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腊月廿八。
年关将近,大雪封城。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映得积雪泛着诡异的红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车马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又被寒风吹散。
陈加减站在慈安堂门前,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一路北上。黑风岭之后,又过了三处险关,遭遇了五拨拦路的,了一人,伤了二十七人,自己也添了三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左肩,是被一个使判官笔的独行客刺的,深可见骨。他用金疮药草草敷了,用布条缠紧,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在看到慈安堂匾额的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慈安堂是汴京最大的医馆,门面三间,高三层,青砖灰瓦,在雪中静默。门口挂着“妙手回春”的匾额,是当朝宰辅亲笔。此刻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药香和低语。
陈加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药堂很大,一排排药柜高耸至顶,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药材名签。堂中坐着七八个候诊的病人,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柜台后,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正在抓药,秤杆起落,手法娴熟。
“请问,孙思邈孙大夫在么?”陈加减问。
学徒抬头,看见他一身风雪,腰间悬剑,怔了怔:“你找孙大夫?他不在。”
“何时回来?”
“不回来了。”学徒低下头,继续抓药,“三天前,宫里来人,把孙大夫接走了。说是给贵人瞧病,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陈加减心头一沉。公主给的玉镯还在怀中,温温的,贴着心口。孙思邈是父亲故交,是解开三十年恩怨的关键。现在他被接进宫,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宫里何人接走的?”他追问。
“这我哪知道。”学徒有些不耐烦,“反正是穿宫服的,大内侍卫开道,阵仗大得很。你快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陈加减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玉镯,放在柜台上:“这个,你认得么?”
学徒瞥了一眼,脸色骤变。他拿起玉镯,对着光细看,手在发抖。玉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这、这是……”学徒结巴了。
“杨墨心的遗物。”陈加减压低声音,“现在,告诉我,孙大夫到底去哪了?”
学徒左右看看,将陈加减拉到后堂。后堂是煎药的地方,十几个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浓郁。学徒关上门,这才低声道:
“孙大夫是被枢密院的人带走的。”
陈加减瞳孔一缩。枢密院,又是枢密院。
“来的是个太监,姓童,是枢密院都承旨童贯的儿子。他说太后头疼,请孙大夫进宫诊治。但孙大夫走时,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学徒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加减。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
“减儿若来,告之:速离汴京,勿寻真相。十五年前事,水太深,莫涉。”
减儿,是父亲对他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陈加减将纸条攥在掌心,纸很脆,几乎要被他捏碎。
“孙大夫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来的是个少年,带着剑,就告诉你,你父亲的手,是童贯派人废的。因为天工谱里,藏着枢密院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十五年前,先帝驾崩的真相。”
陈加减浑身一震。先帝驾崩,距今正好十五年。史书记载,先帝是突发急病,暴毙而亡。但民间一直有传言,说是被人毒死的。
难道……天工谱里,藏着弑君的真相?
“孙大夫还说,”学徒的声音更低了,“让你去找一个人。这个人能帮你,但也很危险。”
“谁?”
“六扇门总捕头,铁无情。”
陈加减眉头一皱。六扇门,掌刑狱缉捕,是朝廷鹰犬。铁无情,他听说过,江湖人称“铁面神捕”,破案无数,但也心狠手辣,落在她手里的人,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孙思邈为何让他去找铁无情?
“因为铁无情的父亲,是当年墨家内乱的见证者。”学徒道,“他父亲铁中棠,是前朝刑部侍郎,奉命查办墨家案。但案子查到一半,铁中棠突然暴毙,死因蹊跷。铁无情这些年一直在查父亲的死因,她手里,或许有你要的东西。”
陈加减默然。铁无情,童贯,枢密院,先帝之死……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还有,”学徒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加减,“这是孙大夫留给你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查下去,就打开它。但切记,看过之后,立即销毁。”
陈加减接过布包,入手很轻,像是一本书。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无字,纸张泛黄,边角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第一页,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页上是一幅图,一幅机关图。图画得很精细,每一处齿轮、每一条杠杆都清晰可见。图旁有标注,是璇玑文,但他能看懂——这是一架“连弩车”的构造图,可一次发射十支弩箭,射程三百步,威力惊人。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陈墨,嘉祐五年制。
是父亲的手笔。这图纸,是父亲十五年前画的。
他快速翻动册子,一页页,全是机关图。有攻城用的“霹雳车”,有守城用的“万钧弩”,有暗用的“袖中箭”,甚至还有……飞天用的“木鸢”。
最后一页,是半张地图。地图很残破,只有一角,上面标注着一个地点:汴京,皇城,延福宫。
延福宫,是当今天子寝宫。
陈加减合上册子,手在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天工谱。这里面记载的机关术,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胜负,甚至……改变一个王朝的命运。
而父亲,竟将这么危险的东西,留给了他。
“孙大夫说,这是天工谱的三分之一。”学徒低声道,“另外两部分,一部分在公主手中,一部分……在童贯手中。只有三部分合一,才能拼出完整的天工谱,和那张藏宝图。”
“藏宝图?”
“嗯,传说天工谱里,藏着一张前朝宝藏的地图。得之可得天下。”学徒苦笑,“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孙大夫让你保管好这册子,千万别让人知道在你手里。否则,身之祸,顷刻即至。”
陈加减将册子小心收好,贴身藏起。册子很薄,但此刻却觉得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父亲……现在在哪?”
“在城西的‘静心庵’,公主安排的,很隐蔽。”学徒道,“但你最好不要去。静心庵外,至少有十拨人在盯着。枢密院的,六扇门的,江湖上的,还有……辽人的细作。你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陈加减沉默。他历尽艰辛来到汴京,却不能见父亲一面?
“有没有办法,让我见他一面?”他问,“哪怕远远看一眼。”
学徒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陈加减:“今晚子时,去城西‘听雨楼’,三楼雅间,窗户对着静心庵的后墙。你在那儿等,或许……能看见。”
陈加减接过铜钱。钱是普通的“熙宁通宝”,但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
“多谢。”
“别谢我,我是看孙大夫的面子。”学徒摆摆手,“你快走吧,这里也不安全。孙大夫被带走后,慈安堂外多了很多生面孔,都是盯梢的。”
陈加减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叫什么名字?”
“阿吉。”学徒笑了笑,“孙大夫捡回来的孤儿,无姓,就叫阿吉。”
“阿吉,保重。”
陈加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后堂。药堂里,病人还在呻吟,学徒还在抓药,一切如常。但陈加减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他走出慈安堂,风雪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他紧了紧衣襟,正要离开,忽然心头一凛。
有气。
很淡,但很冷,像毒蛇的信子,在风雪中一闪而逝。
陈加减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街口,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覆着积雪。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
“出来吧。”
话音未落,前后巷口同时出现四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持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小子,警觉性不低。”前面一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陈加减问。
“天工谱。”另一人道,“我们知道在你手里。交出来,你可以活着离开汴京。不交,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陈加减缓缓拔出“无锋”。剑身映着雪光,寒芒凛冽。
“谁派你们来的?”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嘶哑声音冷笑,“上!”
四人同时扑上!动作很快,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两人攻上盘,两人攻下盘,封死了陈加减所有退路。
陈加减没退。他向前踏出一步,剑出。
第一剑,刺穿攻上盘一人的手腕,短刀脱手。第二剑,横扫,退另一人。第三剑,回挑,挑开攻下盘的一刀。第四剑,直刺,刺向最后一人咽喉。
四剑,四人。前三人伤,后一人死。
死的那个,是嘶哑声音。陈加减的剑,穿透他的喉咙,从后颈透出。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陈加减拔剑,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花。剩下三人惊恐后退,转身想逃。
“站住。”陈加减开口,声音很冷,比风雪还冷。
三人僵住,不敢动。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天工谱在我手里。想要,自己来拿。但来之前,先把棺材准备好。”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同伴的尸体都不管。
陈加减收剑,看着地上的尸体。血还在流,融化了积雪,露出下面青黑的石板。这是他在汴京的第一个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蹲下身,搜了搜尸体。身上除了短刀,还有一块腰牌。木制的,很普通,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枢密院,丙字营。
果然是枢密院的人。
陈加减将腰牌收起,起身,走出小巷。巷外,风雪依旧,街上空无一人。方才的打斗,似乎没惊动任何人。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汴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枢密院知道他在慈安堂出现,知道他有天工谱,知道他来了汴京。接下来,将是无穷无尽的追、陷阱、阴谋。
但他不怕。他来汴京,本就不是来躲藏的。
他是来问剑的。
问这汴京城,问这朝堂,问这十五年的恩怨,问一个公道。
陈加减紧了紧衣襟,将剑鞘上的血迹在雪地里蹭净,然后,大步走入风雪中。
方向,城西。
今晚子时,听雨楼。
他要见父亲一面。哪怕远远一眼,哪怕险象环生。
因为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风雪中,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尸体渐渐冰冷。血融化的雪水,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渗入地底,像这汴京城下涌动的暗流,无声,却致命。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一个穿着狐裘的女子,正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公主,要出手么?”身后,一个侍卫低声问。
杨欣欣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不必。这是他自己的路,得他自己走。”她望着陈加减消失的方向,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愫,“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跌倒时,扶一把。在他迷茫时,点一盏灯。”
“可是枢密院那边……”
“童贯想要天工谱,没那么容易。”杨欣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陈加减不是他父亲。陈墨心软,宁愿自废双手也不愿伤人。但他儿子……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风雪扑在她脸上,冰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暗中保护,但不要手。除非……他有性命之危。”
“是。”
侍卫退下。杨欣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风雪,许久,轻叹一声:
“陈墨,你儿子来了。他比你狠,也比你决绝。这汴京城,怕是要起风了。”
窗外,风更紧了。
雪,也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