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气刃芒与阴煞触手的每一次碰撞,都像两颗污浊的星辰对撼,爆发出无声却撼动神魂的湮灭涟漪。谢无妄的左臂早已不成形状,皮肉焦黑翻卷,露出的骨头呈现出青黑与暗红交织的诡异色泽,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和邪气反噬带来的、深入骨髓灵魂的剧痛。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或者说,痛楚早已成为他此刻存在的背景音。血红的眼睛里,那点清明的寒光如同淬火的冰锥,死死钉在前方扭曲扑击的触手上。苏明月最后那句气若游丝却重逾千斤的托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混乱灼痛的识海深处——“月光蝶……救我哥哥……”
为了这个。她做的一切,濒死的坚持,都是为了这个。
荒谬。讽刺。
却又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勒紧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生机。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欠她的,不止命,还有这份荒谬的托付。
“嗬——!”
谢无妄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嘶吼,左手那极不稳定的邪气刃芒猛然暴涨一截,悍然劈开两条袭来的触手,粘稠的阴煞液体喷溅,将他半边身子染得更加污浊不堪。他趁机向后踉跄滑退,与触手拉开些许距离,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和冰寒的邪气。
暂时退了。
但水潭下的存在显然被彻底激怒,更多的触手正从漆黑的潭水中缓缓探出,密密麻麻,几乎封锁了所有退路。而他自己体内,蚀灵幽劲与血菩提邪气的对冲正变得越来越狂暴,那脆弱的平衡正在加速崩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必须尽快带她们离开这里!
他血红的眼睛扫向秦苍和苏明月的方向。
秦苍正挣扎着试图重新站起,手中长剑光芒黯淡,气息萎靡。而苏明月……
谢无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明月依旧昏迷着。但就在刚才战斗的间隙,秦苍似乎为了调整姿势,无意中碰到了苏明月紧握在身前、已然冰凉僵硬的手指。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苏明月那被血污和泥泞覆盖的指缝间,滑落了出来。
不是泥土,也不是碎石。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流转着温润月华般光泽的玉符。玉符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拙、秦苍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的符文——像是一株三叶草的变形,又像某种古老的守护印记。
紧接着,又是几样东西,随着秦苍的动作,从苏明月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破损的暗袋里,稀稀落落地掉在湿冷的淤泥上。
一小截颜色赤金、散发着浓郁纯阳暖意的“太阳木”芯。
三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如同银线编织的“星纹护心兰”叶片,上面还凝结着新鲜的露珠(显然是刚摘下不久,被小心保存)。
甚至,还有两颗龙眼大小、氤氲着淡金色光晕的丹药——赫然是苏家秘制的“九转还命丹”!只是成色似乎比之前谢无妄服下的那颗稍逊一筹,但依旧是救命的奇珍!
秦苍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落在泥泞里的这几样东西,又猛地抬头看向昏迷不醒、脸色青黑、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苏明月,脸上惯有的爽利和玩味彻底消失,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几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外界修士抢破头。尤其是那枚奇特的玉符和九转还命丹。太阳木芯和星纹护心兰,更是对症驱散阴寒邪气、稳固心脉神魂的珍贵灵物!
苏明月一直带着它们。
在洞窟中邪气侵蚀时,她没有用。
在之前重伤力竭时,她也没有用。
甚至在刚才,她濒临死亡、意识涣散、托付遗言之际……她依旧没有用!
她把这些足以在关键时刻保命、甚至可能扭转局势的珍贵之物,死死地藏着,护着。
然后,在彻底昏迷前,或许是下意识,或许是最后的清醒,她悄悄地将它们……塞给了离她最近的、正在努力扶住她的秦苍?
秦苍的手指有些颤抖,她缓缓弯腰,捡起了那枚月华流转的玉符。触手温润,一股纯净柔和的、带着安抚与守护意味的暖流,顺着指尖悄然流入她枯竭受损的经脉,竟让她口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刺痛都舒缓了一丝。
这玉符……绝非寻常符可比!
她又看向那太阳木芯和星纹护心兰,以及那两颗九转还命丹。苏明月自己的伤势,远比她和谢无妄看到的、想象的要重。血菩提邪气的侵蚀,加上之前的神魂透支,早已将她推到了死亡的边缘。这些灵药,本该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她……放弃了?
为什么?
秦苍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独自行走修真界,见惯了人心鬼蜮。她与苏明月不过是峡谷中萍水相逢、因利益暂时绑定的陌生人。甚至,她对苏明月和谢无妄,始终抱有警惕和审视。
可这个苏家的大小姐,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毫无野外经验的“累赘”,却在她自己濒死之际,把生的希望,偷偷塞给了她这个“陌生人”?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秦苍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她的喉头,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不是感动,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混杂着震撼、不解、愧疚,还有一丝……被毫无保留地信任和托付后,陡然压上肩头的责任感。
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邪气森然、正独自面对无数阴煞触手的谢无妄,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苏明月。
这个傻姑娘……
秦苍狠狠抹了一把脸,将眼中那点不受控制的湿意了回去。再抬眼时,她眼中只剩下狼一样的凶狠和决断。
“谢无妄!”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穿透了阴风的呼啸和邪气的低鸣,“接着!”
她毫不犹豫,将手中那枚月华玉符、那截太阳木芯、两片星纹护心兰叶片,以及一颗九转还命丹,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包裹,朝着谢无妄的方向猛地掷了过去!
动作太大,牵动了内腑伤势,她又咳出一口血,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飞向谢无妄的灵光。
谢无妄血红的瞳孔骤缩!他战斗的本能让他瞬间判断出飞来的东西没有威胁,甚至……蕴含着他此刻极度需要的、精纯平和的正面能量!尤其是那枚玉符上的气息,竟隐隐与他体内疯狂冲突的两种邪力都格格不入,带着一种更高层面的、中正平和的净化与安抚意味。
他左手五指虚张(那邪气刃芒已然维持不住,溃散开来),凌空一抓,精准地将几样东西捞在手中!
入手瞬间,太阳木芯的纯阳暖意和星纹护心兰的清凉守护之力,便透过他焦黑溃烂的手掌皮肤,丝丝缕缕渗入,与他体内肆虐的邪气激烈冲突,带来一阵新的、截然不同的剧痛,却也像是往滚油中滴入了几滴冰水,虽无法平息,却带来了一丝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与“间隙”。
更关键的是那枚月华玉符和那颗九转还命丹。
玉符入手,温润平和的气息瞬间扩散,竟将他手腕附近那最狂暴的邪气都稍稍压制、抚平了一丝!虽然范围极小,效果转瞬即逝,但对此刻如同桶般的他而言,这点微不足道的“稳定”,却是雪中送炭!
而九转还命丹……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之前在苏明月昏迷中,他也曾隐隐感知到她身上还有此物,却没想到她会……
没有任何犹豫,谢无妄张口便将那颗九转还命丹吞了下去!丹药入腹,熟悉的暖流化开,虽然药力因他体内环境恶劣而大打折扣,无法像第一次那样吊住性命,却依旧如同甘霖,滋润着他近乎枯竭的生机本源,为他强行凝聚的意志和残破的身体,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同时,他右手(那只几乎只剩焦黑骨骼的右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捏碎了那截太阳木芯,将粉末混合着星纹护心兰叶片揉碎的汁液,胡乱涂抹在自己左臂和口几处邪气侵蚀最严重、也是先前被阴煞触手伤得最深的地方!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剧烈的反应带来钻心蚀骨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突。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那些部位的邪气侵蚀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丝!溃烂的血肉甚至有了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刺痛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阴煞触手的下一轮攻击已然袭至!
但这一次,谢无妄眼中那血红的疯狂之下,那点清明的寒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亮!都要冷!
他左手再次虚握,这一次,不再是完全依靠体内混乱的邪力,而是尝试着将残存的、属于自身基的微弱剑意(被邪气压制的),与太阳木芯、星纹护心兰带来的短暂“净化”之力,还有那枚月华玉符持续散发的温润守护气息,强行糅合在一起,尽管粗糙、尽管冲突、尽管极不稳定——
一道新的、色泽斑驳(暗红、青黑、淡金、月白交织)、气息混乱却莫名带上了一丝奇异“生机”与“锐意”的虚幻刃芒,再次在他掌心凝聚!虽然比之前更加短小、更加明灭不定,却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
谢无妄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低喝,不退反进,主动迎向了扑来的阴煞触手群!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一丝纯粹的狂暴,多了一分玉石俱焚的精准与狠辣!
“噗!”“嗤!”“咔嚓!”
刃芒与触手碰撞的声音密集响起!谢无妄身上再添新伤,但他却硬生生在触手群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太阳木芯和星纹护心兰带来的微弱净化之力,似乎对阴煞之气有额外的克制效果,让他每一次攻击都更有效率!月华玉符的守护,则让邪气对他神智的侵蚀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让他能维持更久的清醒!
他就像一头受伤濒死、却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馈赠”而重新燃起凶性的孤狼,用牙齿,用爪子,用一切还能动用的东西,疯狂地撕咬着面前的“猎人”。
秦苍看着这一幕,看着谢无妄手中那斑驳却异常顽强的刃芒,看着他在绝境中因为苏明月留下的“馈赠”而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战斗力,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苏明月,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那片星纹护心兰叶片和那颗九转还命丹。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星纹护心兰叶片,轻轻塞进了苏明月微微张开、却已冰凉的口中,用灵力小心化开药力。又将那颗九转还命丹,捏碎成粉末,混合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一点点喂苏明月服下。
做完这些,她将苏明月轻轻放平,自己则握紧长剑,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死死锁定战团,寻找着谢无妄可能露出的、哪怕一丝的破绽或机会。
她不知道苏明月为何要这样做。
她只知道,这个傻姑娘用她的方式,在生死关头,把信任和希望,分给了她和谢无妄。
那么,她秦苍,也不是不知好歹、只会权衡利弊的冷血之人。
这条命,暂且……就为这份莫名其妙的馈赠和托付,再拼一次吧。
浓雾深处,邪气、阴煞、微弱的净化之光、玉石俱焚的意志,以及一份来自濒死少女的、无声却沉重的馈赠,交织成一幅残酷而壮烈的画卷。
生死的天平,似乎因为这意外的砝码,开始了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倾斜。