢长风点点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拍了拍陈加减的肩膀,手很重,像要把什么力量传给他。

“去吧。但记住,活着最重要。只有活着,才能查相,才能报仇,才能完成你父母的心愿。”

陈加减深深一揖,转身,踏出了藏剑谷。

谷外,天地辽阔。雪原无边,远山如黛,一条官道蜿蜒向东北,那是去汴京的方向。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陈加减眯起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藏剑谷。谷口石碑在雪中静默,“藏剑于谷”四个字被积雪半掩,只露出“剑”和“谷”两个字。

剑在谷中,是藏。剑出山谷,是鸣。

他从今天起,要做一柄出鞘的剑,鸣于九天,问于天下。

官道上积雪很厚,少有车马痕迹。陈加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就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掩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茶棚。棚子很简陋,几木柱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棚里生着火堆,一个老汉正在煮茶,茶香混着柴火烟,在寒风中飘出很远。

陈加减走进茶棚,拍了拍身上的雪。老汉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腰间的双剑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客官,喝茶?”

“一碗热茶,两个馒头。”陈加减在火堆旁坐下,伸出冻僵的手烤火。

老汉舀了碗茶,又用火钳从灰堆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馒头,递过来。陈加减接过,茶很烫,馒头很硬,但他吃得很香。在藏剑谷三个月,他学会了不挑剔。能吃,能喝,能活,就够了。

“客官这是往哪去?”老汉问。

“汴京。”

老汉看了他一眼:“这大雪天的,去汴京可不容易。前面五十里有个黑风岭,最近不太平,有山贼出没。客官一个人,还带着剑,可得小心。”

陈加减点头:“多谢老伯提醒。”

老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客官,老汉多句嘴。你这年纪,不该一个人走江湖。江湖险恶,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些人,遇上了就躲远点。命只有一条,得惜着。”

陈加减知道他是好意,拱手道:“晚辈记住了。”

正说着,官道那头传来马蹄声。蹄声很急,由远及近。老汉脸色一变,忙道:“客官,快躲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三骑快马冲到茶棚前,马上是三个彪形大汉,披着兽皮袄,腰挎钢刀,满脸横肉。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勒住马,独眼在茶棚里一扫,落在陈加减身上。

“老头,热茶热酒伺候着!”独眼龙翻身下马,另两人也跟着下马,大咧咧地走进茶棚,在陈加减对面坐下。

老汉连忙应声,去取酒。独眼龙盯着陈加减腰间的剑,咧嘴一笑:“小子,剑不错啊。哪来的?”

陈加减没理他,继续喝茶。

独眼龙脸色一沉:“老子问你话呢!”

旁边一个疤脸汉子伸手就要拍陈加减的肩膀:“小子,我们老大问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陈加减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不是“无锋”,也不是“问道”,是那把刻刀。刻刀很薄,很利,刃口紧贴着疤脸汉子的喉结,再进一分,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疤脸汉子僵住了,额角渗出冷汗。他本没看清陈加减是怎么出手的。

独眼龙和另一个汉子“唰”地站起,钢刀出鞘。茶棚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小子,找死!”独眼龙厉喝。

陈加减没看他,只是看着疤脸汉子,声音很平静:“手拿开。”

疤脸汉子颤抖着,慢慢收回手。陈加减也收回刻刀,重新端起茶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独眼龙脸色变幻,他看得出,眼前这少年不简单。那出手的速度,那眼神里的平静,绝不是寻常江湖客。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独眼龙换了语气,抱拳道,“在下黑风岭王彪,刚才多有得罪。”

陈加减看了他一眼:“过路的。”

王彪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勉强,对老汉吼道:“酒呢?磨蹭什么!”

老汉连忙送上酒,又切了一盘熟肉。王彪三人坐下喝酒,但目光不时瞥向陈加减,尤其是他腰间那两柄剑。

陈加减很快吃完,放下一块碎银,起身要走。

“等等。”王彪忽然开口。

陈加减停步,没回头。

“前面黑风岭,是我地盘。”王彪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小兄弟身手不错,但一个人走,还是危险。不如跟我回山寨,我保你平安过岭。当然,也不能白保——你腰间那柄短剑,我看着喜欢,送给我当酬劳,如何?”

他说的是“无锋”。那剑虽然不起眼,但王彪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不是凡品。

陈加减转身,看着王彪:“不如何。”

王彪脸色一沉:“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荒山野岭的,死个人,往雪里一埋,也找不着。”

陈加减笑了。那是他出谷后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却让王彪心头一跳。

“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王彪的刀已经劈出!这一刀很猛,很快,带着风声,直取陈加减面门。他能在黑风岭称霸,靠的就是这手快刀,不知多少过路客成了他刀下亡魂。

但陈加减没躲。他只是抬手,拔剑。

拔的是“无锋”。

剑出鞘,很慢,慢得像在拔一在石头里的铁棍。但就是这慢吞吞的一剑,后发先至,在王彪的刀劈到他面前之前,剑尖已经抵住了王彪的喉咙。

王彪的刀停在半空,离陈加减的额头只有三寸。但他不敢再进,因为喉间那点冰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本没看清这一剑是怎么来的。就像凭空出现,然后,就抵住了他的要害。

“你……”王彪声音发。

陈加减手腕微微一送,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王彪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还要剑么?”陈加减问。

“不、不要了……”王彪颤声道。

陈加减收剑,还鞘,动作依然很慢。但这一次,王彪看清楚了——那本不是慢,是一种极致的控制,每一分力道,每一寸距离,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这少年,是个高手。高到他无法想象的高手。

“滚。”陈加减只说了一个字。

王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上马,带着两个手下,头也不回地跑了,连酒钱都没付。

老汉这才从柜台后探出头,脸色苍白:“客、客官,你惹麻烦了。那王彪是黑风岭大当家,手下有百十号人。他这一去,肯定带人回来报复。你快走吧!”

陈加减摇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茶钱,还有他们的酒钱。”

“这、这怎么使得……”

“老伯,黑风岭离这多远?”

“往北三十里就是。客官,你真不能去啊!他们人多势众,你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

陈加减没再听,转身走出茶棚。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他望着北方,那里群山连绵,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黑风岭,山贼,王彪。

这些人,或许和父亲的仇无关,和十五年前的恩怨无关。但他们挡了他的路。

而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挡路的人。

陈加减紧了紧衣襟,踏雪向北。身后,茶棚老汉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淹没。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像是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痕迹。但有些痕迹,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剑痕,比如血痕,比如一个人在这世间,一步步走出的路。

陈加减的身影在雪原上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茶棚老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叹了口气,喃喃道:

“这世道,又要不太平了。”

他收拾了桌上的碎银,手在颤抖。那少年给他的,不止是茶钱,更是一种久违的东西——一种他以为这世间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叫做,公道。

相关推荐

  • 暂无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